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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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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阿姨,现在您坐在这里,帮您看病扎针的就是男医生男护士,可不是您那一个月不知道赚多少钱的老总儿子。”
这声音虽说带着怒气冷冷的,却还有些低沉好听,程安予听着觉得有些熟悉,回头一看,见这个‘见义勇为’的竟然是昨天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萧方和。
他看样子是刚下班,身上还穿着西装,只是状态着实要比昨天好的太多,衣裳齐齐整整,头发板正有型,连胡子都刮得一干二净,他摘下昨天那副蓝光眼镜,反倒显得眼睛亮亮的,很有神采。
程安予险些一眼没认出来,有些惊讶,“萧总?”
萧方和收回看着阿姨时有些凶狠的眼光,视线落在他身上,温柔得有些赧然。分明刚才跟人家唇枪舌战的时候还气势十足,对上他了倒又成了个温文尔雅不善言辞的大男孩,小声叫他:“安予。”
“……”程安予也不知道这人的自来熟是跟谁学的,不过就是昨天一场误会一杯咖啡的交情,怎么就这么叫得这么亲切?如果换做别人,这样的做法肯定会让他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换成是萧方和,就并不那么惹人反感。
或许是他对萧方和也有一些熟悉的感觉,又或许一个人对他与别人细微的差别就是能让人感到被关心的踏实与安全。
但他平日里清冷惯了,与人相与总是淡淡的,还是不太习惯这样快速的与一个人发展关系,这回让他他却有些被强迫的被动。
他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见萧方和哪里都好好的,便不算热情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像是觉得自己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脚,萧方和有些局促地想要挠挠头,但又怕破坏自己的发型,右手滑稽地抬起来又放下,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说:“我来找你赔礼道歉。”
程安予看着他,奇怪地簇起眉头,虽然不明白他究竟是要赔什么礼道什么歉,但还是下意识就拒绝说不用,一边脚步不停地往病房里走。
“诶别走!”萧方和着急了,也不管被他方才震慑在原地目瞪口呆脑补了一整出手机短视频里质朴又狗血的豪门恩怨戏码的阿姨,三两步跟他挤到了病房门口,高大的身影瞬间就挡住了程安予的去路。
他睁着一双好看又精亮的眼,表情诚惶诚恐带了些急切,“我昨天看你好像不爱喝咖啡,今天请你喝点别的,成吗?”
这语气近乎算得上哀求了,程安予无奈地抬头看他,有些不快,“你究竟是来赔礼道歉还是继续给我惹麻烦的?”
萧方和这才注意到,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细碎声响的医院这下是彻底地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俩身上,等着看好戏,就像马戏开始之前,关在笼子里被路人围观的猴儿一样。
萧方和连忙把路让开,无措道:“对不住。”
程安予并不理会他,径直走向自己的病人,看了眼瓶中剩余的药量,又做了些别的记录。
萧方和就这样站在门口,像个好心办了坏事的孩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高大的身形挡在门边,显得有些局促的笨拙。
还是病房里看呆了的王美丽回过神来,咳了一声,递上了话,“原来小程昨天的咖啡是你请的呀。”
萧方和看了一眼程安予明晃晃写着‘滚蛋’两个大字的背影,也不发脾气,就是不自觉用手扣着裤缝,像个犯了错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的大男孩,有些无奈地低声说:“但他好像并不喜欢喝咖啡。”
王美丽笑着,“可不是,今天早上看他眼睛底下还有黑眼圈呢。”
萧方和低下头,又说:“对不住。”
“嗐,这有啥好对不住的,多大的人了,自己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不知道,怪他。”王姐忙完手上的动作,嘴上责备了程安予一下,反正快下班了也没别的事情干,就帮着一帮犯花痴的小姑娘打探起了情报。
王美丽:“瞧你这身打扮,应该是在金融街工作的吧,哪个单位啊?”
