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之前》王小树

9、换工作

　　　许尤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发了一会呆，只几分钟就不见踪影。

　　远处天空有升腾而起的烟火，因着距离，响声并不大，烟花盛开却看得真切。蓝的、红的、绿的，各种颜色在高空肆意地绽放着。

　　许尤发动了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行驶着。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小区前，小区的门匾上印着四个大字：荷风清苑。入口处，有一人刚下车，往小区内走，正是周黎。

　　几年前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周黎自从工作确定在Z县县城后就一直租住在这个小区，这片房子是当地的拆迁安置房，楼盘并不高，物业管理也很差，所以租金相对较低。

　　他记得她租的房子是四栋四零八号室，他曾在那里给她做了很多次饭，他做饭的时候，周黎喜欢从后面抱着他，他挪一步她就跟着挪一步，他还给她洗过很多衣服，他们的第一次也是发生在那栋屋里。

　　他坐在车里，拿出手机，周黎的号码早就被删了，但那串数字烂熟于心。他犹豫了一会，并没有拨号，再抬头，第四栋楼四零八号屋的灯亮起来了。

　　过完国庆节，周黎更忙起来，她所在的银行到十月份就开始着手明年春天的旺季营销计划，储备各类项目客户资源，而近几年国内银行都在转型，从传统金融行业发展模式向新型金融模式转变，银行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饭碗，周黎作为理财经理，充当支行网点金融产品销售主力，业绩销售任务更重，也更忙。

　　同时，她每个周末要去A大上MBA课程，常常是周六早上五六点早班车到A市，周日傍晚最后一班大巴车回来，一趟三个小时，这样连着几个礼拜，周黎就被来回往返的车程折磨得苦不堪言，加上周末领导时不时安排加班，她又得花精力协调工作和学习，更觉得力不从心。

　　不得不考虑换工作，她想去A市了。

　　这份工作她做了五年，当初大学毕业也是花了精力考进来的，薪资待遇还不错，她和许尤最后分手某种程度也因为工作，她不愿意放弃银行的待遇，妥协去B市，许尤也不愿意来她这里。

　　周黎把换工作的想法告诉大学好友夏晓，夏晓有点惊讶，问她怎么这么突然，虽然有时候会听到周黎吐槽工作辛苦，但她说过待遇不错，起码是她这个在外贸小企业里混日子的人不能比拟的，而且去年周黎也是边上学边上班，没听说要离开现在的单位。

　　“我想去A市了，不想呆这里啦”，周黎隔着视频和夏晓聊天。

　　“那你不是想换工作，是想换地方啊”夏晓回她。

　　“你知道他结婚了吧”

　　“谁？许尤？你还在想着他”

　　“不是，我们上次碰着了，他已经结婚了。”

　　“所以呢”

　　“所以没必须继续呆在这里啦，我妈和我哥都在A市，他们早让我去那边工作了，我一个人在这边，他们一直都不放心。”周黎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一直还在等着他？”作为周黎大学同学兼好友，夏晓见证了周黎和许尤的一切过往，刚分手第一年，她还经常能从周黎口中听到许尤的名字，最近两年几乎不曾听过了，她以为周黎已经放下，没想到她还是那么死心眼。

　　“你知道Z县现在属于B市辖县吧，前年政府批准划转过去的，划转后新建了高速，路程只需一个半小时了，我总想着有朝一日我过去或者他过来，只要我们不离开总能找到对方。”

　　“以前距离很远吗？”

　　“也不远，去一趟三个小时左右，坐大巴还要转车，不方便。哪知道我们分手后就开始修路了，大概我们是真的无缘。”

　　“那就换工作吧，我支持，A市有大把的帅哥在等着你，何必在那棵歪脖树上吊死。”夏晓不愿看她继续钻牛角尖了，何况这个牛角尖早已经到头，该放下了。

　　周黎下了决心不能继续在那棵歪脖树上吊死，她发现人都有自救功能，无论是生理上还是情感里，自从上次相遇后，便自觉不能再沉陷那段旧历史了，毕竟许尤结了婚，难不成她去破坏许尤的婚姻，她还没那么自虐，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既然决定去A市，她开始着手在网上投简历，选择的行业无非还是金融领域，简历发出一个月，倒有两家银行邀她参加面试，可面试完后，一一石沉大海，没有收到回应。

　　周黎终于相信现在外面找工作是个难题，尤其还想找个不错的工作。

　　最后周黎应聘上了A市一家高新智能技术企业的销售岗，她签完劳动合同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跨界了，即将干一份和以前专业知识半毛钱不相关的工作，当初向这家公司投简历完全是在金融行业受到了打击后瞎投的，却收到了面试电话，她抱着见见世面的态度去参加，成败反正都不太在乎，结果面试完第二天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她一开始还是很犹豫，众所周知银行虽然比不上从前，但比下绰绰有余，就拿她目前来说，薪资待遇在Z县也算得上中上阶层。她从小在贫乏的物质条件下长大，大四择业时目标就盯上了金融行业，尤其是银行，那时候听说银行是金饭碗，工资高，后来父亲生病，看病的大部分资金也都是这份工作积累的。

　　可是现在想一想，她一直活的循规蹈矩，不敢出错，从中学到大学再到毕业找工作，她一直努力、好强，大学时拼了命拿国奖，到了毕业一心想找到一份高薪工作，过上体面的生活，工作后也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因为做的不好被踢出去。

