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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开头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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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分手后空白的三年也算进去,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初识那年他们高三,同校不同班,周黎为了有更宽裕的时间学习,从校内宿舍搬出来,在校外租了一间公寓,等搬进去才知道房东家还住了两户同校同年级的学生,一男一女,女孩叫章雯,男孩就是许尤,为了高考,许尤的妈妈和章雯的妈妈辞了工作专门陪读。房东出租的房子是面积很大的小二层复式公寓,许尤和他妈妈住楼上,周黎和章雯一家住楼下。
他们就读的是一所市重点中学,坐落在本市的城郊街道,街道上一连片的居民住房几乎都装修改造成公寓出租给学生,大部分在外租房的学生家长都会来陪读。周黎家在距离学校很远的乡镇,她父母是普通的务工者,上面还有个正在读大学的哥哥,拮据的条件不允许父母一方不工作专门陪读。
许尤还记得她刚搬进来那天,那是二零一零年的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开始转冷,房东阿姨带着她进屋,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扎了个高马尾,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他刚好下楼,房东阿姨便给他们互相介绍,知道他的名字后,周黎没有说话,半抬头看着他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有几分羞怯。
周黎面相显小,看起来比同龄人小很多,她身形偏瘦,脸颊却一团婴儿肥,圆脸上长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左边下眼睑处有一粒朱红色的小痣,痣很小,低头的时候被睫毛覆住看不真切,等一抬眼,那颗痣就在许尤的心上跳了一跳。
她不算明艳的大美女,却也算得上清秀佳人,只不过佳人不爱说话,看起来木木呆呆的。
周黎住进来一个月,与同一房子的家长、学生都不太熟络,她早出晚归,白日里吃饭在学校食堂解决,除了偶尔早上洗漱或下晚自习能与许尤他们打照面之外,几乎没有熟识的机会。倒是另外一个女孩章雯与大家很熟,她嘴巴甜,活泼,见人都会热情的问好,连周边租住的其他陪读家长看到章雯都会夸一夸她机灵可爱。
相比章雯和许尤之间的熟络,周黎与许尤只算的上点头之交,在偶尔的碰面中礼貌地打声招呼,她冷淡慢热,常沉陷于自己的世界,并不善于打破外壳,与周围连成一片,更发现不了周围人对自己的窥探。
住同一间公寓,又同样是高三毕业生,三个人都是理科班,周黎、许尤和章雯他们三个人的成绩免不了被拿来比较。周边陪读家长们除了照顾孩子吃喝洗漱之外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串门唠嗑,他们的成绩就是话题主角。
周黎的成绩在她们三人中居于上游,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被比较的对象,每次模拟考一结束,家长们似乎比她更关心考试分数,总有一番打探或虚虚实实的恭维.她不太关心另外两个人的成绩,被盘问了就老老实实的回答,面对大人们或真或假的称赞不知如何应对干脆就笑笑不说话。
临近高三第一学期期末考试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候,学校结束了本学期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很快便出来,周黎发挥的不错,比前几次都要好。只是她感冒已经延续了一个多星期,时轻时重,来回反复了几次,那天是周六,高三学生照例来学校自习,上午周黎又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她撑了一上午,到中午下课实在抵不住,便向班主任请了下午的假,回去休息。
进公寓大门的时候,周黎在一片争吵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人家周黎没见父母来照顾,考的分数比你高多了,你一天交各种狐朋狗友,哪里有心思在学习上”,是章雯母亲李敏尖锐的声音。
“周黎周黎,天天就周黎,周黎成绩再好在年级能排上号吗?”章雯带着哭腔,“我怎么不学习了,我晚上看书的时间少吗?考的不好做什么都是错,是吧!”
