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昨夜风骤

4、醉酒

　　4、
　　程安予总觉得萧方和身上有种魔力，只要靠近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轻松与快乐，就像看到落日会联想到晚霞，闻到土味会预感到下雨一样，连从前他觉得毫无兴趣甚至非常无聊的聚餐这种事，都能让他生出满心期待来。
　　这实在太不符合他们两人才相识不到一天的事实了，可情况就是这样，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或许这就是一些文学作品里面说的‘倾盖如故’，是一种连程安予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缘分。

　　三医院说大其实却也不大，就这么说说笑笑的一点时间，就走到头了。

　　实际上就这点说说笑笑，多半都是萧方和在说，而程安予静静地听着。
　　萧方和是个非常健谈的人，读书多也见多识广，有些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要比旁人说要有趣的多，加上还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可能是看出程安予对金融经济什么的是一窍不通，也干脆不提这些自己专业领域上的东西来卖弄，只觑着他的神色，专挑一些他感兴趣，也接得上话的话题，就连为数不多听他说话的时候，也是格外认真，绝不敷衍，这让程安予感到非常的安心与放松。

　　程安予跟着萧方和，两人一路从南门出了医院，过了十字路口，就是一段长长的人行道。道路两边是茂盛的槐树，前段日子落下的花瓣故意没有清理，稀稀落落撒了满地，远看就像薄薄落了层雪，枝头还挂了些细碎的白花，若有若无散着浅淡的清香。

　　他们从树下走过，下午的明光穿过叶隙，斑驳落在他们脸上，像是投了一圈不规则的花纹。
　　这时候正值小学放学，穿校服背书包的小学生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笑笑闹闹叽叽喳喳绕过他们，不少烧烤店早早就架起了摊子，老板老板娘一边说笑，一面将刚穿好的肉串烤得半熟。

　　薄灰色的烟带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料味顺微风卷过他们的鼻尖，正是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候，也最是让人放松。

　　连程安予自己也这样觉得。
　　他从前将注意力太多放在了人的身上，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高跟鞋的还有平底鞋的，每有一个经过他身边，他都会凭借对方脸上的表情，迅速为这个人今天一天的心情下一个断论，然后默默将它们装在自己心里一个关于‘人’的小匣子里，以便于下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可以直接套用，却从未注意过，这一路上的阳光，花香，树影乃至空气中弥漫的烟，都能让人感到一种从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安适与松闲。

　　他从未有过这样安心不设防的时候，鼻息间是暖融融的空气，耳边有萧方和闲谈的声音。他脸上带着笑，半眯着眼睛享受阳光，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咪，躺在午后落满阳光的阳台上，舒适得甚至想伸个懒腰。

　　然而事实也却是如此，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像猫一样，很安静，很淡然，靠在他身边，总也会让人不由自主沉静下来，忘却所有的烦心事，就想这样什么事情都不想，只是一直的走着，走着，走到哪里也无所谓了。

　　程安予注意到萧方和没了声音，回头去看他，却正巧撞上了一双正在注视着他的温柔眉眼。
　　那好看的眼眸中潋滟着光，就像午后撒了碎金的湖面，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沉沦进去，再也脱不了身。
　　程安予心跳一滞。

　　而见他看过来，萧方和也弯起眼角，对他露出一个比此刻的阳光还要明媚耀眼的微笑。
　　时光仿佛就静止在这一瞬间，在枝头鸟儿清脆的叽喳声中，在路过的孩童带起的小风之中，在车流如织掀起的热浪之中，也在他们目光相接处细碎的光影之中。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程安予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脸绷得死紧。

　　这是S市远近闻名的一条美食街，一到傍晚时分，简直堪称人声鼎沸，白日里鸦雀无声死寂一般的小店纷纷支起棚子，各自拿出音响放起鼓声轰隆却不知所云的重金属音乐。防止地方不够，还拿出泛着油光的塑料桌椅夹道相迎，将原本宽敞的通道挤得仅剩一条，使得来来往往的人群摩肩接踵，拥挤不堪，途经此处，便是平日里再疏离，再不喜欢与人接触的清冷客，也免不了要和旁人亲密无间。
　　程安予的家就在美食街后面的临池小区里，刚搬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无意间路过一次，结果正巧瞥见这里的盛况：路灯昏黄静谧，被各个摊子上的白炽灯打落得七零八碎，苍蝇蚊子混杂在一起，满大街乱飞，时不时有穿着精致的女孩子举着一把不知道涂了什么香料的烤串从里面挤出来，远看就像一条用劣质塑料铺成的一条五彩斑斓的地龙，被横七竖八的光束困在原地。
　　他被恶心个不轻，这下别说是他母亲家教严格不让他来这些地方吃饭，就是那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去。

　　程安予万万没想到萧方和要带他来的竟然是这种地方，从一脚踏进来后背就像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管刚才满心柔情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萧方和连忙扯住他，劝道：“你进去试试！”
　　“我不去！”程安予挣扎着要把自己的手臂从萧方和手里抢回了来，“这顿我不吃了还不行？！”
　　“你相信我！真的好吃！”
　　“好吃也不去！”程安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妈不让我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
　　萧方和被这话震慑地愣在原地，好半天竟是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抑，后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妈宝男，程安予生无可恋地被推着走进去。
　　索性天色并不算太晚，只是日头西沉，天边铺上了橙赭色的晚霞。

