《金丝雀》昨夜风骤

7、凝重

　　7、

　　章明理来的时候，程安予和萧方和还在一起靠在护士台边吃晚饭。

　　医院工作太忙，不论是医生还是护士能准时准点吃饭的时候并不太多，程安予从前有一顿没一顿的，有时候忙到自己究竟吃没吃都记不清楚，还是后来萧方和来了，每天盯着他，才勉强把一天三顿吃全了，至于吃多吃少就没法控制了，真要忙起来，也不可能说为了两口饭就弃人命于不顾。
　　总之，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说着小话一起吃饭的时间，一个月加起来总共都没有一只手上五个指头多。

　　但章明理来医院后打头一看见护士台两人吃着饭卿卿我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火冒三丈。

　　现在已经六月了，外面的天气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傍晚落日的时间越发往后拖延，往常五六点就该清凉的天气这会儿却还是燥热的，人从外面走进来，就像凭空吞了一包威力十足的C4炸药，只要触上一点火星，就能炸他个满脸面目全非的遍地开花。
　　而现在程安予和萧方和对于章明理来说已经不简单只是一点火星了，简直就是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捧光能冲天的篝火！

　　于是当这小黑眼镜黑着脸站在护士台前的时候，没人敢发出声音，所与人都被他身上自带的低沉的气压震慑得不敢动弹，还是王姐最先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还在低头吃饭的两人之间甜甜蜜蜜的氛围。

　　两人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王美丽，见后面的护士不论是王美丽还是因为知道了萧方和在追程安予闹了好长一段时间脾气的苏雨都在对着他们挤眉弄眼，正疑惑今天人都是怎么了，再一转头过来迎面就撞上了一张宛若黑脸包公的脸。

　　“……”
　　萧方和被吓了一个激灵，手里的筷子没拿牢掉了一只。他看看地上的筷子，又抬起头来看着始终都不发一言死盯着他的章明理，简直要气笑了，“你干什么光站在这里不说话，吓我一跳。”

　　章明理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说：“你也知道你不是医院的人啊？”
　　萧方和：“……我好像没说过这句话。”

　　“你他妈的谈个恋爱脑子都谈没了是不是！”章明理被他这句话顶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现在是说你说没说什么话的时候吗？何师兄跟我说你在医院的时候我还不信，你他妈还记不记得自己到底在那里上班？”
　　章明理说话飞快，语气跟连珠炮似的，就在护士台前的程安予和萧方和首当其冲，兜头被喷了一脑门的唾沫星子。这也就算了，程安予眼睁睁看着一颗口水飞进了萧方和学了好几天，亲手为他做的一碟子他还蛮喜欢的凉菜里，登时什么食欲都没有了。

　　他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把章明理都震慑住了。
　　萧方和知道，因为第一次见面闹出来的乌龙，程安予对章明理的印象就一直都不太好，什么死板固执不懂变通，简直没一个好词，也因为这个原因，萧方和好几次提出来想让他跟自己去公司转一转看一看的事情都被搁置了。
　　他连忙站起来，一手揽住程安予的肩，一边皱着眉对章明理说：“你今天吃了炮仗吗？”

　　章明理本来还被程安予对他的态度唬得一愣一愣的，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又是哪里得罪了人，听到这话才想起来正事儿，“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看看你手机又多少个未接来电吧！”
　　萧方和愣了一下，转头去摸自己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开了屏才发觉加上他师兄，公司里总共给他打了五六个电话发了数十条信息。

　　医院里要求肃静，加上和程安予吃饭的时候并不太想被外人打扰，手机一直都是静音的，主要最近公司里没接到什么大项目，他也没想到会突然这么着急。
　　萧方和有些懊恼，“我这没来得及看手机，公司怎么了？没耽误事吧！”

　　“当然耽误了！要没耽误我至于来医院里讨人嫌吗？”
　　章明理瞪着眼睛，看样子不似作伪，吓得萧方和还以为自己不在真的误了什么大事，谁知道章明理憋了半天，从嘴角开始不由自主地上扬，最后几乎是傻笑了。

　　萧方和看得一头雾水，却听章明理激动道：“我们入围了！”
　　“什么？”萧方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章明理反手就在萧方和胸口锤了一把，疼得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说我们入围了！政/府那个项目今天的竞标名单出来了，我们入围了！刚刚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发来了项目的一些基本信息，竞标时间就定在九月底，国庆之前，何师兄让你赶紧回去我们一起商量商量看接下来具体应该怎么办！”
　　萧方和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高兴疯了！一把就把也跟着同样欣喜的程安予搂起来抱在怀里。

