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1、

      S市中心有一道金融街,因为交通便利和本身就是省会的缘故,格外繁华,中间有一条横亘而过的路,名字却朴实无华,就叫做黄金路。

      至于为什么不叫华尔街亦或是金融大道这样听起来洋气又高大上的名字,除了当初起名的那位市长,恐怕也没人能知晓。不过来来往往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打工人听了倒是眼睛放光,给了个牵强附会但听起来也算是有理有据的理由:
      ‘是金子总会发光’!有些人或许现在还是默默无闻灰头土脸,但只要有勇气走在这条路上,就一定不会被埋没。

      自己是不是金子程安予不知道,但现在这个局面,让他觉得自己像颗误入了金子堆的羊粪蛋,又臭又显眼。

      五月的S市已经太热了,太阳炽烈地挂在天上,街上用作装饰的两排槐树遭其和石板地面两面夹击,烤得本就圆窄的叶子蜷曲,晒泛了白,一副行将就木之感,连往日聒噪的蝉此刻也是叫声恹恹,不得不偃旗息鼓。

      身形高挑清瘦的男人被围在人群中间,冒出一脑门热汗,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又淌进纯白的T恤,洇湿浅浅一片。
      他五官立体,面相生得有些冷淡,气质也安静,被人围在中间也并不显得狼狈,反倒鹤立鸡群一般,只是微微簇起秀气的长眉,显出一些微烦的疏离。
      好些人原本是奔着看热闹来的,这下又开始议论起人的外表,有多事的甚至还问这人有没有对象,能找个啥样的都想好了。

      声音嘈嘈错错垒在一起,像呼啸的海浪迎面打来,灌得人头晕目眩,程安予根本分辨不出来现在究竟是谁在说话,重点又是什么,他被人群围得快喘不过气来,艰难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之后,热浪翻涌着滚过地面与海蓝色的钢化玻璃,看了便让人觉得窒息。
      而面前抓着他的这个人顶着一头乱糟糟像栽了的鸟巢一样的头发,不知疲倦不懂燥热似的仍在喋喋不休,看上去甚至还有些兴奋。程安予透过他有些脏了的黑方框眼镜的镜片,看见一双几乎要冒出绿光的眼,而在那目光之中又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你完了!

      但程安予其实并不像看着的那般自若,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撒泼打滚,大发雷霆。
      医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被叫着回了一趟母亲家,跟继父那一大家子惯例一样吃了顿貌合神离的饭,饭后又听母亲唠叨了大半天,连午觉都没睡,才抽出身来,没想到又遇到了这样的事。
      早知道他就不犯职业病帮那个中暑的姑娘,不对,早知道,他今天就应该主动加班,调什么休?!

      他压下自己心口几乎要喷出来的火气,反手抓住眼镜抓着自己那只手的手肘,准确无误地在他麻筋上捏了一把,等那人吃痛下意识撒开了手,才抬高声音提醒道: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程驰。还有,人群都散开,都没事干么!还想再中暑昏迷几个?”

      一帮看热闹的这才反应过来午休时间要过了,惊呼几声拔腿就跑,还有几个是真没事也不着急,还真就死赖在那里了。
      程安予扫了他们一眼,几个色厉内荏的有些害怕,却还强作镇定,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粗话,才相携这一步三回头走掉了。

      程安予也不管这些跳梁小丑,见人群散的差不多了,转过头轻声安顿了一下那姑娘注意多喝水之类的话,就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
      姑娘面色惨白,倒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手里捏着刚刚程安予给她的一瓶水,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自己的上司,不知所措。

      那乌糟头发的眼镜倒是直接,铁了心不让他走,一个箭步上来扯着他,嘴里喷连珠炮一般飞快地吐出一段话,“什么不是,你就是程驰,我就在你高中隔壁班,看了你三年,怎么可能认错!你不行走!萧方和马上就来,他找了你快十年了!你今天怎么也得给他个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程安予沉着声音,憋了一天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他一把甩开那眼镜扯着他的手,揉了揉被眼镜那鸡爪子一样枯瘦的手捏出来的血痕,借由这个动作,才勉强保持住风度。
      他这时候倒有些感谢起他母亲来了,多亏他母亲对他那要求颇高不近人情的教养,才让他此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失态。

      “我不是程驰,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萧方和,不是就是不是,你找多少人来,我也不是,你要我怎么给你证明?”

      “你……”
      眼镜实在瘦弱,虽然穿得人模狗样,可实际上就是个骨头架子,一点肉都没有,被他这么不尽全力地一甩,就险些踉跄着摔出去。那大眼睛的小姑娘连忙扶住他,可他还是不肯罢休,一副非要跟他从祖宗十八代开始清算的样子。
      俗话说,不与傻瓜论长短,今天这事恐怕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了,程安予不想和这体弱的疯子过多纠缠,正准备走,突然听到对面有人小声的叫了一声:“小驰?”

