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序章.黄泉路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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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兔中悬，亮如白昼。如纱清晖蒙在高低鳞次的房舍瓦楞上，落下参差的黑影，空旷的街道不见往日喧嚣热闹，家家门户紧闭，只剩那酒幡偶尔懒懒地打个圈。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敲击声回荡在萧条寂静的街道上，渐渐行来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俱身着皂衣，脚蹬皂靴，高的手拿梆子一下一下敲着，兴致阑珊。胖的扯个嗓子，拼命叫唤。
喊过三声，胖子狠狠往地上呸了口唾沫，“晦气！七月半竟还要出来巡街!”无意瞥到大门紧关的酒家，胖脸气得通红，杂乱的眉毛上下挤弄:“娘的，卖酒的也去阳间赶饭吃，饿死鬼架势，累爷没酒喝！”说完犹未发泄完似的冲瘦高个儿催促道:“快些走！快些走！还有好几条街呢，巡完了爷也好去吃些供食，捡点阴钞来花花！！！磨磨蹭蹭！脑子不好使又不是腿不好使！”
一路不知听了胖子多少唠叨，就算是泥人也气活了，高个儿把梆子往地上使劲一掼，狠狠往上提了提快溜到屁股的裤腰，埋怨的话倒豆子似的往外直喷：“要不是你同人打赌输了，会在这月亮堂堂的日子吃这苦？况且我又不是你们巡夜司的鬼差——也不借套合体的衣裳！裤腰粗得像水桶！走两步就得往上捞！怎么走得快！”
瘦子这话出来就是直接往人心口伤疤上烙红铁了，激得胖子直跳脚:“你个缺心少肺的，白吃我的白住我的，劳烦你陪我巡个街倒有这样多说辞！”
他又较起真来:“谁说我输了？那老鬼进了地府竟也出老千！专坑我这老实人！怎么没有无常拖他下地狱！可怜我几两银子喂了鬼，还要在这好日子里巡街吃风！”
“咦？怎么起风了？”
方才晴朗的夜晚陡然吹来一阵阴风，刮来几朵黑云把月亮埋得严实，天光一下子乌蒙起来。风把沿路的幡子吹得飒飒，远处隐隐传来铮铮锁链击撞之声。
摄人心魂。
胖子心里一咯噔，暗道，出什么大事了，竟要这群煞神出动？赶忙拉着瘦子退到墙根底下匍匐跪拜，头抬也不抬。曾有鬼在这群无常过街时抬头，想一窥百鬼出行的盛况，被一链头敲碎了脑袋，分给地狱恶犬加餐了。
可见，好奇心不光能够害死猫也会害死鬼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铮铮击撞之声本来只是隐约可闻，转瞬便铛声大作，胖子领着瘦子刚趴下，锁链划拉着青石板路的声音已是近在耳畔。
胖子暗呼侥幸，还好趴得及时。
阵阵阴风擦着脑壳疾驰掠过，凉得鬼也胆颤心惊，好似尖刀悬颈，下一刻就会头身分离。
幸亏，这阵风来的快去得也快。
街道重归寂静，胖子暗暗松下一口气，正准备回头喊哆嗦得像个鹌鹑的瘦子起身时，谁知那叮当勾魂之音去而复返，不由大惊失色，又重重趴下，两股战战，如履薄冰。
“一甲子鬼门出行，问话”
寒测测的声音雾水般湿腻阴凉，一条白身黑肚的小蛇跌落在地，沿着胖子乖顺平坦的脊骨一路爬进心肺，又游入脑髓，似要把人生前死后功过是非都要分辨个黑白。
“七月十五日，巡夜司当值可遇见过一个胸口洞穿，行迹诡异的红衣女鬼？”
“未……未曾见过。”诚惶诚恐的声音破碎在阴风中，胖子又往低了趴去几分，仿佛要乞拜嵌入泥板里，来表达自己真挚坦诚。
“若遇此鬼，速速报来阴判府。”蛇儿从额前探出头颅，许是没寻出个零星线索，只是缓缓地吐着信子，慢条斯理地顺着血迹斑驳的锁链幽游而上。
“诺。”
伏地不起良久，等到确认再无催魂之音响起之后，胖子才虚脱地扶墙站起身，
“得亏做鬼的不流汗撒尿，不然爷我今天铁定尿裤子，多吓鬼啊！脑袋差点没了！呆子你是不知道，那条蛇从我肚子里游到脑子，它万一把我脑浆吃了咋整？跟嘬豆腐脑似的！”
“我差点就要再死一遍了！”
这边胖子喋喋不休地感慨着劫后余生，神色激动地说了半宿，发现身边的人吱一不吱一声，扭头一看，得，这人还哆嗦得跟个鹌鹑一样，连自个儿屁股蛋子快露出来了都不知道，他伸脚踢了踢，
“喂，无常走啦，别跪了，瞧你这怂样！”
瘦子依旧跪着，抖得更厉害了。