周黎回来的不是时候,有几分尴尬地站在客厅玄关处,她手脚轻,开门进来没有人发现。许尤和他母亲王晓芬女士也在客户厅里,王阿姨拉着章雯母亲打圆场,
“算了,李姐,你少说几句,许尤不也考的不好嘛?孩子们压力也大”
“她要是知道压力就好了,谁知道是不是在谈恋爱”,李女士声音高度仍然不减。
章雯擦了下眼角,“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她拎起茶几上的水杯一阵风似的走了,路过周黎身旁时目不斜视。
客厅里的人眼神追着章雯的身影才发现玄关处的周黎,李女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冷淡地转身回了房间。
倒是许尤母亲有些不好意思,问她有没有吃午饭,让她不要介意章雯母女的拌嘴。周黎没有力气关心其他人,她笑笑说她感冒了,回来休息。
王女士听她鼻音浓重,整个人蔫蔫的,便询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打点滴,周黎摆摆手说不用,休息一会就好了,校医务室与教学楼一南一北,差不多是校园里距离最远的两个点,且中午放学的时候医生已经关门下班,她头重脚轻,这会只想马上睡一觉。她往房间走,路过许尤身边时点点头虚弱地打了声招呼,王女士是个热心肠,走过来把手掌放在周黎额头给她测量体温,
“小周黎,你在发烧,还烧的不轻,不挂水的话退烧药得吃”王阿姨满脸关切。
“我买了药,等会就吃,谢谢王阿姨” 周黎点头应承着,实际上她买的三盒感冒药早吃完了,但病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也就懒得再去买,准备拖一拖等它自然痊愈,以前大多数生病的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哪里想到又加重了。
可她不想麻烦别人,从小到大她的父母辗转在各个可以凭借辛勤劳动挣钱的角落,一刻也不停歇,除了定时的生活费和每星期在电话里面重复的好好学习、注意身体的嘱咐,他们没有太多精力关心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周黎像杂草,早就习惯粗糙的生活,捱一捱就过了。
“周黎,你烧成这样要不要让你妈妈来照顾你几天?给你洗洗衣服、做点好吃的也好”王阿姨还在好心劝说着。
“没事,王阿姨,我妈妈很忙,我睡一觉就好了”。周黎软糯地笑笑,又强打起精神提高了音量,证明自己没有病的那么严重。
晚饭时间,周黎被敲门声惊醒,房间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你好些了吗?我妈妈喊你一起吃晚饭”,是许尤,他们还不太熟,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门框边,这是他第一次进周黎的房间。
周黎躺在床上,抬眼看清楚来人,她尝试着开口说话,但喉咙被堵住了,沙哑着发不出声音。许尤犹豫了几秒后,向房间里走了几步,他瞥见靠窗的书桌上乱成一堆,杂乱无章地摆着各种辅导资料和零食,台灯线过长,水杯歪歪斜斜就压在灯线上,这不免让他想起后院洗衣池边经常放着一盆三四天才洗的衣服,他那时就怀疑周黎形象性格与实际不符,是个马虎人。桌子上放着几个药盒,只不过都是空的,药版的锡纸下是一排排的洞口。
许尤走进一点,重复了一遍,“我妈妈让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周黎口干舌燥,嘴唇因为发烧像上了色,嫣红嫣红的,她想说不用了,她还要再睡会儿,这时许尤的母亲王晓芬也进来,她摸了摸周黎的额头,
“这孩子烧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不行,周黎你必须要去看看”,边说边要扶周黎起来,“来,让许尤陪你去医务室”,她语重心长,周黎自觉不能再拂了别人的好意,而且她的确越烧越厉害,硬抗是抗不过去了,便说了声好。
许尤在客厅等她,她裹了一件加长款羽绒服从房间出来,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鼻头红通通的,一张黄白的小脸陷在羽绒服的衣领里更显得娇小。
“你病的这么严重,药吃完了怎么不买?” 在去医务室的路上,许尤没话找话,路这么长,虽然俩人不熟,但不能一直沉默着。
周黎中午的小谎言被戳破,有一点心虚,她顿了几秒,故作轻松地说,“也是刚刚才吃完的,书上不是说药吃多了不好嘛,容易伤脑”。她的嗓音还喑哑着,音色比平时粗厚点,却格外好听。
