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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饭 ...

  •   5、

      程安予一大早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对像他这种对酒精敏感的人,说句难听的,真是一滴酒都不能沾。程安予昨夜不过是喝了小半杯的啤酒,寻常人连味估计都没尝出来,他倒好,直接跟被人当头给了一棒似的,又头疼又恶心,整整昏沉了一夜。

      铃声响第一遍的时候,他还睡着,连个响都没听见,又隔了十几分钟,铃声第二次响起,这次可不像第一次那样善解人意,催命一样,前一秒刚被自动挂断,紧接着又打过来一个,接连不断。
      他的铃声没有设置过,还是买手机时系统默认的铃声。程安予宿醉一晚,自然梦里也不太安稳。他梦见自己站在空空荡荡的医院里,气温低到有些刺骨,原本炽亮如白昼的灯条被换成了老式的那种带着灯罩的白炽灯,随着空调里吹出的凉风,微微晃动,带着一大束光亮与阴影此消彼长。他身边没有别人,但他也不慌乱,就好像梦里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身一人一般。他淡淡地扫了眼绷直的灯绳,木然转过身沿着空旷的长廊慢慢走着,走着,突然灯泡不知出了什么事故,苟延残喘地明灭两下之后彻底地吹灯拔蜡。紧接着警报声突然响起,周遭登时红光大震,滴滴滴滴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分明不大,却格外尖锐,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刺破。
      是心脏停跳后仪器发出的警报。

      程安予悚然惊醒,一把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的手都在颤抖,他声音嘶哑,颤然问出一句“怎么了?”
      那边沉默一会儿,片刻之后才传出一个听起来格外冷淡的女声,问他:“你还睡着?”

      是他母亲。
      不是医院里出事。程安予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拿手机的五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事?”
      “我是怎么教你的?”他母亲那边听起来不是很愉快,指责他说:“我从小就教你要作息规律,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李淑洵,也就是程安予的母亲,是个强势到有些可怕的女人,凡事要求完美,稍有差强人意都不能接受,当初因为嫌弃程安予的父亲程志同太软弱,没本事,二话不说就离了婚,动作迅速,雷厉风行又显得不近人情,据说当时没少被人骂没良心,疯婆子,但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后来考上了公/务/员,还嫁给了S市土管局局长,活得风光无比。
      但程安予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不是因为她的强势,也不是因为他缺失了记忆,而是因为,在他受伤,失去从前的一切记忆,最没有安全感最需要她陪伴的时候,她因为顾虑继父的感受,将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丢在临池一间老旧的房子里,除此之外还不由分说地隔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却每隔几天就要带一大堆不认识的所谓名媛贵妇来探望他,美其名曰为他建立一张新的关系网,可程安予心里清楚,自己不过就是她政/治场上的工具,是她一颗为未来铺路的石子。

      那边还在喋喋不休,光是听声音都知道李淑洵正蹙着眉头,但程安予却没什么表情。

      李淑洵:“妈妈不是啰嗦你,但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再有几个月你也就三十岁了,该是顶天立地的时候了,你爸爸对你寄予厚望,你现在却连早睡早起这样小时候就该做到的事情都做不好,将来能指望你什么?”
      “那就不要指望了。”程安予冷冷地打断她,“还有,他不是我爸爸,有什么事,她女儿自然比我合适得多。”

      李淑洵找到现在的丈夫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因此两人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除了她这边有一个程安予之外,对方那边还有一个比程安予小两岁的女儿,不同于程安予高考后勉勉强强才能上二本,对方优秀的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前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样貌能力都出挑,当然,这也导致了李淑洵那素来要强的内心的更不安定,担心程安予在外会丢了他们家的脸,让外人看了笑话,便想方设法地拘束程安予,就像把一颗圆西瓜装在方形的套子里一样,通过给他制定一个个目标,一条条规则来让他变成自己想要的规整的样子。
      以至于程安予每次回家,跟他正经肃穆过头的母亲继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都感觉到压抑不堪,甚至要窒息。