　　程安予最近一直跟萧方和混在一起，虽然对他们这些商业上的事是一窍不通，但听萧方和打电话的时候也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这项目还跟他继父家有点关系。

　　土/管/局要卖去年拆迁空出来的一块地，规模不大，用作商业建设。因为周边都是一些老旧小区，人比较多，但是人流量也算不上太大，萧方和他们就打算用这块地建一条商业街，以一间便民超市为中心往周边辐射。
　　这项目大的企业看不上，也就他们一些小公司竞争竞争，但这种能跟政/府合作的项目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要是办成了，他们接下来能接到的项目的品质就能再上一到两层台阶，因此他们公司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

　　程安予一开始还不高兴，还以为他是为了找自己继父帮忙才对自己这么好的，谁知道到了今天萧方和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这样的话，他又有一点感动。

　　他哭笑不得地拍拍萧方和的背，说：“那快去啊，还等什么呢？”
　　周边的护士们本来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们的样子也跟着兴奋起来。萧方和在一片祝福声中恍然升起一股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成就感，眼泪都差点没激动地飚出来,气氛正好时，突然章明理这棒槌笑着来了一句，“幸好今天没耽误，程驰你以后也管管他，让他别谈了对象就忘了自己到底是干啥的！”

　　“……”
　　“……”

　　萧方和脸色一僵。
　　章明理这家伙说话不带脑子，脱口就把‘程驰’这个名字带了出来，原本话还热闹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窥探的目光看着程安予，似乎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苏雨暗恋了程安予那么久，一听当场就坐不住，弹起来就要让章明理说清楚，被王美丽一把又扯了下来。

　　萧方和觑着程安予的脸色，胆战心惊地给了章明理一拳，后者还是不明所以，张口就要辩驳，萧方和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低喝一声说：“你闭嘴吧你！”
　　程安予的脸色倒是还好，看起来冷静极了，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被人叫错名字的难堪，只是跟萧方和说：“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只怕你师兄要亲自来了。”

　　见萧方和还是放心不下，他又一连说了好几句‘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之类的话，才让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临走时还安顿他，叫他凌晨下班以后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回家，就在医院里等一会儿，他一定会来接他的。
　　程安予简直要被这啰嗦的碎嘴子逗笑了。

　　然而方才章明理脱口而出的‘程驰’两个字就像定时炸弹一样，一瞬间就将所有人心头的警铃都炸得轰轰作响，萧方和一走，王姐她们就立刻围了过来。
　　苏雨眼里几乎是含着泪的，看着程安予的样子，就差把‘程哥你受委屈了’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就连王美丽也是一脸严肃。

　　她虽然对程安予和萧方和的事情并不能完全接受，但程安予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一直都跟着她，就跟她儿子一样，眼看萧方和天天都来医院，按时按点地接送程安予上下班，她才稍稍放下些心来，谁知现在又闹出什么一出。
　　王美丽严肃地看着他，抓着他的手臂，问：“你好好跟王姐说，程驰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萧的朋友要叫你程驰？”

　　“没事儿。”程安予安抚性地拍了拍王美丽的手，不紧不慢说：“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就是阿和他朋友把我认成了他们高中同学，我们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一时间脱口叫错也是正常。”
　　王美丽一脸怀疑，“真的？”
　　程安予笑说：“真的。”

　　这确实是事实，他也能肯定，萧方和一开始接近他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程驰的原因在里面，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不相信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苏雨见他不听，低头拿出手机，不知道翻了什么东西给程安予发了过去，程安予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下。

　　苏雨说：“我还是不相信，程哥，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姓程？为什么那个萧方和就见过你一面就对你穷追不舍？你难道心里就没有怀疑吗？”
　　“怀疑什么？”程安予反问她，“怀疑他连续一个多月不好好去上自己的班每天按时按点地来接我是因为我像程驰？怀疑他为了让我天热胃口不好的时候能稍稍多吃一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是因为我像程驰？还是怀疑他从见我的第一面就和刚刚那个不会说话的黑眼镜说我不是程驰只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手段，是反其道而行之，意思是其实我就是程驰？”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了，又做了个深呼吸，放缓了声音说：“他对我的好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什么现在不过是他的朋友脱口叫错了一个名字，就要抹杀掉他先前所做的一切？这不公平，对他来说不公平，对我来说也不公平。”
　　苏雨还是不肯罢休，见他完全不听自己的，着急地一跺脚，“程哥你难道不知道处心积虑这四个字怎么写吗？你们现在还在暧昧，他有什么不能做？你看看我发给你的那些书，里面的男人前期哪个不是对替身百依百顺？可后来伤人也伤得越深。”

