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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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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他看了一眼,就把电话挂断了。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已经很少再联系了,除了聊天软件上几句简短的嘱咐与永远都不合时宜的规劝,这几个月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家;况且……他现在是实在没什么心情跟她吵架,裹挟在心里一整天的烦闷与时不时就要发作、哪吒闹海一样的痛楚已经叫他身心俱疲,脑子里现在除了那个挥之不去的程驰,再也运转不动,处理不了其他的事情。
但电话那头的人不会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少理不清的乱麻,挂断之后仿佛是确定了他人现在就在电话跟前,又催命一样连续不断地打来。
他的手机在工作时间是静音的,于是连续不断的震颤交织了一副连成片的杂音,震得在他旁边的小刘不停地拿眼睛瞟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程安予心里乱成一团,简直就像是杂草丛生的荒原,几个电话电话就像是火星,猝不及防就在他心里掀起了燎原之势。
程安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抑着没在医院这个肃静的地方发作起来,以至于按下接通建的时候手指的力量大得简直可以按碎手机屏幕。他沉沉地‘喂’了一声,语气算不上多好。
李淑洵本来是打算就像以往一样一开口就质问他为什么打这么多个电话才接,听到他这一声反倒没说出来,沉默片刻才好像突然想起自己是对面那位的母亲一样,破天荒给了一个算是关怀的问话,“怎么了?”
程安予当然不会对她多说什么,直接了当说:“没有事我就挂了。”
“……”李淑洵那边顿了一下,示弱一样叹了口气,终于从强硬了半辈子的女强人形象中脱离出来,露出内里一个女人期望家和万事兴母慈子孝的柔软来,她说:“你为什么就不肯跟妈妈好好说说话呢?”
上次那个尚未来得及成形的挑拨离间成了梗在李淑洵本就薄弱的家庭关系里一根足以致命的刺,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变成微妙平衡却又危险得随时都能坍塌掉的倒三角形,看似平和,可谁都能感觉的出来,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淑洵强悍了半辈子,纵然舍去了很多东西,也离过一次婚,却从未真的想变成孤家寡人,从她费尽了心思的家庭中脱离出来。她努力想打破这个僵局,出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可以解决的了出现问题的工作内容,却没办法把生活也条分缕析,变成条款一样一清二楚的东西,再找到一个确切的切入点,一针见血地快刀斩乱麻,她无从下手。
发觉真相时那一瞬间的惶然几乎可以摧毁一个人,她迫切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可心里明明知道可能不是那么正确的和家人之间的相处方法却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她就像是蚌里的肉,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去抵挡外界一切威胁的同时,却忘了要怎么才能打开蚌壳,向家人展现出柔软。于是只能一意孤行,非要彼此都头破血流了,才懵懵懂懂找到一条正确的路。
可又有什么用呢?她发现的已经太晚了,一切能以更好的方式解决的问题已经被她搞砸了。
程安予听出了她这话里对他来说近乎算得上是受宠若惊的柔软,察觉出她是想要和自己缓和关系,但就像李淑洵没法真的舍弃她那用了半辈子的保护壳一样,程安予满身尖锐的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一对母子阴差阴错,就成了敌人。
程安予深吸一口气,安静片刻,近乎和缓地说:“你想说什么?”
李淑洵还没来得及为他儿子的这个态度欣喜若狂,就听到他接了一句,“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淑洵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方才复苏一点点的温情又淹没在死灰之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不由分说冒出头来,将那彼此都迈出了一步不到的妥协掐死在了摇篮里。
“你想想自己多久没有回过家了?”李淑洵压不住火气,整个人像一座喷发的火山,四溢出来的火山灰就足以烫死人,“你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妈?!”
“我没时间。”程安予就知道,不管什么样的开头都会变成最后这样一个结果,针尖麦芒,谁也不甘示弱。但他真的没有力气了,程安予疲惫地掐着眉心,用皮肉上的一点刺痛盖住满心满肺四处乱窜却无处发泄的邪火,随便找了个理由去搪塞。
李淑洵自然听得出来这是敷衍,她冷笑一声,问:“究竟是真的没时间还是因为那个萧方和?”
