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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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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门外的寒风似乎是漏进屋里了,萧方和哆嗦一下,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呢?什么想什么?”萧方和扯了扯嘴角,却可惜没能笑出来。他伸手去牵程安予裸露在外面被寒风冻得通红的手指,说:“先进来,外面这么冷……”
他本意是想让程安予先进来,两个人有什么话慢慢谈,可在程安予眼中,这就是逃避,是退让,是顾左右而言他,是……做贼心虚。
程安予的手往后撤了撤,让萧方和抓了个空,他垂眸看着那只好像愣在原地的手,强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抽了抽鼻子,低声说:“我本来是想等你好一点再说的。”他苦笑一下,“这样也能给我自己一点时间,可是,我又是真的有点委屈。”
萧方和心里一跳,眉心也微微簇起,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紧张的表情。他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抖得厉害,实在一刻也没办法在原地多待,只能仓皇地收回来,局促地在身前用另一只手手死死控制。
程安予看到他的动作,心里苦笑一声,却也感到了一点慰藉,起码在这段短短半年的感情里,他不是唯一一个一败涂地的人,总算没有全然的丢盔弃甲,尊严扫地。
他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乎,能更从容一点,潇洒一点,可惜却没能如愿。他整个人缩在漆黑的羽绒服里,像裹在茧里的蝶蛹,看上去无坚不摧,可面上的一点薄红还是让他看上去有些脆弱。
他说:“我从半年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过,我希望萧方和眼里的以后只是程安予。”
那时候夜色潮热,月色只有淡淡一层,可路灯却是暖色的光,照在车前盖上,又潋滟进眼前人的眼睛,那色调温柔,恍然间竟也会让人觉得彼此都是深情厚谊一样。
程安予深吸一口气,又笑着摇摇头,接着说:“现在想来真是有点可笑,当时你心里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心里觉得怎么会有这么狂妄自大的人,一边又要忍着笑,跟我深情地表白。”
“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想过。”萧方和手抖的还是停不下来,他张了张嘴,第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把满心满肺涌到喉咙口的苦涩咽下去,才能接着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无比真心,也无比认真。”
程安予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不管之前在医院也好在路上也罢,心里有怎样的不知所言和千头万绪,此刻开了一道口子,竟也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心落下来的同时也带上了点释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最差也不过是一拍两散,还能怎么样呢?
这样想着,程安予反倒是有点轻松了,他面上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冷淡,无坚不摧一样,如果不是眼尾一点淡淡的薄红出卖了他的话,看上去还真是有那么一点伤人的没心没肺,冷些冷情。
“你先等我说完好吗?”
萧方和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眸光闪了闪,压下里面哀伤而复杂的情绪。他把张开的嘴又闭上,吞下那压在舌尖的千言万语,半晌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程安予最见不得萧方和这个样子,他总是会被这样的萧方和弄得毫无来由的心软,然后妥协,可他清楚,这些话如果解释不清的话,就算两个人还能在一起,也不可能让关系再重新恢复如初。
他垂下眼睑,避开萧方和的目光,小声说:“可你今天早上叫了程驰的名字。”
萧方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看,你自己也不敢相信吧。”程安予感觉自己这辈子压下去所有的苦涩都用在了今天,以至于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看上去都是酸苦无比,无奈至极。他说:“我也不敢相信。”
“我想了一天,也纠结了一天,可能是我天生没什么懂得反省的天赋吧,我始终都不能明白我比程驰究竟差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跟你相濡以沫这么久了,你心里还是放不下他。”
程安予像海水一样深沉的深色眼瞳里,汹涌着难掩的悲伤的暗潮,他望向萧方和的眼睛,残忍地剖开心肺,向他,也向自己要一个答案。
“我就是想知道,这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你对我有几分真心?又有几次是看着我的脸,想到从前你失去的那个人的?萧方和,你知道我的,我就想要一句真话。”
门一直大开着,外面的冷气很快就把室内酝酿了不知道多久的暖意尽数卷了去,以至于说话的时候,也总能看见一层浅淡的白雾,凉凉笼在对方的脸上。
“这里冷。”沉默了片刻,萧方和吸了口气,再次去抓程安予的手,语调沙哑,带着些不可微见的哀求,“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他错步上去,想要把程安予揽在怀里,想要亲一亲这个冷淡到让他有点陌生的人,却再次被闪开了。
他推开看上去已经快要疯了的萧方和,问他:“你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意义?”萧方和哀笑着把意义两个字放在唇齿间咀嚼两遍,雪原里孤注一掷的恶狼一样,他只穿着一身薄薄的家居服,烧也没完全退下去,此刻浑身冰凉。他一次感觉到其实人们口中所谓家里坚不可摧的温暖也是不堪一击,你看,就只是两个人站在门框的两边,就只是开着门短短的不到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足以让外面的寒凉侵皮入骨,冻凉一颗原本活蹦乱跳的心脏就此麻木,然后结满寒霜。
“你不是想知道程驰究竟是谁吗?好,我给你看。”他拿出手机,泛青的手指抖得三次都没按准指纹。他嘴里重复着‘我给你看’这一个字,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让人不忍卒听。
程安予偏开头,却听萧方和说:“你来看。”
他不是没看过萧方和的手机,正是因为里面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半分程驰的影子,才至于到了今天才弥足深陷痛苦不堪。他本来以为这不过就是萧方和的拖延,谁知一看到冲他转过来的屏幕,竟会让他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那是私密相册,没有密码解不开的那种。
里面有近百张照片,都是从从前的旧手机上拍下来的。老手机像素不高,隔了一层屏幕之后更加模糊不清,可即便再模糊,再古老,程安予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上面的就是他自己。
那些相片里有合照,但更多都是偷拍来的他一个人的独照:奔跑的、打球的、睡觉的、还有上课低着头偷偷打游戏、说小话的——都是他。
他突然想起表白那天萧方和给他介绍程驰时候说过的话:
[……后来小驰跟我说,当时可把他给吓坏了,还以为把我给砸傻了,为了防止我讹他,还故意说了个假名字徦班级给我,我也是过了一个多月之后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的,不过当时都那么久过去了,已经改不过来了,就这么一直叫下去了。]
……是他当年自己给出了一个假名字,是他自己在十多年后为自己安排了一个莫须有的情敌……
原来程驰也好,程安予也好,都是他自己。
萧方和觑着他神色的变化,没有为他想起自己究竟是谁的惊喜,也没有误会解释清楚地委屈,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直到第132下,划到底了,划不动了,才开口问他:“看清楚了吗?”