      那边被他这冷血无情的话说的愣了一下,当即有些恼火,但大概是因为她早已烙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和理智的压制,连说一些分外伤人的话都显得威严十足,不像是面对自己的儿子,倒像是教训一个犯了错误的下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就算你不愿意认你王叔叔,但你又怎么能说他对你没有一点希冀?上次你帮他打胰岛素时候他跟你说的那些话,哪句不是苦口婆心?你不能因为我们的一些安排不合你的心意,就觉得我们不在乎你,是在害你,而恰恰相反,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为了你好……这句话就像一句魔咒,每次程安予在她面前稍稍有一点脾气,李淑洵都要拿这句话来教育他,程安予很像冷笑一声,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分明已经三十岁了,却还是无力挣脱母亲强势桎梏的阴影。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她都不会听,那还说什么呢?都是白费。
      于是他闭上了嘴,只沉默地听着。

      李淑洵继续说:“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想教训你,前天跟你说过的话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税/务/局何局长的女儿刚刚硕士毕业,考到你王叔叔手底下了,虽说现在不讲究什么政/治联姻,但跟她相处相处对你来说也只要好处没有坏处,我跟她约好了,这周日下午三点,你们在土/管/局对面的咖啡店见一面,你好好准备准备。”
      程安予扯了扯嘴角,但是笑不出来,对面说是商量,可实际上话一说完就挂了电话,丝毫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程安予觉得这一大早真是累极了,像被抽了脊梁,浑身上下只剩一滩烂肉一样,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手机往旁边一丢,仰躺在床上,觉得心累得难受。
      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头晕脑胀的,加上今天上下午班,凌晨一点才能下班,原来打算好好睡一觉,现在看来都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嗡——’
      手机连续震动了两下,程安予睁开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刚才才稍下去一些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他双拳紧握,片刻后又松开,认命般地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系统默认的主题上七点三十一的时钟和微/信标志的绿色通知格外显眼,他手指动了动,把手机勾过来,本以为是他母亲电话里忘了说什么来补充两句,却不想一打开发现来消息的人是萧方和。

      萧方和:[醒了吗?]
      萧方和:[醒来先去冰箱里把我昨天给你煮的醒酒茶拿出来热一热喝掉,我给你带了早饭——小笼包,然后送你上班。起的时候慢一点,小心一下脑供血不足晕倒了。]

      分明程安予才是个护士,这些事情不知道要比他清楚多少倍,可偏偏萧方和像个古代大户人家里专门伺候少爷小姐的老妈子,事无巨细都要交代的清清楚楚。
      刚才还让他恨不得就此长眠的烦恼与无力,在看到萧方和这三个字的时候登时一扫而空,程安予不由自主勾起嘴角,穿上拖鞋,慢悠悠踱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最显眼的地方果然用保鲜膜裹着一个白瓷小碗。

      程安予顺手把它拿出来,薄薄的保鲜膜里面沾满水滴,他一边把保鲜膜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一面笑着给萧方和发了个语音:

      [可我今天上的是下午班啊。]
      那边几乎是秒回:[……]
      后面还紧跟了一个小黄豆流泪的表情。

      程安予轻笑出声,一边把碗放进微波炉里,调好时间,才靠在冰箱上,故意给他发了句:
      [怎么了?]

      对面一时没有回复,程安予也不在意,放下手机转头打算去做别的事的时候,萧方和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喂。”程安予接了起来,从那边一点微微的杂音听出,萧方和应该是在开车。

      萧方和问他:“你起床了吗,要是没起的话就再躺一会儿,我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你家了,到了我帮你弄也行。”
      “起了。”程安予懒洋洋地用抹布抹掉工作台上揭开保鲜膜时洒下的水痕,说:“你弄得醒酒茶也放进微波炉里,马上就好了。”

      那边‘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小心地问他:“你今天下午班,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程安予实话说:“是被吵醒的,不过不是被你。”

