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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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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萧方和笑着,“我倒是不知道我什么目的了。”
“别装蒜了。”李淑洵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把我们安予耍的团团转。”
“哦?”萧方和眉间一挑,身体前倾,做足了专注的态势,对李淑洵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自己在洗耳恭听。
李淑洵没理他,反倒是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程安予下命令说:“安予到这边来。”
说不上具体是为什么,或许是李淑洵的强势太过让人窒息,就像把一个人摁到装满水的缸子里活活溺死一样,程安予对于李淑洵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总是不由自主地排斥,下意识要反抗,他在李淑洵家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发脾气,心头无名火起。
听到这句话,程安予下意识皱起眉头就要反驳。他心里因为萧方和项目的事有些焦躁,这个时候开口语气一定算不上多好,但萧方和表示不用他下场,他也害怕自己一时冲动打乱萧方和的计划,便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深深呼出一口气之后,就闭上眼睛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当一根秀气的木头,不理会李淑洵的问话。
他的手在下面扣了扣萧方和温热的手心,后者马上将他的手整个包住。程安予的眼睫颤了颤。
李淑洵一连说了两遍,程安予都充耳不闻。这让她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她脸色有些发青,压低声音警告说:“程安予,我再说最后一遍,到这边来。”
“阿姨。”萧方和还是那副大尾巴狼似的彬彬有礼,伸手在程安予身前拦了一下,说:“安予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您何必还把他当小孩子?不如多尊重一下他的意愿。况且,您不是要跟我掰扯清楚吗?让安予过去干什么?看戏还要坐在角儿身边吗?没这个道理。”
“你说谁是角儿?”李淑洵沉下脸色。
萧方和笑问:“不过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打了个比方,您何必这么生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聚,一个阴鸷,一个坦荡,就像在空气中平白撒了一把四散的硝烟,只要一点火星就能顷刻引燃。
“好。”李淑洵点点头,“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说。”
李淑洵看着他,问:“你刚刚说那你们单位打算竞标土/管/局主持的项目。”
“是。”
“那我问你,你和安予交往的时候知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土/管/局局长?”
萧方和承认说:“知道。”
“知道?”李淑洵冷笑一声,“你倒还挺坦荡。既然你知道安予的父亲是谁,你还敢说你和安予在一起没有任何图谋吗?”
“为什么不敢?”萧方和装的一手好蒜,分明能见微知著,却还是假装自己是个不染尘埃的小白兔,无辜说:“说实话,我不明白我和安予谈恋爱,为什么会和局长有关系?”
程安予有些想笑,被萧方和捏了捏手。
“那现在就有关系了。”李淑洵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冷眼看着萧方和,说:“实话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不同意你跟安予在一起。”
萧方和耸了耸肩,面无波澜:“看出来了。”
“所以,奉劝你尽早跟安予分手,不然你的项目……你知道我有本事的。”
“是很有本事。”萧方和表情诚恳地点点头,忽然岔开话题,又说:“我和安予进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里的环境很好。”
李淑洵一时看不出他在打什么算盘,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萧方和也不在乎这点冷场,沉默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自顾自的说:“这里的环境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一些公共场所强制出来的安静,而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内敛的,属于这里每个人气质的宁静。后来听安予说才知道,这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大学生,还有不少,就在后面的政/府工作。”
“怎么?”李淑洵说:“你是想说就算没有安予的父亲,你也可以找到别人帮忙?呵,人家凭什么帮你?就凭你这张皮吗?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比你好看的人多了去了,算什么本事。”
“我是没什么本事。”萧方和语气淡淡的,“但我想说的,也不是您那个意思。”
萧方和说:“我理解的有本事,是一个人在获得了充足的知识和技能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胸有成竹,是在面对任何风险任何超出预料的事情的沉着的态度,他们在大风大浪之前面不改色,波澜不惊,不是因为缺乏了害怕和惶恐的情绪,而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与水平足够支撑他们顺利且完美的解决甚至是预防即将到来的风险,而不仅仅是色厉内荏。就像路上受惊一条呲着牙的疯狗,看着可怕,可实际上你一拿棍子,它就吓跑了。同样,我也不认可您说的本事就是威逼利诱这回事。”
“你少给我使激将法,我不吃这一套。”李淑洵被他说得脸黑了一层,面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干脆也不维持在他面前岌岌可危的一张画皮,直言说:“我就是在威胁你,这话我今天就撂在这,不跟安予分手,你的项目就完了。”
萧方和一笑,举起和程安予一直牵着的那双手,两人深深对望一眼,彼此深情都溶在目光之中。片刻,他对上李淑洵的视线,反问:“您觉得可能吗?”
