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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剧 ...

  •   2、

      “笑什么笑!我就说我不剪头发,我儿子那苯手艺还非要拿我做实验,你说我这还怎么见人?!”

      周一一大早,程安予刚进医院,就听到护士台那边传来一个泼辣的中年女人的声音,一听就是他们的护士长王美丽又在抱怨她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可偏偏护士站太忙,一到上班的点,正经连句话也说不上,几个年轻的小姑娘也不嫌烦,捂着嘴嘻嘻笑着打趣。
      “你看美丽姐嘴上抱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美呢!”

      “去你的!”王姐笑骂着,眼睛一转,就看见了程安予,大声打招呼道:“小程来了啊。”

      能跟中年妇女嗓门媲美的,恐怕除了医院收破烂大爷的大喇叭,也没什么再能相提并论了。程安予即便在市三医院工作快要三四年了,也没能适应。
      这一嗓子把护士站几个刚来实习的小姑娘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几个低头笑得腼腆,几个推推嚷嚷偷偷打量,王姐这个老成了精的女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她们在想些什么?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此刻还颇有些得意。

      程安予不太喜欢这种行为,但王美丽到底是他的前辈,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略有些尴尬的笑笑。他本想打个招呼就去换衣服的,谁承想一看见王美丽倒是先愣了一下。

      王美丽看他一愣就知道大事不妙,还没来得及拦,就听程安予迟疑地问了一句:“王姐,你这头发……”

      他不问还好,一问整个护士站都淹没在了小姑娘嘻嘻哈哈的清脆笑声中,刚刚答王美丽话,还大胆地嘻嘻对他笑的小姑娘名字叫苏雨,是新来的这一批实习生中表现最突出的一个,长得好看,专业能力强,还会来事儿,王美丽也乐意带她,把她当闺女一样,什么玩笑都能开。
      她此刻最先结果话茬,一双好看的杏眼笑得弯弯的,明明是打趣王美丽,视线却落在程安予身上,表情夸张地说:“这是美丽姐给我们大伙换心情呢!”

      气得王美丽伸手打她。

      王美丽,一个年过40,面相和蔼的中年女人,五官长得也算标志,年轻时应该也能算个不大不小的美人,可惜工作太忙,操劳得顾不上打理自己,否则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有了明显的鱼尾纹和法令纹。
      她把这一切归结于‘三气’:在家被老公和儿子气,在单位被病人和下属气,去菜市场买菜,讲价讲得摊主和客人都是面红耳赤,还要气一气。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在生气,还有四个小时睡不好闭上眼都要担心担心那几个病中的,能不老吗?”王美丽如是说。

      几个人吵吵嚷嚷又闹了一顿,闹得程安予这个喜静的头疼不已。
      工作单位女孩儿多除了赏心悦目外也就这一个坏处,不过就这一个坏处也够人吃一壶了。

      半天王美丽才抽出空来跟程安予解释道:“我儿子那不争气的高中毕业之后不是去学美容美发了吗?才学了一个学期,非要跟我露一手,我知道这狗啃造型在她们年轻女孩中间挺受欢迎,这弄在我头上算是怎么回事?病人看见了,显得我多不专业似的……小程,你昨晚没睡好?”
      王美丽注意到程安予眼睛底下两片淡淡的乌青,问:“怎么,熬夜了?”

      “不是。”程安予抬起指节在眼下按了按,刚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把那人的名字咽了下去,顿了顿,说:“昨天喝了杯咖啡。”
      苏雨一惊一乍的,“程哥你不喝咖啡呀。”
      “也不是,太久没喝而已。”

      苏雨‘哦’了一声,酝酿好的共同话题刚开了个头就被掐死在了摇篮里,自己给自己讨了个没趣,转头又接上王美丽的话头:
      “美丽姐没事儿,咱带着护士帽呢,再说,现在谁还讲究这些有的没的?都是各凭本事,就看不惯那些见不得女孩好看一点的老头老太太,长得好看点、换个发型就是不正经不专业,干什么凭手上功夫见真章才是,没本事的她再规矩也没本事,管别人那么多,生病了还操心,我能一针扎进你血管不就完了吗?你说是不是程哥?”

