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昨夜风骤

6、理解

　　6、

　　老小区虽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但胜在环境好，采光好。阳光穿过厨房擦得明亮干净的双层玻璃窗，又透过磨砂的玻璃门，被打散成一些细碎的光颗粒，星星点点地洒在程安予家白色没什么装饰的餐桌上。
　　程安予被萧方和抓着手腕，只觉得从两人皮肉相接的地方一直烫到了心里。

　　从来没有任何一顿早饭能叫程安予吃得如此高兴，但有一句老话叫做乐极生悲，他在这种他几乎很少能体会到的爱的氛围里胃口大开，一顿两人份的早饭被他一个人就干进去一多半，吃到最后胃都隐隐撑得难受。

　　他们吃完的时候本来就晚了，这下倒好，本来只是给人送个早饭的萧方和更脱不开身，看了眼疼得冷汗都出来了的程安予，除了更加专制地下了一条‘以后小笼包最多只能吃一笼’的死命令之外，干脆连上班都不去了，磨着程安予给自己拿了钥匙之后，下楼从车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程安予家不大的小书房里开启了办公。

　　他把程安予伺候的妥妥帖帖，喂好胃药之后，又安顿他躺在床上，没收了他的手机，强制他闭眼睡觉，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间让程安予很是恍惚，究竟谁才是护士？

　　手机是现代人的一个通病，哪怕清冷少言如程安予都不能免俗。无聊之下是专业书也看不进去，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迷迷糊糊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早饭吃的太多，午饭就难免不想吃，萧方和能理解，但也知道由着他午饭不吃一天只吃一顿包子更完蛋，就煮了一锅还算清淡的汤，一直在锅里文火炖着。

　　一锅普通的青菜豆腐汤，做法再精致卖相也不过清清白白漂两滴香油，算不上好看，可程安予闻着香味竟觉得有些饿了，一个人站在锅前给自己盛了两大碗竟然还觉得不够，但他也不敢再喝了，再喝下去，再撑着了，今天就谁也别想去上班了。
　　他把用过的碗筷洗了，齐齐整整地摆好了，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悄悄踱了过去。

　　程安予把门打开一条缝，萧方和竟然也没有注意到。
　　他办公的时候实在安静极了，从那低垂的眉眼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那个上午跟他耍横非要要他家钥匙的那个有点幼稚的男人，除了偶尔接打电话回复微/信之外，其余多的一点声音都不发出，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怕声音大了吵着还在生病中‘昏昏欲睡’的某个人。

　　下午的天光太过炽艳，灼灼的烤得人脊背发烫。萧方和拉上双层床帘浅淡用于遮光的那一层细软的白纱，阳光便被过滤到有些柔和的程度，室内的一切看上去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人在其中也显得温柔英俊无比。
　　程安予看失了神，片刻之后才敲了敲门，惊动了里面的萧方和。

　　萧方和抬起头来，隔着满室在阳光下轻轻浮动的尘埃与他对上视线。
　　萧方和仔仔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又问了他的具体感受，确定他没事之后又主动去把剩下的汤冻起来，把用完的锅碗瓢盆之类的收拾干净 ，一系列自然而然的举动让程安予在对自己的职业产生怀疑之后，又对自己房子的所有权产生了怀疑。

　　程安予活了快三十年，失去记忆的那十几年姑且不论，这还是他第一次享受到这种自己在家都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待遇，简直被伺候的妥妥帖帖，要不是房子还有个天花板，只怕他能飘飘然膨胀到天上去。

　　等萧方和收拾完也该去上班了，他被萧方和送到医院门口，又被千叮咛万嘱咐了一耳朵下班等着他来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之类的云云，感觉自己成了个弱不禁风没经历过世事的大姑娘。好不容易这啰嗦的老妈子走了，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程安予忙着经过护士台的时候，一眼还是又扫到了萧方和。
　　程安予顿住了脚步，一直平静无波的心里就好像被人突然凿开了一方温泉，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骨骼血管来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被泡进去了一般。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所在，可时间就那么一点，萧方和来得早，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办公。
　　他突然就想起了以前护士站这些小姑娘闲暇时给他扫过一眼的小说：霸道总裁每天正事不干，天天就围着女主转，女主作天又作地，闯出那么多祸，总裁还是眼睛都不眨……他从前觉得不可理喻，但当这种事情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很可耻地觉得很有安全感。