      程安予走到卧室里面,把刚才没顾得上的床帘拉开,打开窗户,被隔绝在外面的一切声音连带着清晨沁人心脾的空气又都涌了进来:
      小区楼下栽着一排柳树,枝叶随风微微晃动着,小学生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去够低垂下来的柳条,惊得鸟儿叽喳,一些年老睡眠少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在楼下,打太极的打太极,玩健身器材的玩健身器材,还与不少中年妇女和老太太早早去了市场,抢了清晨还带着露水最新鲜的菜回来,正兴奋地打开给旁边的人看。

      程安予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凉凉的顺着咽喉进入肺部,才说:“老小区隔音不太好。”
      萧方和隐隐约约听到声音,顺着话音接着说:“是不太好,不过有人气。”
      程安予笑着,“你这是变着法的说我们这小区不上档次啊。”
      “哈哈。”萧方和笑了两声,才说:“没有,是真的觉得有人气,我进了你们小区了,转个弯就到,记得帮我开门。”

      程安予低头往下看了眼。
      临池小区是十几年前的老小区,随着城市建设重心的迁移,这里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比较好的空气和前面一条远近闻名的美食街,年轻人跟着城市的变动都走了,剩下一帮不愿意搬动来回折腾的老头老太太还在这里过着节奏慢悠悠的生活。
      如果不是节假周六日儿女回来探望老人,这里基本是没几辆车的,因此当那辆黑色的SUV从前面十一号楼转过来的时候,程安予一眼就认出了萧方和。

      这时候微波炉里的醒酒茶也算是热好了,他把餐桌收拾出来,放上了两人用的餐具,筷子刚摆好,门铃就响了。
      程安予打开门,见萧方和站在楼道里,双手提满了东西,白的绿的红的应有尽有,不由地吃惊说:“不是说就吃个早饭吗,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他侧身给萧方和让出一条路,看着他径直走进自家厨房,跟一家之主似的丝毫没有犹豫,打开冰箱就开始往里塞东西,一边忙活一边说:“你还好意思说,昨天送你回来,安顿你这个酒鬼累得我满头大汗,刚想给你做碗醒酒茶,一打开冰箱,那里头比我脸还干净,大半夜的,我跑了好几家点才勉强买到材料。”
      萧方和偏过头,略有些无奈地看了程安予一眼,问:“你平时是不吃东西还是怎么回事?”

      程安予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也跟着走到厨房里面,帮着他把东西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也不是,主要我这倒班在家的时间没多少,基本在医院食堂都能解决。”
      “那家里也不能没东西。”萧方和接过那袋小白菜,说,“以后我定期都来给你送,你会不会做饭,不会我连饭都给你包了。”

      程安予闻言一怔,旋即笑弯了腰,“想不到萧总还会这种洗手作羹汤的活!”
      “不然怎么办?看你在家里发了霉吗?不会也得学啊。”萧方和被他笑得脸都青了,转头自己收拾了一会儿,实在没法忽略撑在工作台上某个看着他还时不时发出轻笑的人,脸上烧得厉害,又嫌他就会碍手碍脚,把他推出去,让他坐在餐桌前头就等着吃。

      临池小区的房子都不算太大,也就七八十平,东西稍微多一点杂一点就显得拥挤不堪,但程安予家还算好,虽然装修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胜在简约,一些家具的摆放与设计都恰到好处,看了让人温馨又放松。

      萧方和把有些凉了的小笼包热好,整整齐齐摆在程安予家没什么过多花纹的白瓷盘子里,又贴心地准备了蒜末和醋,才端上餐桌。
      小笼包上细细袅袅冒着白气,程安予夹了一个,在萧方和的安顿下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这家的小笼包是真的新鲜,一咬开鲜嫩的汁水就涌到口中,肉也剁得细碎的很,入口即化。
      程安予肠胃不好的原因,除了职业本身的不规律,有一顿没一顿的,还有就是他不太喜欢在食堂里面吃饭,有时候打来了饭总也顾不上吃,想起来了经常都冷了,导致一天未必能吃得上几口热饭,乍一吃到这样热气腾腾又美味的包子,简直从口腔一直舒服到了骨头缝了,他被香得眯了眯眼,只恨不得能把舌头也吞进肚子里去。