　　和许尤分手之前俩人为异地争吵过很多次，那时候许尤工资只有她的一半，她曾问许尤难道不应该是挣得少的人考虑牺牲吗，现在想来真可笑，自己有多么自私才能说出口。

　　这样循规蹈矩、按照自己规划一步步往前走的人生所拥有的幸福感却在逐渐递减，她仍然渴望幸福，所以自己的确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想清楚后，周黎很快辞了银行的工作，又签了新的劳动合同，开始准备搬家，只是租住了五年的房子里太多陈年旧物，她翻出了很多和许尤相关的物件，他们出去玩的照片，许尤送的项链和转运珠、娃娃，香水，提醒她喝水吃药的各种便签和数不清的小玩意，还有藏在书柜里的两个笔记本。

　　这两本笔记本记录了大学时他们短信的一小部分，记得那时候用的还是老式手机，周黎和许尤每个月一千条的短信不够发，许尤又特意花钱开通了亲情号，对周黎单独可以有一千分钟的免费通话，就这样俩人却还是不够用，那时候他们有说不完的废话，周黎还记得她经常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耳朵上挂着耳机，踏着月光，和许尤絮叨一天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校园里的篮球场上通常还有稀稀拉拉几个男孩子在打球，树林里的长椅凳上坐着一对对情侣，她独行惯了，却因为耳朵里某人的声音从来不觉得孤单。

　　大二那一年周黎过生日，许尤送她的生日礼物很特别，他将他们之间那一学期的短信内容抄在了笔记本上，A4开的本子，共四本，每本厚度比她的西方经济学课本还要厚上几厘米。许尤说一共手抄了四本，手都快抄废了，他俩们各自保管两本，等老了拿出来给儿孙们看。

　　分手之前一次争吵中，许尤问过笔记本，周黎故意说她给烧了，烧了一大锅热水洗了个热水澡，从此两不相干。

　　她怎么舍得烧呢。

　　周黎和衣坐在地上，翻开一本，首页上写着一行很俗气的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眼眶热热的，久远的风吹来，依然会掀起热浪。

　　周黎允许自己用最后一晚上的时间来纪念过去。

　　再翻开一页，都是以对话的形式记录着，大部分内容平常、无聊、幼稚，俩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向对方汇报自己正在干什么，想什么，

　　“宝宝，吃饭了嘛？”“宝宝，我在上课，可是我想你了”“丫头，记得吃早饭，不许赖床”“宝贝，我感冒了，你记得多喝水注意保暖。”“周黎，你不理我，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许同学，我刚被蚊子咬了一个大包，痛死我啦，你上课了嘛？”“老头子，我上床躺着啦，你呢”“许多多，我心情不好，你快来安慰下我受伤的心灵”“老头子，我吃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饭菜，下次你来我带你去吃”

　　偶尔会蹦出来几句矫情的词句，当让大部分都是出自周黎之口，

　　“一想起你啊，我这张老脸上就泛起了微笑”“今晚的月色可真美”

　　........

　　他们怎么就走到现在这样的境地呢？

　　想了几遍，周黎还是把这些旧物放在纸盒里封起来，带走，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以后等空闲了拿出去丢了卖了都行，毕竟有一些还是贵重物品，拿去以旧换新还能值几个钱。

　　进入新环境，周黎有许多事情要忙，租房，搬新家，整理住处，又开始学习新工作上的业务和打理人际关系。新同事知晓她从银行跳出来都有些不可思议，银行虽然已经比不得前几年，但和他们这样一个私企相比福利上还是有很多有待。

　　周黎没有解释太多，她只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她想出来看看，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坚定，而且不太会在意不相干人的评价，既然决定重新开始，就不会再顾虑。

　　她最近没有太多精力去想许尤，以前会隔三岔五地搜索他的扣扣号和微信号，看头像是否有什么变化，来猜测他生活的变动，现在这样倒挺好，只半夜失眠的时候想他，想他们在一起那几年。

　　以前她失眠了都会给许尤发短信，许尤几乎会马上回复，她曾问他怎么睡的那么晚，许尤说不是，他睡眠浅，短信进来他会清醒，他知道半夜除了周黎不会有人联系自己，所以让她放心，他时刻都在。

　　新公司是一家私企，成立时间倒也不短，老板杜其风比周黎大一轮，当年也是从A大毕业，所以面试周黎时难免有几分亲近之感，公司的几位主要负责人也都同属于A大圈，要么是杜其风的同学要么是校友，杜其风创办新风科技后拉他们入伙，A大在智能研究方面一直走在国内高校的前端，新风科技借助A大的品牌效应和人才资源，这几年发展飞速，虽然公司规模不大，但发展势头猛烈。

　　周黎刚入职不久，老板杜其风的助理临盆在即，请假回家待产，助理的职位便空缺出来，杜老板虽被被省里授予过“优秀青年企业家”“创新型人才标杆”等荣誉称号，但其本质还是商人，商人重利，一个助理的薪水于他而言只能算得上薄利，商人却不舍得让利聘请新人。

　　那天周黎也是不巧，她刚敲门进杜老板办公室汇报一项业务进度，助理小文正在办请假手续，她刚走近，杜其风大手一挥，指着周黎说，你和小文交接下，暂时接替小文部分工作，等小文产假结束再交回来，当然本职工作也还需要做好。

　　周黎呆立了一会，只能回答 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