所以就硬撑着,不去医院也不吃药么?话到许尤的嘴边又咽下去,他微微转头,周黎侧颜柔弱娴静,却很坚毅,即使发着高烧也并没有表现得惨兮兮,他想到小时候捡到的一只被丢弃的小野猫,明明很瘦很饿,却一直不肯吃他端过去的食物,等他躲起来小野猫才踱过去吃,某种程度上周黎就像那只野猫,她不会轻易把柔弱的一面呈现给陌生人。
一路无话。
许尤从周黎输上液后就出去了,周黎想着他应该是先回公寓,打上吊瓶时周黎就谢过他,表示自己一个人输液完全没问题,耽误他时间,毕竟高三时间比金子还要金贵几分,许尤没出声,看护士给她整理好吊瓶,就走出去。
周黎坐在医务室的输液椅上一手输液,一手翻看着一本文学杂志,杂志是校医看她无聊借给她打发时间用的。
许尤回来的时候正一边吃包子一边喝牛奶,他把另只一手上的食物递给周黎。
“我去买了点吃的,但是这个点食堂只剩下这些了”。他边说边帮周黎把食物袋子打开,比他的多了一根玉米,还是热的。
周黎道了几遍谢,她独立惯了,面对别人的善意有点无所适从。
“顺手买的,你别再说谢了,这样太客气,还显得我一点也不绅士”,像是抱怨又像是开玩笑,许尤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边吃边玩手机。
“那你要不先走,我这还有一会,晚自习你们班主任也查班吧”,周黎自觉已经麻烦他不少,说起来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就更不好意思让他在这陪自己打点滴,况且也许他只是不好开口先走,这个年纪的男孩在异性面前都格外注重男人风度。
许尤抬头看了几眼吊瓶,快期末考试了,各科都在忙着复习,试卷却照样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下飘,今天他就收到了五张卷子,晚上得全部做完好应对明天上课的分析讲解。
他瞥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来的早,逢上周末,整个校园空旷寂静,偶尔有上自习的高三生出来走动。医务室在校园的另一端,离教学楼很远,只有几盏路灯相伴,莫名他脑子里闪现了周黎虚弱又坚毅的侧脸,和她包裹着长羽绒服在路灯下小小的倒影,而从医务室回公寓的路偏僻、人烟稀少,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把周黎丢下先走,他决定好人做到底。
“我们班周末晚自习随个人意愿,想来就来,班主任不管的”,许尤直了直腰,用手指了指吊瓶说,“等你打完吧,也快了,难得有借口可以逃避下试卷,出来玩会游戏”,他摇了摇手机,又低下头玩起来,看上去的确像是趁机出来放松的。
他的手机是当下流行的诺基亚,因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去教室,只能放在公寓里,在公寓的时候他母亲王女士时时看着他用手机的时间,经常把没收挂在嘴边。
周黎很感激,不好再说什么,便对着窗玻璃默默发起呆,许尤抬头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木头美人,他心想这个词真适合她,他们这个年纪心智已开,对自己的身体外表都格外关注,长相出众的孩子尤甚,会有意无意展现自己的先天优势,享受被同龄人关注的眼神,周黎倒是个例外,她面相显小,看起来像高一新生,但长相不俗,尤其眉眼生的好,还有眼睑处那颗红色的泪痣,格外引人注目,只是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长相上的优势,穿着普通,从不特意打扮,大多数时候木木呆呆的,很多时候许尤会怀疑她是不是没有睡醒。
看她一直无聊发呆,许尤打破沉默,“你□□号多少,我加你,以后有事联系方便。”
“我没有□□号”,周黎看着他实话实说。
她的确没有□□号,听在许尤的耳朵里却觉得不可信,那时候网络不发达,社交软件很少,□□是最火的聊天工具,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申请□□号用来聊天、养宠物、装扮空间,非主流文化也就是从当时的□□空间开始盛行,所以许尤听周黎说没玩过□□的时候,不禁想木头美人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成绩比他好实属正常。
“你经常上网?那能帮我申请个□□号吗?” 周黎微微斜过头看他,眼里有些期待,她虽然没有去过网吧,但是对网络世界还是很向往的,周围的同学经常聊起用□□养宠物之类的。