“出息，做了鬼腿还能软成这样。来来来，我扶你，”说着就弯下腰去扶瘦子，却感觉手里胳膊做劲人死活不肯起身，不由恼火:“真走了！不骗你。”
瘦子不应，只是颤颤巍巍伸出个手指向对面建筑的屋顶。
胖子顺手看过去，一抹修长的黑影静静伫立在屋檐高高的飞起上。恰逢阴云散开，月光一点一点从云边渗下，映得底下那抹人影越发清晰，来人背光而立，面目浸在如墨阴影里，青丝飞扬，红衣狂振，鼓动翩飞间把月华也染成血色。长街寂静无声，只余衣袂飒飒作响，胸口洞穿透亮，胖子甚至能透过洞口看到今夜的月亮，洁圆如银盘。
胸口洞穿？
红衣女鬼？
不会是眼前这位吧？！
胖子腿脚一软，顺着墙根瘫下去，心里抱怨非常，无常大人您怎么不再回来一趟！您要寻的红衣女鬼可不就在这么，快来抓呀！又想甩自己几巴掌，让你手欠，让你贪财，赌博害死鬼啊！前遇无常，后来女煞！看来七月半就是我胖子的死祭了。
苦也！
红衣似蝶，蹁跹轻飞，足尖点地，一步一步走至胖子跟前，带着月色的清冷，声音低哑暗沉:
“阴判府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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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宥自虚空里踱步而出，望着脚下绵延数万里的渡厄钵，钵体如巨兽伏地沉眠，数以万年恪尽职守地囚禁消化着肚内一众怨鬼邪魂。这是一方魂冢，埋葬着古今无数怨念罪业，不甘因果的灵魂。
佛曰，渡厄。又为，极渊。
渊者，怨也。
如今这方深渊被人以蛮力割裂，喧嚣的狂风从狰狞的伤口肆虐而出，无数鬼手如蛆般疯狂涌动，不断啃食着巨兽伤口的腐肉烂血，争先恐后地携着无边怨气自绝望深渊里逃出生天。
然而，冥府的月光亦如夏花般绚烂而短暂。还未细细品尝自由的味道，那些勾魂锁魄的铁链便撕开这短暂的欢愉，蛇儿似攀附住它们的脖颈，一轮一轮盘紧收缩。
皎洁如水的月光便破碎不见了。
顺着裂缝一路魂幡林立，长幡随风而荡，交织成网，勾缠着侥幸逃脱的囚徒，那群脸挂尸帘，身批白袍的使者穿梭其中，捏诀勾魂，不放过任何一只漏网之鱼，忙得不可开交。
着实让人不忍心去添乱。
然而，她得进去。
重宥抬手扶了扶被风吹乱的鬓发，信步走近，没两步，一道锁链冷电似的自斜缝中射出。来人一样的脸藏尸帘，一身惨白，只在胸口处有绣有三个黑色蚊蝇小字“贰乙未”，铁索横路，语气很是不善，
“什么人！竟敢擅闯此地！”
她稍稍往后退了两步躲过，抬眼就笑:“不敢闯！不敢闯！只是进去拿个东西。还劳烦无常兄弟行个方便！”
“什么东西？”
“老身的身体。”
无常打量眼前之人，一身天青色宫装，云发高髫，眉若远山黛色，目似秋水泠泠，瑶鼻玉口浅笑嫣嫣，月色靡靡之下，如玉雪肤散着点点滢辉。原是水墨般清隽灵秀的人儿，怎奈额间一抹血色红痕，如竖眼观人，平添几分妖气，比勾魂索还勾人。
地狱边境，妖精美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手里锁链铮铮作响，无常心中警铃大作:“你到底是什么人？”
倏忽，一阵沙风平地而起，幽幽地，重宥轻叹一声，仰头望向头顶澄澈的明月，又转头看向眼前无常，上翘的眼尾带着些许惋惜，
“今夜月色甚美，可惜……”
要染血了。
她撑开了一把青黑色的纸伞，身形陷在一方粘稠的黑暗里。
灵魂深处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颤栗，强烈的不安如同滔天海浪向他袭来，无常猛地转身向后方的大部队逃窜飞去。
然而他还未飞多远，在沉沉月色下，身躯便如烟花般炸开了。
血雨急急打在青黑的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重宥微微蹙眉，略微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裙摆。由于手生了许多，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爆裂血渍铺张得很是夸张，撑开的伞面没有完全挡住从天而降的血，有几滴沾上裙尾，点点晕开宛若簇拥绽放的牡丹，开得荼靡妖艳。
嗯，她讨厌下雨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序章.黄泉路上（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