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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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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说不上来那一瞬间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样的,程安予只觉得是不是窗户打开了,暖气停掉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冷,浑身的血都停滞下来,慢慢结出一层棱角分明的霜花,细密地扎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四肢沉重无比,就像被冻僵了一样。
小驰……这个名字有多久没有在他们之间出现过了?程安予自己都记不清楚。
他搭在萧方和被角的手不自觉地抽动两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已经能感受出来的颤抖。他重复问了一遍:“你刚刚叫谁?”
萧方和明显已经病糊涂了,连自己刚刚说没说话都不知道。他听到程安予在跟他说话,潜意识里不愿意让他的话落空,挣扎了几次才勉强掀起重逾千金的眼皮,分明眼睛烧得实在难受,却还是冲他笑了笑,嗓子几乎要发不出声音了,“我刚刚叫什么了?安予?宝贝?老婆?咳咳……”
他还是没什么精神,却表现出一副病恹恹版的兴致勃勃,奈何灵魂活跃地快要燃起火来,躯壳依旧死气沉沉,实在分裂得厉害,说话有气无力的,“难道还没走,就已经想你老公我了?放心……咳,你老公就算烧成这样,一拳也能撂倒八个章明理。”
在家无故被cue的章明理:“……”
“得了吧你。”程安予看他这样就知道今天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只怕‘小驰’两个字一从他嘴里出来,这个总是对他过分谨慎的人就能立即超越人类身体极限从床上蹦起来指天指地给自己发誓他真的已经放下那个人了,事了还要抓着他可怜兮兮地问他是不是生自己的气了。
他突然开始怀疑起萧方和那个对程驰这两个字讳莫如深的态度,那究竟是真的像他说的不想让他们之间出现任何可能闹矛盾的机会,还是……怕自己讲出来会打破他的幻想。
程安予心里越想越堵得慌,偌大的房子里空气稀薄得仿佛都不够一个他去呼吸。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己生病都不忘了顾虑着他的男人,只觉得哪里都难受,他胡乱给萧方和把被子掖好,嘴角勉强才勾起一个弧度,“生病都堵不上你的嘴,我上班去了,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叫我。”
他都等不到萧方和的一个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
北方冬日的清晨多半是北风呼啸的,今天的风却又格外冷冽,直往人骨子里钻,像是带了冰凉的水汽。程安予被冻得一个激灵,抬头一看,见本就不是明光大亮的天色越发暗淡,太阳掩藏在浓云之后,光线弱的还不如医院废弃杂物室里那盏快要烧断钨丝不知道年龄几何的白炽灯。
他的小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分明是比昨夜还要冷的天气,他却感觉不到什么了。他甚至没敢开车,杂乱的思绪让他迫切的需要远离任何有萧方和气息的东西,人也好房子也好车也罢,他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可这种事情怎么能是光他一个人冷静就能解决的呢?他们在一起半年多,日日相对亲密无比,恩爱得几乎要让程安予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何德何能能享受到这样一份纯粹的爱,何德何能能遇见这样一个完美的人。
他就像一个自欺欺人的人,故步自封又一叶障目,别人给他一点点温情就能让他飘飘然不知所以,可所有一切美好的幻梦就在出门前被那个身在病中无意识的人打得稀碎,把他拽到现实中。
他像是遭了人一计当头棒喝,还想着怎么跟人长长久久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不是这样的,你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都是那个处心积虑的男人营造出来骗你的,就是为了把你留在他什么弥补自己当年和程驰之间的遗憾,这让他怎么不难过?
程安予突然就在想,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过于自信了,不然他凭什么以为没有程驰,凭借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就能让萧方和爱的死去活来?
就因为他是个伟大的人民护士?就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比程驰差?多么可笑。
他就像一只沉浸在冬眠里却突然被唤醒的熊,看着洞外的冰天雪地却笨拙地不知所措。他觉得这个天实在是太冷了,不然怎么能有凉意逐渐从心里开始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呢?