程安予呼吸滞了一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窒息感隐隐又有要发作的趋势。李淑洵以为他是被自己戳中了,又想起先前在自己家里时萧方和那句毫不犹豫的没有程安予他会死这样荒诞不羁的话,只觉的可笑无比。
她像是一把不通人情的针,专往人的痛处扎,仿佛只有对方比她先鲜血淋漓,她才不算输得太狼狈,“怎么,你也没有萧方和会死吗?”
这句话一下就成了导火线,顷刻就将程安予掩埋在心底努力不让它崭露头角的火药引燃成通天彻地的一片火光。
“是!”程安予拔高了声音,把刚走出更衣室的小刘吓得扒着门探回头来,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近乎咆哮地吼道:“没有他我会死!你满意了么!”
说完他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整个人像是耗费完所有力气,一下瘫坐在更衣室里并不柔软的一把椅子上。他的脸埋进掌心里,近乎崩溃地用力揉搓。
那些日子所有的美满与甜蜜不停在他脑海中回放,他几乎还能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记得萧方和跟自己说话时的每一种语气每一种动作乃至每一种表情。
他当然不会因为生命中缺失了一个人就去死,哪怕是到了现在,他还是觉得,他足够优秀,心平气和来讲,就算没了一个萧方和,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就这么都能在找到一个别的。
比萧方和高的,比萧方和帅的,比他更会甜言蜜语、关心照顾别人的……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可是……程安予喉咙里漏出一丝哽咽,那个能足够冷静将所有情缘说斩断就斩断的拥有绝对冷静的程安予早就不在了啊,他该怎么才是说服自己,说服这个早已沉溺在对方的温柔里无法自拔的自己去离开对方啊?
一瞬间的无措与思念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就将他淹没,他抬起眼来,红肿的眼眶与眼尾湿红的水汽将悄悄想要过来看看他的小刘又吓了一跳,几乎都要吓出心肌梗塞。然而那个腼腆的男孩子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程安予低声跟他说了句抱歉,抓起亮了一下的手机与围巾就冲了出去。
程安予狂奔在大街上,北边从西伯利亚而而来的寒流威势不减,刀片一样刮在人的脸上,像是要活生生冻下一片鲜血淋漓的肉来。
程驰就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前没有发觉,是他过分自信,直到今天早上萧方和无意间再次喊出这个名字,他才知道,这柄剑无时无刻不存在在他的头顶上,存在感十足地压迫在他最脆弱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上,只要有了一个爆发的源头,就能顷刻让他的世界毁天灭地。
他一路狂奔到地铁站,直到上了地铁,才在里面人挤人暖烘烘带着臭气的味道中回过神来。他抹了一把脸,茫然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就这么冲回去,歇斯底里地去质问,去祈求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卑微。
可他想起先前自己想到过的,那些看似洒脱想要及时行乐的话,还是觉得心里绞痛地厉害。他看着地铁车窗外快速闪过的地标,觉得人生还真是好笑,明明很早之前就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当这一天真的即将到来,他还是会手足无措。
等下了地铁,他才为自己做好心里建设,他就问一问,要是问不出什么……要是萧方和还愿意跟他解释,还愿意把他放在心上……
……那有怎么样呢?他们真的还能毫无芥蒂吗?
他心里一团乱麻,一路懵懵懂懂地游荡回了家,直到站到家门口,都没清理出一丝半点的头绪,甚至还生出了一股想要逃的冲动。
老旧小区的楼道里空空荡荡,带着长时间没人打扫的灰尘的气味。他站在门口,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手塞到衣兜里,才鼓足勇气,开了门。
然而支棱了不到一刻钟的勇气在看到路过客厅倒水的萧方和时,还是瞬间就偃旗息鼓了下去。
他突然就委屈起来,很委屈,几乎想要冲到这个让他难过委屈了一整天的人的怀里好好大哭一场,什么翻脸,什么报复,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一双眼眶又泛起了红。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软弱,这么没出息。
而萧方和看见他也吃了一惊,尤其是在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之后,近乎惶急地小跑到程安予身边,小心翼翼地想要伸手去抹程安予的眼角,被后者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宝贝,怎么了?”萧方和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有些自责地说:“你是怪我没有去接你吗?对不起,我……我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还以为你自己打车,不需要我去……”
他的感冒还没好全,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上去甚至有些可怜,程安予摇摇头,躲开萧方和想要拉他进门的手,鼓足了勇气,带着鼻音说:“不是这个。”
萧方和一愣,又听到程安予问:“我就是想知道,你在亲我、抱我、和我做/爱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