　　所谓‘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或许这就是别人常说的，有些人只要心里有你，排除千难万险也会来到你身边的道理。
　　其实萧方和自己嘴上说的委婉，什么就是想跟他做朋友，但他其实感觉地出来，他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像是对待一般的普通朋友，加之刚认识第二天，这人就有意无意地告诉了自己他的性/向，那些行为里包含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他有些缺德地想，或许自己也可以像书中的女主一样到处闯祸，不过萧方和的公司比较小，说不定几十万几百万拿出去，公司就运转不动了，到时候还要靠他一个小护士来养。
　　程安予把自己逗笑了，目光融融地落在萧方和身上，到最后却也没有叫他，转身快步就做自己的事情了。

　　等抽出时间来能认认真真地看上萧方和一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外面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过一段时间，到了六七月，这个时候可能天都已经蒙蒙亮了吧。可医院里面却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冰凉，不过不看时间，其实是有一点不知寒暑的意思在里面的。

　　他绕过护士台走到萧方和身边，见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一时间疲惫是什么的都忘在了脑后，满眼都是柔和。
　　今天并没有按时下班，因为临下班的时候，城东隧道出了一起酒驾事故，造成好几辆车连环相撞，不少人都受了伤，虽然除了酒驾那位被车门卡得有些惨烈，差点丢了一条腿之外，其余都是轻伤，有的只是受了惊吓，根本不需要如何照顾用药，但他们还是在急诊室忙活了大半天。

　　王美丽洗完手出来，看见程安予正把萧方和推醒。她揉着忙了一天有些酸疼的手腕，笑眯眯地走到护士台前，趴到台上打趣还睡眼惺忪的萧方和说：“萧总这又是哪里得罪了我们小程？又来赔礼道歉？”
　　萧方和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是啊，这不是专门等着一步都不敢走远了吗？”
　　程安予：“……”

　　他算是听出来了，这两个人明面上是在互相调侃，插科打诨，可话里话外都是在打趣他。他不能跟王美丽说些什么，就在萧方和背上轻轻捆了下，“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萧方和把他的手从背上捉下来，旁若无人地在他手腕突出的骨节上揉了揉，轻声说：“好。”

　　王美丽看着两人之间这熟稔的动作眼皮跳了跳，直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并没有多想，等程安予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更衣室里时，还是笑着跟萧方和开玩笑说：“现在小程不在了，你跟王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咱医院的哪个姑娘了？这才三天两头往我们医院跑？再说了，就算喜欢也不能大半夜守在这里呀，这姑娘们都爱美，熬了一晚上早粗糙的跟什么似的，肯定不愿意见你。”
　　“……”萧方和收回一直黏在程安予背影上的目光，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是，王姐。”

　　“不是？”这倒是让王美丽一头雾水，“真是又得罪了小程啊？”
　　“也算不上得罪。”萧方和说：“顺路就来接他了。”

　　王美丽：“……”
　　从来都没见过顺路能顺将近十个小时的，大半夜还不回家。

　　王美丽呵呵干笑两声，这时程安予也出来了，两人跟她打了个招呼就一起出去了。

　　两个大男人成天黏在一起，不是送饭就是接送上下班，一天两天还没什么，时间长了，在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等发现萧方和这个月月底还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医院，并且跟程安予的亲密程度与日俱增的时候，王美丽面色古怪起来。

　　她看着萧方和亲切地跟护士站的每个人打了招呼，无比熟练地坐到程安予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终于还是没忍住，在一起去病房的路上，拉住程安予问他，“你老实跟王姐说，你和小萧是不是在谈恋爱？”

　　程安予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坦然回答道：“他是在追我，不过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小程啊你 ！”王美丽恨铁不成钢，猛地一拍大腿，又怕声音太大引起不远处那边萧方和的注意，皱着眉，压低声音说他，“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们医院这么多喜欢你的小姑娘，你非要跟一个大男人混在一起，你！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我不觉得我糊涂。”程安予拍了拍王美丽的手臂示意她冷静，声音近乎的平静无波地反问：“我和男人在一起，会对我之后有什么影响吗？”