      那声音轻轻的,带了些迟疑。
      眼镜马上回头去看,程安予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却见是个形容有些沧桑的男人。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一家公司出来的,忙成一样的不修边幅,满脸疲态。一身原本笔挺的银灰色西装也不知多久没换,穿得皱皱巴巴,领带早不知道撇哪儿去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或许早上有些会议需要造型,但到了中午喷着发胶的头发也有些塌了,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不过这男人要比眼镜高得多也壮得多,或许是刚从电脑跟前离开的缘故,脸上还带着一副透明框的眼镜,在阳光下泛着让人看不清真容的蓝光。想来这就是这眼镜口中的萧方和。

      他也不知是怎么了,来了也不靠近,就站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直勾勾盯着程安予的方向,直到眼镜到他跟前,在他手臂上扇了一巴掌,骂他‘还愣着干什么’之后,才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朝程安予走近。
      他逆着阳光,程安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直到靠近了,才注意到,这个叫萧方和的人实在紧张极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眼眶都有些泛红,一双垂在裤缝边缘的手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因承受不住过快的心率而昏迷过去。

      这样的反应其实也不难理解,无非就是期待极了,等待久了,思念在心里生了根,一面由着它枝繁叶茂,遮天蔽地,一面又被愈发深的根扎得酸麻胀痛,苦涩不堪,真见到了十年未见的人,反倒像是久行将死的旅人回乡,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手足无措来。
      萧方和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程安予早年养病的时候,形成了观察人的习惯,自然看出来,他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毕竟十年的时间真的太长了,长到可以让青春年老,让感情淡薄,也让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形同陌路。

      程安予一双眼眸一如既往的安静,但此刻也觉得他有些可怜。
      要是一直没有希望也就罢了,得到希望又忽然落空,那种内心巨大的失落感才最叫人难过。

      “小驰。”
      正想着,他的思绪被打断,只听对面萧方和轻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好像声音大了,就会把他吓跑一样。

      “你、你回来了啊。”

      萧方和眼里带着殷殷的期盼,看了让人动容,但能理解却并不意味着能共情,程安予在医院工作,见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悲欢离合,要是每个人的情绪他都要感同身受,那他可能早就崩溃了。
      程安予实在不想给他这种空洞虚渺的希望,加上心里也有气,冷冷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程驰。”

      萧方和这下是结结实实愣住了,他疲惫到有些凹陷的眼睛略略睁大,不可置信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程安予用膝盖也知道他在看什么,无非就是想找到他和那个所谓的程驰之间的相同点罢了,但说真的,他们除了都姓程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共同点了。

      眼镜像头见了红布横冲直撞的牛,冲过来说:“怎么可能!你分明就是程驰,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脸上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
      “是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大差不差,有痣相同位置的人更是多了去了,难道人人都是程驰?”程安予抬手摁着自己左脸颧骨上那颗小小的痣,面无表情地反驳说:“我能理解你们想见到朋友的心,但也不能病急了乱投医,况且,我说句难听的,既然十年前他能不告而别,十年后再见了,你们怎么就确定他还能跟你们和好如初?”

      程安予掩在刘海下,略微下陷的眼眶让他变得安静而深邃,说出这样的话,又冷漠得恰到好处,就像端了盆还带着冰渣的凉水,兜头泼了他们满身满脸,冻得心里都结了冰一样。
      眼镜听得瞠目结舌,看上去有些固执的滑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竟是怒气滔天,“就是因为你当初不告而别,我们才要跟你要个解释!你以为我们愿意纠缠!萧方和当年为了你放弃那么多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我都说了,我不是程驰。”程安予实在不耐烦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好,冷冰冰的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听你的意思,这位萧先生和程驰的关系恐怕不一般,你情我愿的事情,要什么解释。”
      “况且。”他顿了顿,斜斜扫了面色青白的萧方和一眼,“连那么重要的人都能认错,可见这些年的等待也好放弃也罢,也都是些自我感动,一文不值。”

      “你!”
      程安予也知道自己这话着实说的太过难听,但他看着萧方和垂下眼睑,一副被刺痛了的神情,就莫名觉得痛快。

      他从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尽管有些冷漠,但该懂得人情世故他并不是全然排斥。因为人就是一种群居动物,注定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来往,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不是说他想与世隔绝就与世隔绝,有些人也不是见过一次之后就完成任务再也不出现了,所以所谓的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才成了人类社会默认的社交准则。
      他平时都拿捏着分寸,不论跟谁相处,喜欢的也好不喜欢的也罢,都会把握好一个度,除了他自身性格不喜欢和人往来之外,另一个原因,也就是这个了。

      眼镜听了眦目欲裂,作势又要往上冲,别看他瘦得跟个营养不良的鸡崽子一样,真冲动起来萧方和也未必拉得住他。
      “算了,明理!章明理算了!”萧方和和章明理的小助理两人一左一右牵制住他,才没让他冲上去将程安予冲倒了。

      “算什么算了!”章明理怒吼一声,甩开两个人,转头瞪着萧方和的眼睛都充满血丝,“你他妈看看你都为了他成什么样子!现在他人就在这里,你他妈的这个时候装什么绅士!别的什么都不说,老子今天就要个解释,老子就要问问他,当年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为什么连联系方式都不愿意留下!他他妈的到底有什么苦衷!”

      程安予捏着手腕冷冷地看这边纠缠,他看着那个带着眼镜的章明理暴怒不堪,看到小姑娘手足无措,也看到萧方和死死攥着拳头,眼光一错不眨地看着他。

      还能怎么样呢?程安予想,最坏也就这样了吧,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还能怎么样呢?冲上来打他一拳?

      他这样想着,却见萧方和突然用力闭上了眼睛,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他说:“算了吧,确实是我们认错人了。”

      这下不仅仅是章明理,就连程安予也愣住了。
      萧方和看着程安予,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缓解蔓延得愈发深刻,就快要无处安放的情绪一样,片晌,终于松了手,揩去眼角的水光,冲程安予一笑,“抱歉啊,是我们冒犯,认错人了。”

      程安予摇摇头。

      章明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明显还要说些什么,却提前被萧方和拦住了。他用眼神示意小助理先带他走,然后才冲程安予笑笑,解释道:“这么热的天,大中午的,还要加班,我朋友是被热傻了,你不要见怪。”

      “算了。”程安予说,“也是我倒霉,好好放着车不打,非要走路散心,这下好了,心没散好,倒是撞上克星了。”
      萧方和低头轻笑了一声,片刻,抬起头来,试探着笑问他:

      “那我请你喝咖啡赔罪好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