　　现在这里好些店铺还没开，仅仅开了的一些店家也是懒洋洋的谁也不搭理。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燃烧的气息，人身在其中，竟也有种置身盛夏的感觉。
　　萧方和看也不看那些小车推来的摊位，径直推着程安予往里走，走了几分钟，到了美食街的最东边，才停下来。

　　这里的摆设要比外面那些好上太多，如果假装自己没看见隐藏在角落，店家被炭火和油烟熏得焦黑的墙壁，单凭摆在街边的石头墩子，他还是很感动的——萧方和没打算真的把自己毒死。
　　萧方和自然看出了他的情绪，忍着笑介绍说：“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高中的时候，也是被……被一帮兄弟拽过来的，老板是川渝人，做的辣很是一绝。”

　　程安予抗争无果后木然说：“我不吃辣。”
　　“我知道。”萧方和头也不抬，拎起被油糊了腻腻一层的菜单说道：“肠胃炎嘛，麻小就不点了，吃蒜香的。”

　　程安予看着萧方和轻车熟路点了一桌子菜——这小店看着不正规，街边摊一样，菜单上倒都是些家常菜，程安予这才相信萧方和说的，这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有营业执照的店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肠胃炎的？”程安予问。
　　萧方和愣了一下，又笑着回答：“看你这么瘦，猜也猜得出来。”
　　程安予点点头。

　　小店里就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尽管他们来得算早，但等菜上齐也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尤其是小龙虾，程安予都快吃别的吃饱了，才上来。

　　老爷子身上围着条油乎乎看不清底色的围裙，颤巍巍把萧方和点的两罐啤酒和一瓶冰红茶端了上来，这顿菜才算是彻底地上完了。
　　老板说的冰镇有些过于实诚，啤酒看不太出来，反正隔着塑料瓶子，能看到那瓶红茶被冻成了一整块，放在微微有些干热的空气里，不一会儿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把程安予和萧方和都看乐了。

　　萧方和拎起那瓶冰红茶往桌子边缘一敲，果不其然听到两者相撞的结实声响。他笑着套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只虾，“吃吧。”
　　萧方和点了两斤，端上来有整整一大盆，红彤彤的虾壳上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蒜末，闻着味道倒是刺激，就是卖相不太好。
　　程安予自有印象以来都没吃过小龙虾这种他母亲口中的垃圾食品，也有点不太会吃，他看了旁边人几眼，本来是想偷偷观察一下，结果旁边那大哥吃饭不拘小节，吃了满手满脸的红油，看得程安予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

　　于是一次性手套被他带上一半又摘了下来，他摆了摆手，推脱说：“吃不下了。”
　　萧方和挑了挑眉，笑着没说话，程安予本来以为搪塞过去了，结果看萧方和剥了半天一个也没吃，都放到一边的小碟子里，堆满了给自己递了过来。

　　程安予看着那双手有些愣住了，嗫嚅道：“这是干什么？”
　　“吃啊。”萧方和笑着，邀功一样，“再见不着比我更贴心的了吧？”
　　“臭屁。”

　　程安予笑骂一声，伸手接过来，吃了两个才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看着萧方和，郑重说：“谢谢。”
　　“这怎么还带上鼻音了呢？”萧方和却以为他是被辣着了，自己剥了一个尝了尝，虾肉鲜嫩，蒜香扑鼻，有些奇怪地呢喃说‘也不辣呀’，但还是给程安予调了一小碟酱汁，一边调一边用不那么正宗的川渝话跟老头子喊：“你是不又拿剁辣椒的刀剁蒜啦！”

　　老爷子气得要提刀过来把他剁了，骂骂咧咧道：“你个瓜娃子，又不是头一天来，绞蒜那个机器还是你那个朋友上次拿过来，咋子可能还有辣味！”
　　萧方和偏头躲了躲，嘀咕说：“口水都快喷我脸上了。”
　　见程安予在笑他，又把酱汁递过去，佯怒道：“你还笑，都怪你。给，沾着这个会好一点。”
　　程安予笑得更大声了。

　　萧方和无奈。
　　程安予夹了一块肥嫩的大虾，沾了酱汁用筷子夹着递给萧方和，问他：“看你们这么熟悉，经常来吗？”
　　“是。”萧方和看着筷子上被酱汁染成褐色的虾，怔了一下才接过来，说：“高中时候常来，后来上班了太忙，也不怎么过来，但是项目要是做成了的话，我师兄一般会带我们来这里搓一顿，就当庆功宴了。”