      一双双热切的目光又落在了程安予身上,他轻轻‘嗯’了声。
      苏雨这一招高超的回旋镖把她自己都使得得意忘形,又开始替程安予出头,气愤道:“还有那么些人自视清高,还看不起男护士,男护士怎么了?男护士还……”

      她话没说完,程安予却不愿意再听了,他礼貌地打断苏雨的喋喋不休,对王美丽道:“不好意思,快到上班的点了,我去换个衣服。”
      王美丽愣了一下,连忙道:“好好,你去你去,是我们这帮碎嘴子话多了。”

      “没有。”程安予客气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好几个姑娘被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伤了心,尤其是苏雨,她一下子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程安予逐渐消失的背影,又看着王美丽,尴尬道:“美丽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儿。”王美丽隔着护士台拍拍她的肩,安抚说:“还是不熟,他这人就是这样,跟谁都不多话,跟我都是这两年才熟悉起来的,不然他刚来那会儿,除了工作上的事,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你才来没多久,以后多在他面前晃晃,美丽姐看你好得很,性格也配得上他。”
      苏雨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倒是别的姑娘不高兴了,嘟着嘴小声抱怨道:“美丽姐偏心,您这意思,是我们不好吗?”

      “好,都好。”王美丽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我们三医院的护士都好,这不是还有个小刘吗?总不能都盯着一棵树啊,剩下的也别担心,你们我还等着留给我儿子呢!”
      一句话逗得几个姑娘笑得花枝乱颤,三医院第二个男护士小刘也被逗得面红耳赤,半天哼哧不出一句话来。王美丽跟她们闹了一会儿,看看时间,见差不多该到上班的时候了,才把她们驱散,“该换衣服的额换衣服,该带帽子的戴帽子,上班了就不准说闲话了啊。”

      王美丽平时亲善可人,怎么跟她插科打诨也都不会生气,一到上班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八点的钟点一亮,立马就变成一只职场上雷厉风行的母老虎,连苏雨都不敢随便插话,可真是S市顶级变脸大师。
      一帮人不敢耽搁,一块各就各位去了。

      但就算不用王美丽说,他们这帮护士上班时候也不会说别的,原因无他,太忙太赶了,查房来来回回要他们,病人按铃首先过去的也是他们,偶尔哪边医生缺人手了还要再过去帮忙,一天跑来跑去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哪里有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上班之前玩笑玩笑,提前给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一点乐子罢了。

      程安予和小刘还是男护士,就更不用说了,医生才不管你长得好不好看,有个男的简直恨不得当畜生用,什么忙的累的,但凡有一点空就一个都落不下,忙到最后简直生无可恋,别说说话,喘气都有些力不从心。

      但今天却还好,并不怎么忙,苏雨探头往诊室外看了一眼,就剩下五六个排队等输液的人了,心里一高兴,回来悄悄说:“今天可以准时下班了。”
      王美丽瞪了她一眼,“成天就想着下班,怎么不和小程和小刘多学学。”

      她这话听起来是在责备苏雨,但话里话外还是要撮合的意思。
      程安予手上动作顿了顿,眼睛往王美丽那边看了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转瞬就恢复了专业,在阿姨手上仔细涂好碘伏,准确地将针头插进青绿的静脉里,贴好医用胶带之后,才抬起头来,“王姐别拿我们开玩笑了。”
      小刘不善言辞,两下就能逗个脸红脖子粗,也跟着腼腆地笑了笑。

      苏雨会意,吐了吐舌头,模样古灵精怪的,“这不是想到要跟美丽姐一起出去吃晚饭,期待得吗?”
      “就你嘴甜。”王姐笑着,借着拔针跟自己那位大妈说:“您看,找对象就该找这样的,会来事儿,这着急下班的话别人说了这么着都有点讨厌,就她说了,诶,赏心悦目,沾了蜜似的。”

      中年妇女之间最大的默契就在这里了,明明两人不过就是医患关系,一说到这种家长里短,给这个找媳妇给哪个找男人,瞬间就能熟络成一家子。
      那大妈一拍大腿,立马就接上话了,“可不是,我那儿媳妇就不会来事儿,一天天就想着偷懒,我也不好发作,不然为难得不就是我儿子了吗?要是我那媳妇儿有这姑娘一半嘴甜,我就算多忙点心里也是高兴的。”