程安予回头看了王姐一眼,对方却压根不理会他。
萧方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话题是什么转到这边的,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程安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说:“就在金融街西北角的商贸大厦里,二十三层有一间叫新和的小公司,我在里面做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好啊!”王姐听得眼睛都直了,“那你一个月赚得不少吧。”
“也没有,要看公司的具体情况怎么样。”萧方和没经历过这种中国式大妈技术高超的刨根究底,加之心思全在程安予身上,也不知道王美丽究竟问了些什么隐私问题,有些腼腆地顺着话头说:“基本工资的话是一万多,要是接到项目,把项目办好了,加上我公司的分红,年薪大概四五十……”
“咳!”程安予咳了一声,一下打断了萧方和的思路。
看着这满病房大爷大妈小姑娘如狼似虎的眼神,萧方和茅塞顿开,这才品过味儿来,差点把自己卖了,登时冒出一身后怕的冷汗,又连忙找补说:“其实也没多少,就是我师兄开的一家小公司,没什么名气,照顾我罢了。”
“挺好了挺好了!”王姐笑得眼尾开花,见牙不见眼的,“金融街西北离咱们单位也近,这要是找个对象什么的来往也方便。”
萧方和若有所思地又瞟了程安予一眼,低下头意味深长地低喃说:“这倒确实挺方便。”
“可不是咋的,咱们医院啊……”
“王姐。”王美丽话没说完,就听程安予无奈道:“人就是偶尔来一次,你也别操心这个了。”
王美丽满不在乎道:“谁不是有病有痛了才来医院,小程你这个人心眼太小,就算王姐我多问两句,也不会抢了你的行情的。”
苏雨立马抖机灵道:“抢了也没关系,要是程哥朋友和程哥比的话,我们医院的还是更乐意选程哥你么说是不是!”
“是!”
程安予:“……”
他在满室的嬉闹和哄笑声中变得愈发面无表情——人在遇到尴尬时通常会有两种表现,一种是面颊爆红手足无措,另一种则是变得愈发镇定,以不变应万变,是一种另类的自我保护,带着些许的攻击性,而程安予恰巧就属于后者。
只见程安予一边不紧不慢地把笔夹到病例板上,轻轻扫了王美丽一眼,一张嘴就轻飘飘把刚才大爷大妈挑头闹事的事情漏给了王美丽。
王美丽话没说完,问了两句具体情况就变脸一样登时换了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带着几个护士大步流星去给刚刚被欺负的小护士‘找场子’去了。
程安予全程表情冷淡,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可萧方和站在门边看着他,却是眼光柔和。
程安予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萧方和立刻对他露出一个诚挚无比又温柔的笑。他突然就觉得脸有点烧,心跳快得不正常,故作镇定地转回头办事去。
“傻里傻气。”程安予想。
萧方和又敛去笑容。
刚才帮着王美丽一起给苏雨说好话的阿姨见王美丽走了,却还是不死心,也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就直愣愣地又问他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好像只要萧方和说有,她立马就能把人扛到家里,捆着人跟自家亲戚结婚一样。
“我……”萧方和把视线从程安予清瘦的背影上收回来,刚想开口婉拒回答这种问题,又听程安予贸贸然出了声。
“你不是要请我喝东西吗?”程安予偏了偏头,状似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们之间方向越来越偏的问答,问道:“那你打算带我喝什么?”
萧方和一怔,知道他是在替自己解围,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开心地顺着他说:“你想喝什么?今天听你的。”
阿姨插话说:“医院对面……”
“那你先到外面等着,我这大概还要半小时左右。”程安予先发制人,说完才装作无辜略有抱歉地看向那阿姨,“您刚刚说什么?
阿姨:“……”
现在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程安予的态度,萧方和听话,乖乖转身出去坐在病房外面看着有些冰凉的椅子上,而大妈明显还想说些什么,被吓出一脑门冷汗的苏雨拦住了。
苏雨笑眯眯道:“这金融街啊,多的就是我程哥朋友这样的人。”
“可是……”
“但这种人啊靠项目过活,忙起来是真忙,三天两头的不着家,阿姨您说,嫁给这样的人不是守活寡吗?赚的钱再多又有什么用,要是我就肯定不嫁,平时不能陪着也就算了,要是有个什么大灾大病的,耽误了事怎么办?阿姨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阿姨想了想,觉得有那么点道理,但还是不甘心,“这话倒也没错,可你说这钱赚得多了,日子不也就好了吗?”