      刚咽下去,他就又要夹下一个,萧方和一边让他慢点吃,没人跟他抢,一边又有些心疼,趁着他吃的时候故作强硬地跟他说:“一看你平时就不好好吃饭,以后我每天都来接你,你把你上班的时间表发我一份,我监督着,以后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

      程安予吃的有些噎,喝了口水,伸手又夹了个包子,这回还沾了醋,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还不忘弯着眉眼狡辩:“也不是不好好吃,这个包子太好吃了,哪里买的,我以后也要去。”
      “少转移话题!”萧方和瞪着眼睛,凶得厉害,“这你不用管,以后你就在家和单位乖乖等着我就行。”

      “你这可真是强盗逻辑啊!”程安予这回是真笑得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双臂交叉撑在桌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方和,佯嗔说:“昨天还装得善解人意,在医院跟个不善言辞的男大学生似的,今天就登堂入室,露出你专/制主义的真面目了!”
      “我就专/制主义了!”萧方和被他说的有些脸红,想起昨天过分的小心翼翼,有些难堪,但又不好临阵脱逃,否则显得更加做贼心虚,只能梗着脖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发挥专/制主义的的丑恶嘴脸,对着程安予伸出手,说:“把你家钥匙也给我一把。”
      “干嘛?”
      “当然是监督你!”

      程安予笑得不能自抑,打趣他说:“你再跟我这么凶,我就把你赶出去信不信!”
      “什么!”萧方和瞪大眼睛,整个人就像一条被人抢走了骨头的大狼狗,差点隔着桌子扑到程安予身上去,震惊道:“你昨天才答应要跟我做朋友!今天就出尔反尔?!”

      程安予装傻,“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怎么不记得?”
      这酒后胡言可真是个好借口啊,萧方和默然无语,但又不肯甘拜下风,手指紧扣住桌角,模样又无措成了一条要被主人丢掉的弃犬。

      “我不管。”萧方和说:“你这人可真奇怪,有人愿意伺候你你都不答应,你昨天说了就是说了,我记住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钥匙给我,我就赖在你这不走了!”

      听他这样说,程安予的笑容反倒一点点收敛起来。
      自他失忆后,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人很多事他都是处于被动的,比如被动地接受一些他本身其实并不感兴趣的事,被动地去感知原本对他并不重要的别人的情绪,被动地神经质一般把别人一句话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去咀嚼出里面深藏的意思,避免落入圈套,这导致他整个人在面对一些不熟悉的人的时候,会本能的紧绷继而锋芒毕露。
      很少有人会像萧方和一样,主动而善意的接近他,事事都关注他的情绪把他放在第一位,这是程安予失忆这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垂下眼睑去,鼻尖有些发酸,试探着哑声问他:“朋友之间不应该是平等的吗?你却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一个伺候人的位置上?”
      他强颜欢笑,故作镇定,“你就不怕我以后欺负你吗?”
      “欺负就欺负吧。”萧方和叹了口气,从餐桌边缘抽了一张餐巾纸递给他。

      “干什么?”
      “擦擦吧。”萧方和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了脾气,故作抱怨说:“吃个包子而已,怎么能吃一脸呢?”
      程安予接过纸巾在脸上一擦,上面却还是干干净净,他怔愣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萧方和这个王八蛋只是在逗他而已。一瞬间方才混在胸口的千头万绪杂乱无章的各种情绪都弥散如烟,他要说出的一系列发自肺腑的剖白无处可说,只能哭笑不得地骂他一句,“你玩我?!”
      萧方和却是没有玩笑,他抓住程安予举着纸巾的手的手腕,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回答了他一开始故作玩笑问出的话。

      他说:“我永远都比你低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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