      苏雨笑得甜甜的,“谢谢阿姨,阿姨看着精气神也好,想来儿媳妇也差不到哪里去。”
      那大妈立即喜笑颜开,谁还不乐意家里人被夸了呢,又是一顿夸夸其谈。

      程安予没兴趣看她们这三个女人给自己演的戏,小声安顿好自己这位不要乱动,等药输完了叫他后,又走出去去帮其他人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病房里面是欢声笑语,外面可就有点剑拔弩张了。

      跟苏雨一批来的一个小姑娘手生得厉害,给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扎针,试了三四次都没能成功,大妈一开始还能忍,第五次实在忍无可忍,她看着已经紧张到手抖的小护士,不耐烦道:“你到底会不会扎?”
      小护士快要急哭了,手抖得更厉害,她稳了几下,还是稳不住,带着哭腔对大妈说:“对、对不住阿姨,我再试一次,就最后一次,今天再扎不好,我就要被护士长骂了。”

      “我给过你几次机会了?五次总有了吧!”大妈皱着眉用有些圆润的左手比了个五,又指着自己被橡胶软管捆得有些肿的右手,“你自己看看给我扎了多少针孔了?你一次两次扎不进大妈能体谅你,你五次次次都扎不进,我还能一直让你试验吗?你们医院也真是,小姑娘也不培训培训就让上岗,这还只是扎个针,要是手术台上递错了刀子剪子耽误了事,你负担的起吗?”
      旁边的老大爷也附和道:“算了姑娘,你多去练练,大爷大妈也不是不近人情,也怪你们医院,怎么就能随便找几个实习生就来糊弄我们呢?这难道是看我们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就怎么也无所谓了吗?”

      “就是!”
      “是啊,什么破医院。”
      “要不说三医院就是不如人/民医院,上次我闺女去看病,那护士手是真稳啊,我姑娘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说是啥都没感觉到,针就进去了。”
      “还是大医院靠谱啊!”
      “可不是咋的。”

      ……

      一石激起千层浪,老大爷一句话,算是把这个矛盾激化大发了,原本不过就是个实习生手不稳的事,医院里几乎天天都有,最后无非就是受些委屈就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直接上升到了医院的层面,小护士不过二十出头,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却连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帮没事等着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眼看声音就要大过病房里面了。
      小姑娘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只修长的手就从她手里接过了针管,麻利的换了个针头之后,重新为大妈涂了碘伏,准确地将针头扎了进去。

      “小姑娘不懂事,我们医院会教育。”程安予帮大妈贴着医用胶带,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地道:“但不论是什么医院,也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不满意了,申请换护士就是,之后自然有制度看怎么教育还是处罚,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程安予声音清清亮亮,很是好听,这话说完,他的胶带也算贴好了。程安予熨帖地将胶带贴的紧紧的,抬头的时候看了大妈一眼,轻笑一声,“您说是不是?”

      程安予相貌本就清冷,一双眼睛就像安静的深潭,没人知道底下是什么惊涛骇浪。这冰冷的一眼一下子就将原本还气势凌人的大妈镇住了,这人就像是一群羊,领头的住了嘴,旁人没什么立场,自然也不说了。
      程安予对小护士点点头,转身要回去看自己负责的那位病人,却听后面的大妈回过神来,张嘴就是一句,“一个男人,针扎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大妈活了半辈子,能拿得出手的无非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儿子,被一个毛头小子吓了一跳,她面上自然挂不住,便极尽所能地表现出高傲的姿态,睨着程安予的背影,道:“我家儿子,大公司老板,一个月赚的钱你怕是见都没见过,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学护士这种东西,能有什么出息?”

      这种话他从入职开始就没少听,他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一天帮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扎针,里面有一多半都是大公司的‘老总’,一个月赚的钱他都没见过,也不知道S市这么个三线城市哪里来这么多老板,程安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镇定自若地往里走。

      可他虽不放在心上,却有人帮他出头,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听着有些生气的样子,“男护士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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