　　王美丽一愣，的确是没什么影响，因为不论是规章制度还是晋升准则都没有一条是限制约束职工的婚恋情况的，但她还是不肯罢休，对程安予苦口婆心地劝道：“但是你想想，我们做护士这行的，稍微手抖扎个针没扎进去都要被别人冷嘲热讽，要是让那群天天就知道找茬的人知道你喜欢男的，背后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你，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就像上次那个实习护士，上升到医院层面了，你怎么办？这可不是简单地练练技术就能解决的事，要是你为此丢了工作，或者医院一定要你分手，你……”
　　“我不觉得我跟谁谈恋爱会对我的职业生涯有影响。”程安予打断王美丽说的话，“除非是阿和受了伤，躺在我面前我可能会束手无策之外，感情并不会影响我的专业素质，如果就因为这些我私人的原因医院就要辞退我，我倒觉得王姐，你们也应该考虑考虑，这个单位是否真的人性化。”
　　“那如果……”

　　“不会有这样的如果。”程安予看着王美丽的眼睛，诚恳说道：“王姐你也不用劝了，我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我都没谈过对象，你也不觉的奇怪吗？我确实是不喜欢女孩子，虽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母亲的原因，但我并不是一个宽宏大量到什么事情都能跟自己和解的人，什么事说放下就能放下，那对我自己太不负责了，我不想这样委屈我自己，您想想，要是您的儿子像我一样，您会怎么做？”
　　“那王八蛋要是敢喜欢男的，老娘我就打断他的腿！”王美丽光是想一想就火冒三丈，对程安予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不能严丝合缝的通感，程安予能理解，也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做事了。

　　王美丽兀自生了好一会儿气，连带着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萧方和都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她冷静下来后，又觉得，要是她的儿子也喜欢男的，她也什么办法。都说能陪伴一个人一辈子的只有伴侣，她总不能因为一时的气愤就把自己儿子的腿打断，然后让他一辈子都不痛快。她想了想自己儿子那愁眉苦脸的表情，虽然觉得有些丑得惨绝人寰，但还是心疼占了半壁江山，估计闹到最后，也只能妥协了。
　　这样想着，看着程安予倒是也能理解一些。

　　程安予这个人一向踏实，虽然少言寡语得有些过分，但在王美丽眼中，还是很好的一个孩子，不论是实习期受了委屈默不作声还是后来能独当一面帮人解决掉他曾经面对过的问题，都让她打心底里疼这个孩子。
　　而自从跟她聊天之后，王美丽也能看得出来，程安予表面上看着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可心底里多半是难过的，她感到有些愧疚，自己把话说得太绝，太重了。

　　等程安予忙完手上的事，她把程安予拉到一边，看着程安予虽然无声，但多少对她有些闪躲的的态度，心疼说：“刚才是王姐不对。”
　　程安予装出一副油盐不进的铜皮铁骨，垂下眼睑，淡淡地说：“没事。”

　　王美丽叹了口气，耐心跟程安予解释说：“王姐刚才想了想，要是跟姑娘在一起你是真的不快乐的话，那还不如就跟了小萧呢。”
　　程安予有些错愕地睁大眼。

　　王美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但还是说：“如果跟着小萧，能让你自己觉得舒坦一点，快乐一点的话，那你就跟着心就好，不用理会我们这些落伍了的老太婆的闲言碎语。”

　　一份感情，尤其是一份暂时还不能被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所接受的感情能得到长辈的理解，几乎是一件能让人激动到落泪的事情，程安予也不能免俗。
　　他看着王美丽那双从来都弯着的眼角，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泛红，他轻轻眨了眨眼，笑说：“现在不想打断我们的腿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王美丽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有些感慨说：“其实要我们这种活了半辈子的人来说呀，人哪有那么多经天纬地的大想法，我们都是普通人，左不过就是一些柴米油盐鸡飞狗跳的鸡毛蒜皮，要是连快乐都做不到，一辈子困在琐碎里，那才真是无望啊！”

　　这样一番话，也算是尽了一个人最大的理解了，程安予也不敢再强求什么。他上前轻轻抱了抱王美丽的肩，小声却又诚挚至极地说：“谢谢王姐。”
　　“客气什么？”王美丽笑着，“你王姐好歹也能算是你娘家人，要是以后小萧欺负你，王姐给你撑腰！”

　　“他才不敢。”程安予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抹了抹眼角泛起的水光，抬起头来说，“我相信他，他不会的。再不济。”程安予狡黠地眨了眨眼，“他好歹也算个总，应该养得起我。”
　　王美丽被他这话逗笑了，骂了句‘小兔崽子’就各干各的去了。

　　之后的日子里，萧方和还是一如既往的来，但莫名其妙对王美丽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讨好，王美丽看着自己桌上的早餐和上面贴心留的字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光是用膝盖想都知道，一定是程安予那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把那天的话告诉给萧方和了，她暗骂了句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年轻人的事就由着他们年轻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