程安予的心里刚经历了一番天崩地裂,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心里升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萧方和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这么冷静过,冷静得让人害怕。程安予看见他把手机收回去,手指不住在手机屏幕上,在里面男孩子带着笑却永远都只能在模糊不清的像素里的脸上来回摩挲着,半晌才说:“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寻常的兄弟情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你在篮球场上,以为我是在拍你跳起来不受控制的面部表情,逼着我让我删,我不肯,你就追着我,绕着操场整整跑了十几圈,最后都累的不行,才算完。”
“这张,是我准备追求你的时候,给自己鼓劲的时候拍的,当时……”
他对着照片一张一张地讲着那些老照片背后的故事,多讲一张,他的声音就多哽咽一分,讲到最后,甚至已经泪流满面。
萧方和尽量压抑这自己的声音,将它控制在足够平静的程度,可如果人的情绪真的那么容易就会被自己控制住的话,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世人,不要被情绪控制,要做情绪的主人。
他没有出息地做了失败者,就在今天,就在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的面前。
单元的楼道门坏了,一直也没人修,冷呼呼往进灌着凉气,哼哧哼哧低着头上楼的其他户主没注意门前的这一场悲情戏码,一抬头被站在门口对峙的两个人吓了个魂飞魄散,刚要喷出一句国骂,就对上了萧方和那双红肿的眼睛。
于是愤怒变成了寒风中偃旗息鼓的破铜吼,路人靠着边上楼,一边小声地喃喃说:“站在门口多冷,什么事不能回屋去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程安予这才回过神来,抓住萧方和冰块一样已经被冻到发紫的手,心疼地说:“对不起,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好不好?”
可萧方和不为所动。他抓着手机,固执地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两个人头碰着头,一人拿着一个冰激凌的照片上。
寒气让他刚下去没多少的烧复发起来,于是身躯冷得发抖,脑袋里却热得一塌糊涂。他抽了抽鼻子,哑着声音说:“这张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明明……明明说好了的,说好了明天见的,可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就把我丢下?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就把我丢在那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桐槐路口?”
“对不起……”程安予哽咽着,“我真的不知道。”
“程安予,是你狼心狗肺!是你满不在乎 !是你让我浑浑噩噩地等了十多年!是你把我丢下的!你现在……你现在又凭什么来质问我啊……”
他哭得毫无形象,脸上涕泗横流,就像丢了最喜爱的玩具的小孩子,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痛苦的感觉。他哭到声嘶力竭,哭得脱了力,缓缓跪了下去。
程安予心里被这一张张照片化成的巨石堵在心口,堵了满心漏着凉风的破洞,他冲上去抱住情绪逐渐崩溃的萧方和,听着他嘶哑的哭声,任由他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再也说不出什么辩解,只能连声道着歉。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方和的哭声终于平息下来。程安予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也抹去自己脸上的,小声哄着他说:“我们回去好不好?”
可萧方和只是看着他,看得他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烧傻了。他懊恼地伸手想要去探一探萧方和额头上的温度,却被后者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
萧方和手心的温度对于程安予来说已经太过灼热了,程安予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萧方和哑着嗓子,先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的嗓子本来就发不出什么声音,哭过一遭后,更是只剩下了细微的气流声响。
程安予不知道他对不起自己什么,一下没反应过来,却见萧方和把他扶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到门口的衣架旁边,穿上自己的羽绒服,装备好了,才对着呆住了的程安予说:“刚刚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外面冷,你不要出去了,我、我去我别的房子里住一段时间,等冷静了,我就回来,你要是一个人害怕,可以、可以叫你的同事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程安予一个人站在门内,看着仅仅闭上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