　　都说艺术是来源于生活，到他这儿倒好，艺术还来指导生活了。程安予简直哭笑不得，他拿出手机，刚想说一句小说里的不能当真，结果入眼就看到一系列花花绿绿的封皮，一下就把他震慑住了：

　　《逃婚九十九次，冷面少爷的天价小替身》
　　《白月光替身，总裁的心头朱砂痣》
　　《替身情人，帝国总裁狂追妻》

　　程安予：“……这都是什么？”
　　他简直服了这帮小女生的脑回路了，说他是替身也就算了，萧方和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换个大点儿的城市买个房都费劲儿，还找替身？

　　他耐下性子点开文案，见清一色的都是什么总裁把她宠上天，后来白月光/正主回来了，还以为总裁心里没有她，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总裁追上来了，说我爱的其实是你……

　　他斟酌了一下，说：“如果我没看错，这些书里的替身最后都打败了那些白月光还是什么朱砂痣，最后都成了所谓总裁们心中的唯一对吧？”
　　苏雨她们变了脸色。

　　程安予正色说：“我虽然是个大男人，也有一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我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护士，我有耐心，够专业，我不觉得我哪里比不上书里面这些女人，萧方和很好，我也不差，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能相信，我能配得上他，为什么不能相信，阿和心里的那个人就只是我？”
　　苏雨嗫嚅两下，终于没说出话来。

　　程安予低下头，当着苏雨的面把聊天记录里几本花花绿绿的小说删除，“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和他暧昧了这么长时间，其实也算是已经在一起了，就是缺少一个表白而已，是该提上日程了。”
　　他抬起头来，冲其他人笑笑，利索地把自己和萧方和刚刚吃剩下的饭收拾好，扔进专门的垃圾箱里，转身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苏雨看着程安予消失的方向，忍了半天，只觉得一颗心就这么被人毫不留情地丢在地上，摔得沾满尘土，好不狼狈。
　　她不是第一次喜欢别人，因为长得好，性格也古灵精怪，从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却是第一次，这样对一个人全心全意好言相劝，都不被他放在心上的。她鼻尖发酸，强压心中闷痛的感觉，却还是在转身的时候，错落了一滴泪。

　　程安予下班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路过护士台的时候没看见人，想着可能是项目的问题可能确实不太好解决，就也没联系萧方和，谁知道刚换完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迎面就撞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某人。
　　程安予还有些吃惊，“你们才商量完吗？”

　　萧方和‘嗯’了一声，牵住程安予的手。
　　他从下午四五点就回去，几个人不眠不休商讨到现在，虽然脸上难免有些疲态，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说：“还有些细节上的事没解决，但今天也晚了，温姐一个女孩子不能熬夜，师兄就让我们都散了。”

　　“温姐？”程安予还从来都没听过这么一个人。
　　“就是嫂子，师兄的老婆。”萧方和笑着说：“其实就是假公济私，还嘲笑我，说我谈个恋爱心都跟着你跑了，说到底还是师兄最心疼媳妇儿。”
　　程安予也跟着笑。

　　他俩彼此都忙了一天，也都有些累，可现在两人凑到一起，小声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倒也不觉得什么，反而还有一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夏日的夜里很静，只偶尔有几声蝉鸣的那种，天空零星缀着几颗星子，云只有薄薄的一层，被晚间轻柔的风一吹就散了。
　　程安予牵着萧方和的手，两人慢慢走在路灯下，淡薄的影子被打成两束，走到光线最亮的地方，就几乎消失不见了，在往前走一走，又能看见它们慢慢追上来，又变成长长的两条，手臂贴着手臂，就好像已经这样并肩前行了一辈子一样。

　　萧方和的车停的并不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出医院，不一会儿就到了。
　　萧方和细致地帮程安予系好安全带，刚拧开发动机，就被程安予抓住了手。

　　萧方和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
　　车里的光线很暗，路灯的光从外面打进来也不过柔柔一点，尽数融进了程安予的目光之中，他静静地看着萧方和，眼底就像溶了层倒映着月色的春水。

　　他突然问：“其实，程驰是你的前男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