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之前》王小树

8、争执 回去一会，

　　回去一会，宴席便结束了，一对新人在宴会厅口送客，周黎向陈伟道了别。

　　从酒店出来不到九点，大街上车水马龙，节日烘托着这个小城格外热闹，独独天畔挂着一弯银勾子，几点疏星遥为呼应，空气里流动的花香像陈年的桂花酿，风一吹便四溢开来。

　　王一鸣很绅士地要开车送周黎，她婉拒了，解释她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刚好消食，王一鸣礼貌的道别，成年人的好感是经不住几次拒绝的，克制疏离才是成年人对待感情心照不宣的公式。

　　路灯把周黎的影子拉长，她今天穿了一双厚底增高鞋，地上的影子一双筷子腿占据三分之二。周黎边等出租车，边轻轻摇晃自己的腿，十米之外有人隔着车玻璃在看她。

　　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周黎前，这辆车一星期前周黎已经见过，车主人十分钟之前还与她同桌吃饭。

　　许尤摇下车窗，让她上车，周黎看着他没说话，她以为自己上次的话已经够明了，除了对许尤，更是对自己下通牒，她逼迫自己往前走，不能再与过去牵扯。

　　许尤看周黎没动，直接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穿衬衫西服，很正式的打扮。

　　周黎的心被细小的线割了一下，他们在一起那几年是真穷，大学里大部分时间一起吃食堂，偶尔奢侈一点去饭馆吃顿好的，毕业头两年许尤在苏市再换工作到B市，一切重头开始，薪资并不高，而周黎父亲在她毕业的第二年春天生重病，她省吃俭用攒钱给家里看病，他们最好的时光也是最苦的。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在她缺席的三年里长成了成熟男人的模样，和她却没有关系了。

　　“怎么，真打算不认识了？”许尤个头近一米八，周黎今天穿着厚高跟在他面前并不显矮，但他眼神直直地望下来，还是有压力。

　　“怎么认识，做朋友？老同学？”周黎冷静地反问。

　　“许尤，你已经结婚了吧，我们实在没必要再做回什么朋友，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因为对我有一点愧意才会.....”

　　“我对谁都可能有愧意，对你没有”许尤打断她的话，他双手叉在腰侧，想起什么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欠你”许尤的音量不高，凉凉的，像秋夜的风。

　　周黎定定地看了一下眼前人，不欠么？是谁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又轻而易举地转身离开了。

　　“你就是个空心人，周黎，我想看看谁最后那么有幸得到你的真心”，许尤轻笑着，像在说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周黎抬头想看看今晚的月亮，奈何灯光太亮，银钩子藏进云里，看不真切。

　　傻缺，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的人是她自己。

　　曾经花了一年时间认识这个人，欢欢喜喜爱了六年，又等了三年，十年不算长，也只是一颗种子发芽变成大树，襁褓里得婴儿长成天真烂漫的孩童，她的十年都用在了这个人身上，然后这个人告诉她，她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彷佛她的十年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地上两个人的影子离得很近，近在咫尺，各往前一步就能交叉重叠到一块，那只出现过在周黎的梦里，她已经很多年没和人拥抱过了。

　　“既然这样，那你还要来证明什么？”周黎努力平复情绪，“证明和我在一起的那几年不值？还是想炫耀分开后你过的很好？”

　　许尤看着她，没否认，秋夜里的花香令人沉醉，这样的夜晚适合漫步，适合谈情说爱，却不适合翻旧账。

　　“我这几年的确过的还不错，你呢，结婚了吗？”问询的口气，倒的确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闲聊，听在周黎耳里却带有故意的成分。

　　周黎并不打算告诉他，也不想和他叙旧，再聊久一点，她会怀疑这些年是否值得，甚至连那一点难忘的回忆都会变得不堪起来。

　　她把斜挎包往肩上提了一提，“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她说完便转身，影子也动了起来。

　　“找个人照顾你吧，你也不小了”许尤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别总是那么要强。”

　　周黎脚步顿一顿，其实从酒席到刚刚她所有的回答都很模糊，不难猜到她还单身。许尤的口气、声音熟悉如昨，分开了三年，她可以想象出许尤现在的表情，认真或许再带着几分俯视的怜悯？

　　她却最受不了这样，她这个人骄傲，以前许尤常埋怨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分手的时候她下定决心要过的好，一定不能比许尤差，现在她忘不了的这个人劝她找个人结婚，不是不心酸的。

　　“许尤，你过的好我祝福，放心，我现在很好，要想结婚很简单的，你知道我一直不缺人追”，周黎转过背笑笑，她越难过就越不在意，笑容也越大。

　　许尤轻点头，“我知道，追你的人一直不少，但你眼光..不进则退，挑来拣去，现在开始接受圆滑世故的了？不像你风格”，他暗指酒席上对周黎殷勤的白衬衫男士。

　　周黎实在是乐了，前男友跳出来劝她结婚，一副可怜她没人要的样子，现在又讽刺她眼光差，周黎不知道他是故意贬低别人还是为了衬托他这个前任。

　　她盯着许尤的脸，想找出一些痕迹证明自己过度反应了，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许尤的确是为她好，要不然怎么听起来这么戳人心窝子，但面前是平静到冷酷的一张脸，看不出喜乐。

