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序章.黄泉路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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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灰蒙蒙的金乌亘古不变地悬在天边，阴暗低沉的底色下是混乱阴森的鬼蜮冥土。大地似乎裂开了，无止尽的狂风携着黄沙从远古袭来，穿过枯枝乱丫发出喧嚣刺耳的呜鸣。是死去的神魔在低语，拉着迷途的魂魄一起沉入阿鼻。
无数鬼魂被吹到消散，仿佛蜡烛熄灭时升起的那缕轻烟，一阵风过去，便无影无踪，散在天地。
自离开枯树之后，叶荞一路西行了不知多少时日，这种景象早已司空见惯。就在她以为此处永无尽头的时候，她摸到了一层类似水膜的阻隔。这层隔膜连结天地，浩大无边，隐隐有几缕金光游过，宛若天色晴好下的平静湖面，微风吹过，波光粼粼。
她麻木的眼睛陡然一亮，掌心却传来一阵刺痛，似被烈油烹烤，尖锐灼热。猛地收回手一看，掌心已经一片漆黑，正袅袅地升着青烟。
这是什么？
叶荞尚未弄清眼前怪异的情形，便有一阵疾风擦脸而过。一只恶鬼越过叶荞，纵身撞在这层薄膜上，
“滋——”
如同热水浇到雪地，恶鬼飘忽的身体快速消融，蒸腾成飞灰，洋洋洒洒，纷纷而下。平静的光幕犹如被枯叶惊扰的水面，晕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清彻宏亮的梵音自灵魂深处响起，震得魂魄颤栗，欲裂欲碎。
彼时阴风大盛，金乌隐退，天光昏昧。群鬼自四面呼号着奔涌着群结。森森鬼气凝结成云，吞噬了最后一抹暗淡的日光。乌云翻涌着，无数长牙红目的鬼面互相撕咬吞噬，悲声哀嚎，群魔泣泣。
鬼云颜色愈发深沉，最后竟幻化出一张巨大的鬼脸，那脸或怒或笑，或喜或悲，血目外突，眼角渗血。它盯着面前这张通天帷幕，眼底是极致的仇恨和疯狂。
它张开了那张宛若深渊的巨口，发出一声裂石穿云般的尖啸。
啸声高昂，宛若战鼓擂云，叫鬼噬血发狂。
叶荞控制住自己心神守一，紧锁着眉头凝神望向半空。
像是得到指令一般，无数恶鬼从龟裂的地缝里爬出，飞蛾扑火般撞向薄幕，光膜明灭乱闪，好似原本平静的湖面迎来一阵急雨，波光泛泛而起，隐约有几个金色符文游鱼般掠过，密集撞击形成的光点连结成片，隐隐勾出一道弧形边缘。
这块遮天巨幕渐渐显现出它的形状，与其说它像一个倒扣的碗，不如说像一个宝相森严的钵。这群歇斯底里的厉鬼在碰到光幕时便被烧成灰烬，那金光闪烁的符篆自无形中展出棱角，笔走游龙，气势惊人，佛光普照下一切鬼物化为虚妄。
佛偈与鬼啸齐齐轰鸣，地裂山崩，那鬼脸拖曳着弥天鬼气与佛光巨字对抗在一起，各自割据，半面鬼哭半面佛唱，天地色变。前赴后继的恶鬼恍若疾驰的箭雨，铺天盖地地不断消耗着屏障。
冥地好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入眼处尽是苍茫飞灰。阴风怒号，狂放乱舞，席卷着这些雪花遥遥奔向远处。
叶荞记得那是她来时的方向。
雪势渐收渐歇，空中神鬼之力的角逐也快要分出胜负，待到雪花散去，眼前明净，定睛看去，那张鬼脸已然不能继续维持成型，而镇压邪祟的古朴文字虽然光芒暗淡，但笔势铁画银钩，气韵犹在，显然技高一筹。
落入下乘的鬼脸不甘心如此功败垂成，裂开巨口鲸吸牛饮，群鬼尽入其嘴，溃散的身躯稍稍凝实一些，最后蓄力一击，符文又暗了几分，但依旧未碎。此时鬼脸的身形被消磨成一小团灰色雾气，已是强弩之末，万念俱灰之下看到下方一抹红衣身影，在如此混乱的纷争中，竟然有闲情搭着眼棚子观战。
难道准备隔岸观火，企图渔翁得利不成？鬼面恶念横生，吞了她就能撕开这个困了它不知多少年的结界了！
雾气结结，鬼气如离弦之箭作势要与符文同归于尽，就在快撞到符文时，方向陡然一变，转头向叶荞冲来。
叶荞看着来势汹汹的一团鬼气，秀眉微挑，等它快到眼前了，才不慌不忙伸出一根纤纤细指，抵住。
鬼气张牙舞爪，却再难近半寸。
略略用力，这团鬼气便如破了口子的气囊，呲呲往外漏气，任它鬼哭狼嚎想要挣脱，也只是徒劳。
放完气儿，叶荞捻了捻手指，面色无波无痕。
如此不自量力的蠢东西这是第一次见，在自己实力十不存一的情况下竟然妄想吞食她？
蠢到无药可救，死了得了。
处理了没有脑子的鬼，叶荞飞身至结界前，金光佛咒已经悄然隐于其中，光幕又恢复到原先平静似水，毫无波澜的模样。叶荞伸手一寸一寸缓缓插进结界，铁手金刚碰撞迸溅出火点飞星，屏障疯狂舞动，那素手宛如直接伸进沸腾的油锅，滋滋往外狂冒黑气，很快皮肉溃烂，露出森森白骨。
好像感觉不到丝毫痛意，她依旧面不改色的往里挺进，缓慢而坚决。
“哞！！！”恍若置身佛坛法会，无边佛陀在耳边吟唱，唱声排山倒海般响遏行云，如同夏日暴雨，又快又急，沸沸扬扬。直教人头晕目眩，耳聋欲裂。金光佛咒再现，围绕着叶荞飞速旋转，越收越紧，青丝乱舞缠绕间化作点点余烬。
这便是在渡我，劝我立地成佛吗？
叶荞眼角淬冰，面沉如水，把手往前猛地一送，势大力沉地往下一劈。
我若不愿成佛，谁又能逼我？
“铛铛铛！！！”这一劈一路火花带闪电，劈得钵体颤鸣阵阵，沉闷的金属轰鸣震彻天地，佛咒旋风似的狂绞，杀气凛凛，眼看就能使这囚徒魂飞魄散，最后却只能无力散去。
一丝如水的月光溪流般淌下来。
天裂开了。
———我割———我割———我再割——
树叶缱绻地离了枝头，被清风抛向天空，华灯初上时分，底下的人间烟火已经零星亮起，轻风摆尾间已掠过皎皎河汉，烟火越来越远，只剩阑珊几点。
树叶越飞越高，愈飞愈远，直到被一只手随意捏住，它像一只绿蝶微微振翅，停憩在玉白指间，结束了长途跋涉的旅程。
重宥细嗅了一缕晚风，细白的手指一阵掐算，低声呢喃:“原来离那日，竟又过去一个甲子了。”
她执起一方小铲，细致地为一棵树苗铲去杂草，眼里是春水般的柔情。
心底传来一丝若隐若无的呼唤，那是灵魂对躯壳的眷念。
“结界破了？”她直起身，看着乌云慢慢爬上月宫，朗朗月色变得暗淡，晚风渐凉。
“要下雨了呢。”女子弯了弯眉眼，笑意直达眼底，心情愉悦，
“出门还是带把雨伞最好。”
无人回应，只有树苗在微风下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序章.黄泉路上(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