　　程安予失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朴实的庆功宴。”
　　“中国人嘛。”萧方和说：“到了庆功宴上就喜欢喝点酒，酒喝多了就爱吹两个小牛，就昨天拉着你的那个——章明理，看他带个黑框眼镜古板得跟个老头子似的，实际上喝多了最会发酒疯的也是他，最开始我们去西餐厅庆功，一顿那么贵，结果还是被赶出来的，可是亏大发了，虽然当时不是我请客，但还是肉疼。”
　　程安予：“想不到你一个年薪几十万的也会心疼这点吃饭钱。”
　　萧方和叹了口气，“没法不心疼啊，我师兄是自己创业，一开始啥都没有，筚路蓝缕，接到项目一帮人没头苍蝇一样，忙得不可开交，我倒是还好，挤一挤的话一天也能休息几个小时，明理那小子认死理，干不完活就不休息，头一个月就累得胃出血，吓得我师兄差点没敢用他，能有今天的成绩也不容易。”

　　萧方和把一盆虾都剥完了，才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
　　冰红茶化开了些，萧方和拿过桌面上扣着的白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酒杯，先是用桌上备好免费的荞麦茶烫了一下，又擦干净才敢给程安予用。可惜饮料化得不彻底，萧方和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又是捏又是挤得才勉强倒出半杯，还带着冰渣子，啤酒倒是没冻上，无奈之下他想让老板再拿一瓶新的，被程安予拦住了。

　　“不用这么麻烦，我不喝这个。”程安予把杯子开一点，又问：“你们公司一开始就你们三个吗？”
　　“四个，还有师兄的女朋友，现在是老婆了，我嫂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谈判技术一等一的好，我们刚开始的好几个项目都是有她帮着，才拿下来的。”顿了顿，他又问，为什么不喝？
　　程安予张了嘴还没说话，就听萧方和打断他说：“我猜你还是要说你妈不让你喝，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一直活在象牙塔里，一辈子警惕这个小心那个，活得多累啊，不如被这冷锅热油里走过一遭的细菌洗礼洗礼，好好痛快一回。”
　　旁边的大哥听到了，一把抹了嘴上的红油，大着舌头说：“这小子说得对，真要细算起来，现在还有啥能吃，吃吧！死不了！”

　　“行！”程安予收回目光，他循规蹈矩生活了快十年，有朝一日被萧方和一番话说得心动不已，端起那杯劣质的带着香精味道的冰红茶，与萧方和碰了一杯，难得豪爽说：“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两个茶杯相撞，撞出几滴细碎的水沫，在路灯昏黄的光下，亮起一片晶莹。

　　还没到夏至，太阳落山也落得早，沿街橙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撒了一地细碎而有序的星星。车渐渐多了起来，鲜红的尾灯排成长串，催促前进的吵闹的喇叭声中，街边人声也是喧嚷。
　　夜色萧疏，晚间的清风带来一层薄薄的凉。天边没有云，却也不见几颗星星。小店里昏暗的光透过贴着‘川味烧烤’四个大字的玻璃门，漏到生了裂纹的水泥台阶上，还带着老人家过分放大的电视音量，综艺嘉宾嘻嘻哈哈的笑声，朦胧像是隔了海潮。
　　路灯年久失修，发出的光不住颤动，有早早出世的飞蛾，撞上灯罩，发出碰碰的声响。这光能照亮的地方就这么大一点，他们两个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加上被拉得老长的影子，就已经有些拥挤，还有些莫名的热闹。

　　程安予是彻底放开了，喝了一杯冰红茶觉得不过瘾，又缠着萧方和要喝啤酒，萧方和被缠得受不了，就给他倒了一个杯底，程安予开始还骂他小气，结果就这一个杯底下去，整个人就疯了。一张清俊的脸比桌子上的虾壳还要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手舞足蹈地什么都跟人说。

　　“其、其实我总觉的你有些熟悉。”程安予大着舌头，“所以才会跟你出来的，要是换了其他人，我、我才不理！”
　　萧方和看着他，漆黑而精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他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觉得我哪里熟悉？”
　　程安予有些懊恼地垂下头，闷声闷气说：“我也不知道，我从前、从前出过一次事，十九岁之前的事都、都不记得了……但是！”程安予猛地抬起头来，分明眼神都已经对不上焦了，还是固执地说：“我！绝对不是程驰！你、你可别弄混了！”

　　“怎么能弄混啊……”萧方和脸上的笑半酸不苦，他仰头灌了一杯啤酒，再看回来的时候，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强颜欢笑，低喃着说：“一点都不一样啊。”
　　“是啊，我本来就不是，让、让你失望了吧？”

　　这个人即便已经醉了，可心里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关注别人。萧方和扯着笑摇摇头，又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找回记忆。”
　　程安予低低笑了一声，迷迷糊糊得有些颠三倒四，“找它干嘛，十年都、都过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觉觉得，人还是要往前看。”

　　“是啊，人还是要往前看！”萧方和重复一边，将易拉罐里最后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他一把将易拉罐捏成扁扁一块，‘卡拉’声响突然响起的时候，还吓了程安予一跳。

　　程安予瞪大眼睛，却见萧方和眼里闪着精亮的光，正灼灼的望着自己。

　　他听到他问：“那我能做你的朋友吗？不是程驰的，就只是你，是程安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