程安予的手冷得可怕,一直也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差点把给三床病人的药输给五床,扎针的时候也是时时恍惚,他分明没想什么,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集中不了注意力。
突然,他手里的针头被一只不算好看的手接了过去,程安予这才被惊醒,略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来,看见是王美丽那张略带了些不满的脸。
“抱歉。”他跟王美丽说。
王美丽本来想批评他上班的时候不专心,结果抬眼看见程安予那张比病人还要惨白的脸又咽了回去,一边心想不是萧方和得了什么不治的绝症吧,不然怎么精神状态比她一个熬了一个大夜又紧接着上早班的人还差,一边摆摆手让他不行先到护士站休息一会儿。
等再抽出时间来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了,王美丽从自家带了饭,木耳炒肉,热气腾腾的,闻得人口水直流,不少人腆着脸过来笑着夹走一筷子,挨一句半真不假的骂也就过去了。她目光扫过程安予呆的地方,见他买了两个包子,装在塑料袋里,连热气都不冒了,还是咬一口嚼半天,木乃伊似的。
王美丽看得实在牙疼,凑到程安予身边,“不好吃别吃了,王姐这有肉,凑乎吃了两口。”
“不了。”程安予恹恹地看了一眼王美丽饭盒里看着让人食欲大开的家常饭菜,只觉得别说是木耳炒肉,现在就算是把满汉全席都给他端上来他也吃不下去。
王美丽生怕自己的乌鸦嘴真的应验,连忙问:“不会是小萧那孩子病得厉害吧?”
“不是。”程安予艰难地笑了笑,说:“就是普通的感冒,烧有点退不下去而已,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王美丽松了口气,把菜和米饭拌均匀了,随口问了一句,“那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被甩了呢!”
程安予:“……”
这女人奇怪又精准无比的第六感,还真是一语成谶。虽然自己不是被甩了,但看着一上午的心路历程估计也差不多了。
自己的感情发展也算是王美丽一路见证下来的,也是他当初臭不要脸地跟人家说什么自己足够好相信萧方和会喜欢他把人家的话当耳旁风的,现在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实情?说到底还不是他不听老人言,自讨苦吃来的。
可心里死要面子,皮囊的修炼还是不到位,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楚过后,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
王美丽一下愣住了,也是没想到自己这嘴怎么跟阎王爷面前开过光似的,好的不灵坏的灵。当即出离了愤怒,碍着程安予的面子才压低声音问程安予,“你和王姐说,是哪个狐狸精?”
她本来就不同意程安予和萧方和的事,奈何那小子真的是对程安予不错,人又好,才勉勉强强能接受,有时候聊起天来还会被那傻小子的话逗得开怀大笑,谁知道还真是无奸不商,装得竟然这么好,也没想到他连这点耐心都没有,才半年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程安予苦笑一声,没说什么,王美丽敏锐地在他那双平时看谁都有点疏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试探着问:“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程驰的回来了?”
程安予沉默片刻,几乎快要把手里的土豆包子捏成渣了,才缓缓地开口说:“没有,但也差不多。”
王美丽反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了。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把程安予的包子拿过来,“别吃了,王姐待会儿去给你买红烧肉土豆的。”
她斟酌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只能如实说:“这种事情,王姐也是在没什么经验,你说他如果是故意跟你找茬的话,你可以说是去跟他大吵一架,可要是感情没了,再吵又有什么用呢?”
何况你们的感情还是建立在第三个人的基础上……但最后这句话王美丽没有说出来,她觑着程安予的神色,找补说:“但他有可能只是病糊涂了,病里的人意识不清醒,说错话也在所难免,你、你要是心里放不下,不如去找他谈一谈……”
可这话说着说的,说的人不忍心,听的人心里也更加酸楚。
小驰这个名字如果是萧方和清醒的时候说出来,他都能为自己甚至对方找出千百种理由,可偏偏是他最脆弱、最无意识的时候,要怎样的无知无觉才能让他还自欺欺人下去?
王美丽感觉自己这四五十年真是白活了,连三两句话都说不清,懊恼地用力闭了闭眼,收整好情绪之后才重新面对程安予,拍着他的肩,对他说:“不管怎么样,你尽管去说,王姐始终站在你这边啊。”
程安予眼眶泛红,看着王美丽那张慈祥又略带心疼的脸,不知怎么才能压抑住心底快要决堤的情绪,努力压抑这颤抖的声音说:“好。”
谈一谈吧,好歹要问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算是什么。
原本平常的一天因为人心绪的变化而变得格外漫长,程安予总是控制不住地会去像如果问了萧方和究竟会给出怎样的说法,又总是被自己臆想中那人冷酷的表情刺得心脏生疼,好容易挨到下班,换衣服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是李淑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