李淑洵被这一幕刺痛了眼睛,她气极败坏:“你疯了!”
萧方和冷静地说:“我没疯,项目黄了我又不会死。”
“跟程安予分手你会死吗?!”
“我会。”萧方和说。
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高高吊在头顶,光线炽明得让人不能直视。小区里这个点没什么人,就连池塘里的鱼都恹恹的,浮在池边的阴影里,小半天才晃一晃尾巴。
天气太热了,还有些闷闷的,他们沿着路边樟树投递下连成片的阴影慢慢走,程安予侧头去看萧方和,见他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心情很好的样子,就好像刚才跟李淑洵的一场针锋相对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根本不会影响心情一样。
程安予想问他一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好不纠结。
“这个天气,好像要下雨。”萧方和抹了一把从额角淌下来的汗,抬眼看了看太阳。接着,他轻轻一笑,转头对程安予说:“有什么话就说呗,看你好半天了,欲言又止的。”
程安予长叹一口,皱着眉头,有些焦虑地说:“我就是担心你的项目,你说说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怕什么?”萧方和冲他一眨左眼,抱着他的肩把他揽在怀里,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原来就是这事。”
“这难道还不值得担心?”程安予问。
“当然。”萧方和说得头头是道,“商场如战场,兵法也是一样的适用,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看我们俩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其实扒开这层外皮,里面都是一样的内容,都是要看看对方的底线罢了。我知道她的底线就在于她的掌控欲,所以只要我说的做的超出她的可控范围,她就会气急败坏,可她却不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她以为是那个土管局的项目,可实际上,我的底线是你。”
萧方和有些羞赧地挠挠头,小声跟程安予说:“也幸好是她低估了我对你的感情,不然要是上来就直接把你扣在身边,字字句句都拿你来威胁我,我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相处久了,程安予就发现,萧方和这个人其实不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点笨笨的,其实很会讨巧,见缝插针就要发射一波糖衣炮弹,而且多半的时候,程安予都是招架不住的。
程安予失笑说:“怎么没办法?只是你自己不想而已。”
“哦?”萧方和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办法?”
程安予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你直接答应她不就得了?”
他的话听不出真伪,萧方和看着他的眼睛,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半点让他看不出端倪,不由紧张了不少,下意识握紧揽着他肩膀的手,有些结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看样子程安予就知道萧方和心里的警铃又响了,被他两句话就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他心里憋着笑,可面上却严肃的板着,很正式的模样。他说:“你怎么会听不出来?我是让你当时在我妈妈面前直接说跟我分手,这样既能保住项目,还能……”
“还能什么?”萧方和着急地打断他跟他解释说:“安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我知道。”程安予几乎要忍不住了,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没笑喷。他拂开萧方和的手,装作很不舍很脆弱很难过的样子,哑着声音说:“我当然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你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一步,当时她问你的时候,你完全可以选择同意,那个项目很重要,我知道的,我理解的……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的演技在此刻到达了巅峰,尤其是说到最后那尾仿佛伤心过度抑制不住的颤音,简直把萧方和对他的怜惜调到了最大值。
“两什么全!其什么美!”萧方和被他这副模样逼得发了疯,心里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淋漓的鲜血与凉风肆虐:“项目没了我们还可以争取别的,要是你不在了……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安予。”
他不知道程安予的坏心思,难过得情真意切。双目赤红,嘶哑地低吼着,就像一只困兽。程安予这个王八蛋的心被针轻轻刺了一下,泛出一股酸水来。
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也红了的眼眶,抓着萧方和的手,半晌才哑着嗓子小声说:“我是不想你为难。”
这次是实话。
