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之前》王小树

7、再遇 十一

　　十一国庆节前夕，周黎接到高中同学陈伟的婚礼邀请，真说起来她和陈伟算不上同学，只能算校友，高二文理分科后周黎分在七班，陈伟在八班，两个班就隔一道墙。开始俩人并不相识，高二那年陈伟的一好哥们追周黎，陈伟是个自来熟，属于班级里调皮捣蛋那一挂，他知道周黎这号人后就主动充当起信使和红娘，最后周黎和他好哥们没成，却和陈伟成为了朋友。

　　俩人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一直还不错，高中毕业加了QQ，等微信问世成为全民社交软件后，又互加了微信好友。陈伟在上海一家保险公司任职，目前担任部门主管，自己带领一个小团队。保险公司和银行都属于金融行业，俩人虽然离的远，但工作方面话题不少，几年不见，一直保持联系。

　　陈伟的老婆是他同班同学，他们从高中恋爱，一直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最终牵手走进婚姻殿堂，成为高中同学圈人人艳羡的爱情典范，由于双方亲友都在Z县，所以回老家办婚礼最合适不过。

　　陈伟给周黎发了电子请柬，说多年未见，他难得回老家办喜事，请周黎要务必参加。

　　十一当天，大街上婚车云集，时不时就有装饰着彩气球和玫瑰花的车队驶过。

　　陈伟的婚宴于晚上六点十八分开始，周黎提早到达酒店，在一楼大厅门口见到了迎宾的新郎新娘和男女宾相一群人，她笑着向一对新人道喜，递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

　　陈伟打趣周黎几年不见，越长越好看，当年读书的时候追的人就多，现在是不是得排到法国。周黎故意揶揄他，当着新娘面夸其他女生，今天大喜的日子是准备好了榴莲还是键盘。

　　说笑完，陈伟看了周黎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住了口，指引她上楼。

　　她上楼进入宴会厅，有穿正装样式的女服务人员在厅口引导，询问她是新郎新娘哪边的亲友后，将她带到一方酒桌前，引她入座。

　　宴会席的酒桌上放了桌牌，每一桌标记着宾客的身份，有同事、亲友等字样，她入座的这桌纸名牌上标记着“同学”。

　　她有种预感，会遇见许尤，从接到电子请柬的那一刻她就预想了这样的境况，到刚刚陈伟的态度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

　　许尤和陈伟是高一同桌，且是好哥们，曾经一起吃饭一起打球的交情，家住的也近，Z县下属某镇的同一条街道上。周黎和许尤在一起那几年，经常偶然聊天中发现两人有很多共同好友，陈伟就是其中之一。

　　陈伟也知道俩人好过，而且好了六年，前年回老家过年听父母谈起许尤带了女朋友回家见家长，起先他以为女孩是周黎，后来才知道俩人已经分手，女孩是另外一个人。

　　他曾经隐晦地问周黎，什么时候能喝到她的喜酒，周黎开玩笑说如果她有结婚对象会马上告诉他，让他提前准备好份子钱，迎接她的红色炸弹。这些年他并没有收到周黎的爱情炸弹，聊天中她也从来没有流露出感情讯息，甚至连朋友圈都只发工作相关。

　　在发出请柬后，陈伟有些许顾虑，旧情人再相遇，假如双方都已释怀了还好，可是认识十年，相恋六年，云淡风轻谈何容易？

　　许尤来的晚，宴会厅的酒席快满座时，他才姗姗而来，服务员将他引至周黎这一桌唯一的一个空位置旁，与周黎之间间隔三个人，周黎自当不认识，自上次的好聚好散后，她想许尤应该与她达成了共识。

　　他们这一桌几乎都是陈伟的高中同学或校友，大多相熟，就是不熟也都曾打过照面，几句话聊下来脸和名字就能够对上。

　　适婚年纪的青年人，又在这样喜庆的场合，聊的话题难免离不开结婚、家庭诸如此类，不知谁提起了他们中某个没参加婚礼的男同学，感叹他已经在迎接二胎的路上了。

　　周黎话少，有人问她一句便答一句，坐在她对面穿西装微微发福的一位男士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说，“你是周黎吧，我记得你，你是李文的初恋，就是我们刚刚聊的快升级为两个孩子的爸爸，他当年可喜欢你了”，话一从他口出来，一桌子的人都转向了周黎，这位被称为胖三的男士显然对此记忆犹深，他碰了身旁的人，

　　“还记得吗？高中那会下晚自习后李文在宿舍里打手电筒折千纸鹤，连续一个礼拜折了九百九十九个放玻璃瓶里托陈伟送给周黎，结果被还回来，李文可伤心了”。

　　他身旁男士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我当然记得，当年李文还被我们一顿嘲笑，说他要是把泡妞的精力花到学习上，指不定清华北大呢，后来看他那伤心的熊样又替他难受。”

　　周黎并不清楚原来还有这样和自己相关的故事，现在听起来她有几分残忍，只不过她晚熟，那时候又木又钝，收到礼物后第一反应是不认识此人，不想收陌生人的礼物，少女怀春的年纪，她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异类。

　　气氛沉了一沉，周黎有些许的尴尬，一时间不知如何接下去。

　　“时间过的真快，我当年喜欢的人也结婚生娃了，独留我还单身，只不过有些美好的东西，谁说就一定要长久，留在回忆里就足够了，是不是？”一个穿白衬衫男士半玩笑半认真的说。

　　周黎感激他的解围，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表达谢意，瞥见许尤的脸在白衬衫右侧方若隐若现，他正在喝玻璃杯里的茶水，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说的也是，有几个人会像陈伟和他老婆一样有始有终，初恋谈了十年结婚，这种成功的概率比中彩票还小，我们大部分人谈个几年就散了”，胖三感慨道，又说，“哎，王一鸣，你这么优秀的青年现在还单身？说出来谁信！”