　　周黎止住笑，“你说的对，我眼瞎，要不然怎么有你这样的前任”，她缓了缓，又继续道，“好了，前任，你想向我证明你现在混的不错，我收到并已知悉，那没什么事我可以走了吗？”

　　“你后悔吗？后悔和我分手”，许尤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黎停了半晌，分手是许尤提的，她是被甩的那一方，是他说要和别人结婚了，不要再和她纠缠，现在还要问她是否后悔，后悔没有哭着挽留他？

　　果然人得混出点名堂，周黎想，物质某种程度上能够使人腰板挺得直，连说话都更响亮。

　　“许尤，几年不见，你傲气劲可长了不少。”

　　“是你早习惯了我事事都顺着你。”

　　“你等这一天是不是等很久了？等着扬眉吐气吧？”周黎问他。

　　她嘴角扯的笑容有点大，她感觉到苹果肌生疼，假笑果然很累。她怀疑这三年自己等的不是眼前这个人，不过也好，撕得越难堪，遗忘就越快，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虽然这样有几分自虐的成分。

　　许尤没有回答，他把插在腰间的手放下来，路灯下，他左手的腕表折射出一道银白色的细光，周黎看不清牌子，想来不菲。

　　大一那年，也是国庆节，周黎没回家，也没出去玩，她利用假期在校外兼职，在市中心帮节日开业的新店发传单，一天五十，她发了六天又从伙食费里面省了两百，在饰品店给许尤挑了一支五百元的手表，十月七日是许尤的生日，也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周黎想给他一个惊喜。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杂牌石英表，名字在淘宝店甚至都搜不到，许尤一度怀疑周黎被人给讹了，一家卖围巾、帽子的饰品店手表能卖到五百块？但许尤收到礼物时还是藏不住的欢喜，那只手表他戴了很多年，直到分手那天周黎还在他的手腕上看到过。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这些廉价的物品应该早被他丢弃了。

　　风轻轻地晃动着道路两旁的树枝，发出哗哗的声响，给静默的俩人配了背景乐。

　　后悔么？周黎问自己。

　　当然后悔，周黎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分手之前她能够柔软一点，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多分一些精力在许尤身上，他是不是就不会提分手，如果他说分手，自己死皮赖脸不放开，他是不是就不会和其他人结婚。

　　只不过此刻，她并不想再延续她的后悔，没有必要了。

　　“扬眉吐气？我还不至于这么无聊”，许尤回答，他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车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走吧，你住哪？我送你。”他用手指了指车，有点无奈的样子。

　　周黎不能理解许尤的脑回路，他们再牵扯下去对谁都不好。

　　“不用了，许尤，我们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周黎？”许尤突然提高了音量。

　　“永远在拒绝别人，记着，下次有男人请你吃饭，送你回家，得学会接受，你把自己当个女的，才有其他人把你当成女人。”

　　刚升起一点感激的情绪，瞬间被击个稀巴烂，周黎觉得自己有病才和眼前这个人站在这里做无谓的拉扯。

　　“我怎么样和你没关系吧，许尤”，周黎也气急败坏起来，她瞟了一眼许尤，转过身，准备往前走。

　　“是和我没什么关系”，许尤跨前一步，挡住周黎去路。

　　“可我实在看不得你现在这样”

　　“我什么样？”

　　“你为什么不结婚？过三年了你为什么还不结婚？你总得给其他人机会...”许尤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激动有轻微的颤抖。

　　“你...你他妈有病吧，你结婚了不起啊，你赶紧回家陪你老婆孩子去！”

　　周黎难得爆了句粗口，她心情坏透了，这个人早就不爱她了，所以几句话不离口地劝她结婚，是她自己天真，以为他们会一样，守着曾经的回忆，等待重生，现在想来怕是个天大的笑话。

　　许尤觉得自己他妈的确有病，还病的不轻，宴席上那个叫王一鸣的男人搭讪她，往事浮现，心中被磨平的肉刺又长出来，刺得他难受。

　　可她一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等车，他却心中不忍，看不得只有那拉长的影子陪着她，刚认识那一年她重感冒，一个人宁愿拖着病情加重，也不愿麻烦别人，后来他陪她去校医院打点滴，他们不熟，一路无话，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感受到她有些许的孤独。

　　她为什么不结婚呢，结婚就有人照顾她了，像这样的夜晚会有人来接她，就不会孤零零的站在灯光下。而自己那些多余的、蠢蠢欲动的心思也就无法继续翻腾上涌。

　　周黎上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