“阿姨,您这想法就不对了……”
……
世界上所有的医院大抵都是一个样子,灯亮得刺目,却气温控制得有些低,四处都充斥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通往各个病房的走廊顶端挂着一块巨大、计时精准的电子表,上面红光闪烁着,将数字一下一下投映到明亮的白瓷地砖上,偶尔喇叭上会响起无波无澜的电子女声,通知哪个病房的病人按了铃,然后会有护士小跑着过去。
这里既冰凉,又安静,可当人置身其中,却又油然产生一种莫名的紧张与肃穆,就像小孩子进来会哭,大人焦躁紧绷一样,总有人会打心底排斥这个地方,因为不论是谁都明白,这里不仅仅是医生工作的地方,更多承载的是生命。
是对一个新生命的迎来,亦是对另一种生命的送往。
萧方和端坐在椅背上,目光一错不眨地看着病房里程安予若隐若现的身影。
穿着护士服的程安予看上去非常的沉稳可靠,单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半垂,都能看出他气质脱俗安静,从容不迫,看了便让人心生镇定,仿佛在他面前,一切都不值得慌乱一样。
萧方和目光温柔。
其实,不得不承认,程驰和程安予很不一样,程驰阳光洒脱,是个天王老子来了都震慑不住的性格,程安予反倒却很安静,绵里藏针。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完全不同,可就刚刚解围和昨天他亲自和高中隔壁班同学的对话而言,萧方和还是觉得,程安予就是程驰。
不仅仅是外表,更是藏在性格最深处的东西。
一样的坦率直荡,也一样的仗义疏言。
他半敛着眼眸,想入非非,其间不论来来往往多少医生病人对他低声的评头论足都不为所动,和面对程安予的时候完全是判若两人,就像是一尊雕刻英俊的石像,程安予是那黄龙点睛的‘睛’,只要这‘睛’不再,他还端端正正,还颇有些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风度,但这‘睛’一旦被点上了,那傻气能直接从医院窜到对面居民楼里去。
其间王姐又操起了她月老的副业,左一次路过,右一次路过,回回身边带的都是不同的姑娘,尴尬得萧方和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好容易等到程安予出来了,他‘蹭’一下就站起来了。
“你可算出来了。”萧方和无奈苦笑一声,见着救星一样,“再不出来,我都要把你们医院的地面盯出洞来了。”
“这会儿不是你义正言辞的时候了?”程安予失笑,他看了眼走廊尽头挂着的电子钟上的时间,说:“我还要十分钟左右,你再等一会儿。”
“好。”
护士是三班倒的工作制,程安予今天是白班,下午四点就下班了,他做事利索,说是十分钟,可实际上十分钟不到就洗完手换好衣服,叫上萧方和一起出了医院大楼。
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大得厉害,光又热又赤明,照得人睁不开眼。萧方和脱下他那件穿着颇为骚包的黑色西装外套,解了领带挂在臂弯里,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整个人看上去既干净,又帅气。
路过的女护士女病人看他看得眼睛都直了,程安予又想起刚才病房里的囧事。
萧方和这个人,看上去精明,可实际上,从程安予的观察来看,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是有一些笨拙,不懂变通。
他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于是玩笑说:“你再多来几次,全医院的女护士女病人都被你骗走了。”
萧方和也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又是一副无奈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们护士长工作时间还会说这个,真是防不胜防。”
“王姐这个人挺和蔼的。”程安予说,“工作起来也专业,主要今天也没什么事,她就跟着我们瞎转悠,不然别的时候你来了,看你挡在门口,还要骂你两句呢。”
“是吗?”萧方和笑着,“那我来的可真是巧。”
“怎么不巧?”程安予接着说,“刚才我洗手的时候,王姐还过来跟我说,让我在你面前多提提我们医院的小护士。”
“可别!”萧方和连忙拒绝。
“为什么?”程安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些淡淡的调笑,“要是耽误了萧总的良缘可怎么办?”
“什么良缘。”萧方和叹出一口气,“安予你就会打趣我,而且……也不会成的。”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女孩子。”萧方和看着程安予的眼睛,小声说:“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程安予倒是没想到开着玩笑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况且也从没见过有人可以这样直白地把自己的性向告诉给一个陌生人,程安予被他这一记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一向伶牙俐齿,这时候反倒接不上话了,只能不尴不尬地‘哦’一声,多少显得有些棒槌。
而萧方和说完这些之后仿佛也有些紧张,试探着问他,“那你呢?你喜不喜欢女孩子?”
“我?”程安予心里没由来有些慌乱,面上却是强作镇定,“我怎么知道?”
萧方和眼中露出些许失落,但转瞬即逝,他垂下眼睑,小声说:“是我唐突了。”
程安予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表情就像是被人丢在纸箱里可怜巴巴的小狗,斟酌了一下,忍着笑说:“但我对医院的姑娘好像也没多大的兴趣。”
“哦!”萧方和又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看不见的尾巴几乎快要摇成螺旋桨了,要不是还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程安予几乎要怀疑他能当街蹦起来。
“我不喜欢女孩,你高兴什么!”程安予终于忍不住了,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不是说要请我去喝别的东西吗?这是要去哪?”
萧方和神秘兮兮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