　　“但事实如此，我有什么办法！”白衬衫口气委屈，大概率是故意装出来的。

　　“行吧，那兄弟我出马帮你问问，在座的女士还有没有单身的呀，看看王一鸣这位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Z县的人民公仆，有房有车，帅气多金，念书的时候花名在外，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胖三爱说笑，他靠在椅子上，语音拖长，说相声似的，一桌子的人被他逗乐了，除了专心喝茶的许尤，无动于衷。

　　“对了，周黎，你刚刚不是说你也在本县工作吗？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也单着的话...”这位胖青年又把眼光转向了周黎，看起来有意撮合。

　　周黎被问的措手不及，她的余光瞥见某个人在发微信，像没听到桌子上的对话似的。

　　她年龄的确不小了，这几年也相过几次亲，有看上她的也有她看上别人的，但来来回回几次，始终没有太大的兴趣开始，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缺少了心动的能力。

　　可是在有许尤的场合里，周黎不想承认自己还单身，好像过了三年还没忘记他，还在等着他，显得自己有点可怜。

　　当然这点可怜是场上这位被称为胖三的男士带给她的，从开始就莫名被拉入话题中心，到无端被拉郎，周黎的情绪有点乱，像被压在水里的塑料瓶，浮不起来沉不下去，生生憋着一口气，她性子静不爱说话，但惹到了不快，真怼起人来口齿伶俐，不输人半分。

　　周黎托着左腮，状似玩笑地说“怎么，你要提前给我准备红包啊？放心，我结婚那天谁都能不请，但是不能忘了你，谁叫你这么关心我的终生大事”她眼神炯炯，口气轻柔，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白衬衫果然是官场上混的人，有比一般人察言观色的能力，他适时地圆场，“周黎，你真在Z县上班？我之前也不知道，现在愿意回老家工作的同学少之又少，以后我们老校友还可以相互照应，多多帮助。”

　　周黎对他的官腔不感冒，面子上却还要做做样子，她点点头说好，打趣以后仰仗“王局长”的地方多的是。

　　许尤坐在饭桌前低头刷手机，要么就和周围的人聊几句，这一桌几乎都是陈伟高二分班后的同学，没人知道他和周黎曾经有过一段，周黎也如实按照上次见面分手时说的，陌生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听到周黎高中那段历史，完完全全有画面感，不知道该替那个男孩还是曾经的自己感到可悲，她心大，大到有点无情，他们在一起那几年，总是他在追着周黎，吵架了先低头的是他，买火车站票跨越几千公里来看她也是他，周黎虽然喜欢他，但他时常还是怀疑周黎对他的爱有几分，有没有自己的十分之一。

　　当然周黎的迟钝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不担心周黎会跟人跑掉，她那么木的人，不感兴趣的人或事不会倾注精力去了解。还记得大学那会他们班有个男孩追她，有一次周黎感冒，男孩特意买了几盒感冒药让她的室友带给周黎，还写了纸条嘱咐三餐如何用药，但男孩太不了解周黎，她是个又懒又怕麻烦的人，只要不严重宁愿拖着也不会吃药，除非有人像他一样盯着她念叨，把热水倒好了送到她手上，她才会当回事，他自信没人能像他一样有耐心，而周黎也只对他的耐心有回应。

　　后来那几盒药一直没有打开，直到过期，而周黎甚至没有思考过别人给她买药的初衷，就像她很少关注自己长的好看一样，她总是对外人的爱意后知后觉，更无所谓被关注被喜欢，也因为这样才会让人又爱又恨。

　　婚礼进行的很顺利，程序并不繁琐，宴席开始一段时间后，一对新人携傧相挨桌敬酒，到他们这一桌时，陈伟扫了俩人的脸，看不出任何端倪，他们之间的座位相隔几个人，一副不熟的模样，也是，成年人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都藏在面具后。

　　快下席的时候，周黎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的盥洗台前遇到同桌的白衬衫，他洗好手正拿纸巾擦拭，看到周黎便转过头对着她，

　　“周黎，刚刚胖三在饭桌上说的话，你别介意，他那人就爱开玩笑，但没什么恶意。”

　　“不会，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周黎保持着客套的微笑。

　　“那最好不过了，我还怕惹你不高兴，对了，我们好像还没有微信，方便加好友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我们都在Z县，以后多联系。”

　　白衬衫态度殷勤，却也无过分越界，周黎不好拒绝，她说了声“好”，打开微信，点开头像下方的二维码，互加了微信。

　　有人从转角处走出来，站在台前，一片阴影洒下来，周黎往旁边让了让，背影陌生又熟悉，比前几年宽阔了些。盥洗盆前的镜子里他的眼睛正看着她，许多年前，在大学的时候，一个夏夜，周黎从图书馆出来，一个男生在馆外给她送了半个切好的西瓜，说在图书馆看到她很多次，想和她交个朋友，刚好被来接她的许尤撞上了，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周黎和白衬衫加好了微信，往回走，白衬衫问她国庆有没有出游的打算，周黎摇摇头说国庆人太多，趁放假好好休息几天，白衬衫表示他也不打算远游，Z县城郊有几处农家乐还不错，路程也不远，准备和几个朋友去放松两天，如果周黎没有其他安排，邀请她一起。

　　周黎无意和白衬衫走近，更不想去揣测他的用意，她编了个俗套的理由，加班，银行到底是企业，不如体制内可以按照法定休假，企业得时时以客户为先。

　　白衬衫“哦”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