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他要是不知道这个项目多重要也就罢了,不管怎么说他都能心安理得,可问题就在于他亲眼见过萧方和为项目的事忙的昼夜颠倒脚不沾地,他知道萧方和他们有多重视这个项目,所以才不敢轻易地拿这件事情来作筹码。
都是成年人,程安予很清楚,他们身上有太多牵绊与顾虑,单纯只想要一份诚挚的感情,没有感情就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那是小孩子,大人不可能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抛之脑后。
李淑洵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程安予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他知道萧方和不会同意,也知道那个项目很重要,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两者会被放在一架天平上。
一边是感情,是人至而立还愿意剖开的真心,一边是事业,是一个人在社会的立身之本他以为,萧方和会犹豫一下,哪怕只是沉默一秒。他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因为这就是人之常情,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他,想要把自己付出的心血说抛洒就抛洒,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轻易做出抉择的。
所以萧方和当时的毫不犹豫对他而言就不仅仅只是动容那么简单。
他是一块石头,一块从十九岁开始就因为缺乏安全感将自己包围在层层盔甲里的硬冷的石头,人人都想拨开他的外皮,去窥视里面究竟是怎样一副尊容,好为他量身定制一条前路似锦的光明未来。可他们使出千方百计都无法做到的事,对萧方和而言可能只是几个无意识的举动就能轻而易举完成的目标。
锐利的刺可以挫伤打败一个人,可想要获得一个人的真心,却只有另一颗足够炽热的真心。
说失去程安予会死的那一刻的萧方和,在程安予眼中散发着光芒。
而现在,这个浑身上下都会散发光芒的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肩膀都垮了下来。
程安予还是用一身冰凉的尖刺把他的爱人刺伤了。
萧方和看了程安予一会儿,在他眼睛中看到了真真切切的不安全感——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真挺无能的,明明已经尽力去坐到最好了,可实际上却都是一些自我感动,并没有办法让他想保护的人真的感受到安全,但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轻轻挣开程安予的手,眼睫半垂着,遮住那双好看的深棕色的瞳孔,说话的时候声音哑了,但又或许,他只是没有力气和勇气说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相而已。
他难过地对程安予说:“你说这样的话,其实说到底,就是不信任我”
程安予下意识想要否定,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堵住,就是不能出口,他知道自己被戳中了内心的真实想法,看了一眼萧方和,只能低下头沉默不语。
萧方和将他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苦笑一声才跟程安予解释说:“其实今天的一切都在我的算计里。”
程安予略有些惊诧地抬眼看他。
萧方和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累极了一样。他的刘海有些乱了,贴在微微汗湿的额头上,搭配现在那张有些丧气的脸,显得有些颓唐。他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才说:“你妈妈是王局长的夫人,除却你的话,唯一强行能把我们联系起来的就只有这个项目,就算今天我不说,她也会亲自去查,虽然说了结果也都一样,她都会给我们使绊子,但主动出击还是要好过被动防御,起码在心理上我们会有优势一些。”
“没告诉你是因为、因为。”萧方和说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哽。他,苦笑自嘲说:“因为我怕你会因为这个事,以为我是在利用你,怕你伤心,所以才……没想到,事情居然是朝这个方向发展了,真是防不胜防。”
“对不起。”程安予没想到原本的一个玩笑竟然能让他说出这么多,简直是让他直接把心剖开在自己面前了。他鼻尖发酸,他住萧方和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我不是故意要说这话伤害你的,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太自私了。”
程安予说:“是我真的太在意这个项目对你们的重要性,我怕你们的项目成不了,我害怕他们把项目失败的原因推到我身上,更害怕他们推到你身上,是我忽略了你们真的很厉害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是挺对不住我的。”萧方和抽了一下鼻子,回手抱住他,“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
“嗯。”程安予的声音闷闷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跟我回一趟单位吧,还是要和何师兄知会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