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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黄泉路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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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尸体没风自燃，绿莹莹的鬼火烧得悄无声息，乱飞的灰烬像受到冥冥指引，轻烟似的遥遥飘向一棵被雷劈成两半，通体黝黑的枯树。鎏金般的符纹一闪而过。
叶荞蹙眉，很不巧，这棵枯树正是她用来戳自己心眼子的那棵。当初见它生得比其他那些歪瓜裂枣的更壮硕、高大一点，便选了它，不然捅进身体时候，树枝不牢靠断了，可不得糟心地重新再找个。
没曾想它竟然能够吸收厉鬼残魂。
有古怪。
“呜……”低低隐忍的呻吟声拉回了叶荞的思绪，扭头一看，女鬼残破不堪的身子伏在地上，正吃力地试图爬起来。
这没几两重的身体再折腾下去，不消风来吹，自个儿就能原地升天了。叶荞闪身到女鬼跟前，将她托起带到一颗歪脖树下靠着。
好歹走得也能舒服一点。
女鬼看着无言静立在身旁的红影，血色衣摆和着风乖戾地飞舞，透着股子桀骜，却没有一点想要离开的样子。她不由微咳着轻笑:“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叶荞看女鬼，不明所以。
“当初我一直哭的时候，你过来吓我，让我安静些，”语气愤愤，还带着几分控诉，“现在我不哭了，你倒过来问我为何不哭了。”
“可真难伺候。”女鬼勾出一个揶揄的笑容，苍白秀气的脸上多了点俏皮活泼。
叶荞哑然。只是心下暗叹，这女鬼还留有几分小孩儿心性。生时想必也是个千娇万宠的，可惜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竟然还记仇呢。
“还是要多谢你把我从那只厉鬼嘴下救出来，”女鬼深吸一口气，咧了咧毫无血色的嘴唇，“让我走的时候可以体体面面。”
“救命之恩，本该衔草结环，来世以报，可惜，我不爱惜自己，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让你白白劳累。”
“无碍。”
然后一阵静默，唯有风声过耳。
叶荞斜斜倚着树干，等着她的下文。
女鬼环抱住膝盖靠着身后槁木，看向远处连绵无尽的冥土，仿佛巨龙饮恨大地，风沙掩埋之后留下的痕迹，蜿蜒起伏。黑风恶沙狂肆喧嚣着穿过影影幢幢的枯木残枝，留下恶鬼耳语般的呜咽声。
这样的路，能一个人走下去吗？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衣袖滑落，骨瘦如柴的腕上松松垮垮地戴着条红绳手链，红绳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病态透明。
女鬼盯着手链看了好半晌，然后毅然地将它褪了下来。
“最后能否拜托恩人一件事？”
叶荞低头看她，女鬼眼里的鲜红早已褪去，回光返照似的，神色清明，猫眼般的眼里透着股请求的意味。
思忖了片刻，叶荞点点头。
“说吧，如果我能做到。”
女鬼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手链递给叶荞，说道:“如果今后你遇到一个叫张博衍，手背有咬痕的书呆子，还请把这个交给他。”
或许是举着胳膊太过费力，女鬼的手有些许的颤抖。
“告诉他，那个刁蛮任性的阮宝黎不耐烦吃奈何桥前的冷风，早早地就去投胎了。这个手串托人带给你，你爱跟谁一起走奈何桥就跟谁，我们两不相欠。”
言辞愈说愈娇横霸道，语气越来越高昂激烈。倒像那人就在眼前，咄咄逼人的样子不想露出一点怯。
“可是为什么呢？”她又低下声去，脆弱地抱住自己，喃喃自语，“当初说好的我先走了，就在黄泉路上等你，我们一起走。可是现在你却和别人走了。”
“我怎么办呢？”
一滴血泪无声地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碎玉似的跌落在地。以前哭得惊天动地，如今倒是半点声音也无。
我多想知道为什么，但是，又害怕知道。
因为，害怕知道你不爱我了。
索性，就让你以为我不信守承诺，先走了吧。
最后骗你一次。
反正以后遇不到你了。
你也找不到我算账了。
她又笑起来，泪眼婆娑的。
叶荞无语地看着女鬼又哭又笑，无奈摇头，果然是年轻人，生动鲜活，临到头了，情绪还如此丰沛。她撕了衣袖递过去，
“擦擦眼泪。”
女鬼接过，看也不看衣袖上猩红一片，就去揩眼泪，揩完了又狠狠地醒了醒鼻涕，还回去，递给叶荞。
叶荞也不知道为什么做鬼会有鼻涕，看着递过来的一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良久未有人接，女鬼抬起被血渍涂得乱七八糟的脸，看到叶荞略显僵硬的姿态，破涕而笑道：“恩人虽然寡言少语，却实实在在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呢！”
鬼画符般的脸，跟个刚偷完腥的小花猫一样。
笑得没心没肺。
没等叶荞答话，她自顾自的纠正，“不对，是好鬼。”语气轻快，好像没有看到自己指尖流光似的开始消散。
叶荞沉了沉脸色，刚欲开口便被女鬼打断，只听得她喋喋不休：“我以前是个不能出门户的，如今竟能同恩人一起观览这鬼蜮风景，也算没白走这一趟黄泉。”语速越来越快。
叶荞敛眉不语，无言看着少女愈发淡白的面庞，听着她珠玉落盘的声音。
欢快地像活过来了似的，哪怕她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
“承蒙恩人搭救，还不知道恩人姓名。”
“叶荞。”
“我叫阮宝黎，恩人唤我狸儿就好。”狸儿眉眼弯弯，盈盈笑着，看着满天飞舞的流光，眼底纯澈平静：“恩人，我走啦！”
“最后能遇到你，真好。”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被风搅碎，弥散在黄泉冥土里。
“嗯。”遇见你，也是一件好事。
叶荞目送着最后一抹流光消失，耳边只余萧萧风声。
久违地觉得很孤独。
低头端详攒在手心里的手链。手链很普通，仅仅是两条红绳纠缠着串着几只银质小铃铛，末梢系着一只由黄金雕成的猫儿。猫儿抱着绣球，猫眼微眯，做工虽然粗糙，但胜在神情生动，憨态可掬。
很像狸儿。
可见当初做这条手链的人技艺虽然不够高超，但足以见其心意。
或许他们以前真的很相爱。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叶荞将手链握紧，她的胸口被自己开了一个洞，不能放东西。所以只有握在手心里，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她回过身望去，鬼门关前鬼来鬼往，走走停停，众生万象，得以观其一隅，管中窥豹。
可惜，她渡不了别人，更渡不了她自己。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迎着风沙往前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