难得木头美人对外面世界有兴趣,许尤立即答应,他觉得有必要让这个沉睡在自己世界的可怜孩子出来看看。
“行,这小事儿,你给自己想个昵称,也就是网名”
“就叫周黎吧,我名字不难听”,周黎飞快地蹦出一句,很认真的样子,她出生的时候听说天将明未明,太阳还没有爬上地平线,东边已有微弱的红光,周黎的父亲认为是个好时辰,便给她取名周黎,预示着崭新的开始,从小她便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也自信是个好名字。
许尤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快,名字起的随意的很,貌似还一本正经地说了个冷笑话,只是许尤觉得用真名实在太不酷了,他的同学朋友们网名要么帅炸天要么非主流走暗黑文青路线,哪有人用真名,虽然几年后当微信问世成为生活工作必不可少的交流工具后,有不少用户为了方便用实名注册昵称,但那已经是后话,而且在他们中二的青春期,谁不想处处显示自己的独一无二呢。
几分钟后,许尤告诉周黎申请成功了,他把手机递给周黎,告诉她上面的一串数字就是她的□□号,周黎新奇地拿过来看,翻盖手机的屏幕不大,她看到一串数字和“黎明之前”四个字。
“黎明之前,这是我的昵称?”周黎问他。
“嗯,对,我觉得比‘周黎’要强点,黎明之前是黑暗的嘛,经过黑暗终于迎来了新生,你看寓意是不是还可以?当然你要觉得不好可以自己修改”,许尤一时也没想出个时髦前卫的名字,但始终认为比原名要好,自然要多说几句阐述下想法,虽然有点牵强。
“哦,好,那就用这个”周黎点点头,很快同意,她不计较这些,她是个怕麻烦的人,能简单则简单。
看木头美人被自己说服,许尤由生出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孺子可教,虽然木讷,但是个听人话的主。
黎明之前,这个网名此后一直陪伴着周黎,从未修改过,后来当其他社交软件大行其道,偶尔她还会登录□□看看,那串数字早已烂熟于心,□□好友里已经没有许尤的名字,他们的爱情在黑暗中消散了,并没有等来黎明。
许尤和周黎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许尤妈妈王晓芬等在客厅里,见俩人回来赶紧热了饭菜,让俩人洗手吃饭,周黎不太好意思去蹭吃,表示刚刚已经吃过了,王晓芬不顾她的推脱,给她盛好了饭将她拉到饭桌上,
“你这个孩子就是太客气礼貌,阿姨平时都不敢打搅你,怕吓着你,快来吃饭,又不差你这一口,以后你就经常到阿姨这来吃饭,反正每天要给许尤做。” 王晓芬很热情,给她碗里夹得满满堆堆的菜。
“阿姨,今天我真要谢谢你们,还占用了许尤学习的时间”,周黎不会说好听的巧话,但每一句都真心实意。
“没事,周黎,我们住一起也难得,你妈妈又不在身边,帮点小忙应该的。”王女士很善解人意,忽然又说,“对了,周黎,我看你学习忙,最近又感冒,我下午帮你把后院你的那盆衣服洗了,你不会觉得阿姨多事吧,看你放那有几天了”。王晓芬显然是个关爱孩子的好妈妈,对别人也是个热心肠。
周黎长这么大除了妈妈给她洗过衣服之外还没外人帮忙过,感激之余有一丝难为情,她想到那盆衣服放在后院的洗衣池边的确有好几日,大概王阿姨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洗了,从小家里人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她生活上,却并没有让她变成生活小能手,相反她一直活的很粗糙,但她的粗糙被放到台面上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又道了谢,说太麻烦王阿姨。
许尤瞥见她有点不自在,找了话题,“听说你英语不错,要不下次给我辅导辅导,我英语不太行”
“那好,我语法还可以,下次你有英语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周黎吃人手短,自觉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得充分表示。
“那最好不过了,你们俩以后相互学习,相互帮忙。”王女士很高兴,许尤英语一直不好,难得他开始知道要弥补,而周黎成绩不错,看起来也很乖。
这场感冒算是周黎和许尤熟识的开始,也是他们爱情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