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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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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提着小型行李箱急匆匆地随着人流涌进地铁口,入口的自动扶梯上站满了人,她嫌电梯太慢,不假思索的走人行楼梯。
她惯例每周末来A市上MBA课程,临时接到通知要去B市参加一个重要的工作会议,便找了A大的学生帮忙代课,买好最近一班的高铁票赶去B市。
周黎像踩了两只风火轮,小跑着下完楼梯,快速的完成了安检,刷票进闸,等她风风火火地窜到候车区,地铁一号线列车刚好轰鸣着驶过来。
这班列车经过A市的火车站,客流量一直很满,周黎远远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车厢像是密封的沙丁鱼罐头,罐子里面的沙丁鱼们顶着一张张冷漠的脸,互相紧贴着,放弃了挣扎。
车门在距离周黎正前方半米左右的位置打开了,她迅速的拎起箱子,几步跨入车厢内,背后涌入的人流推搡着将她挤到车厢中间,她低头,把行李箱放入稍稍能插入的空隙中,调整着转动身体,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站好。
等周黎整理好一切,放松地呼一口气,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浅褐色的眼眸掩在白色镜片后,平静地望着她,似乎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们中间隔了一个老年妇女和一个小女孩,老年人和女孩儿个头都很矮,这就显得有身高优势的两人距离很近,一个抬头,另一个低头,看起来近在咫尺。
周黎有几秒钟的怔愣,眼前人记忆中戴着的镜框一直是纯黑色,爱穿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标准的理工男搭配,如今穿衣打扮品味倒提升了些,他印有图案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中长款黑色连帽风衣,以前的板寸留长了,刘海软软的遮在额前,曾经令周黎羡慕不已的高鼻梁上架了一副银白色细丝边眼镜。
三年多没见,倒清隽沉稳了许多。周黎心想。
她转了转目光,许尤斜侧方的车厢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头发凌乱,神情有几分疲惫,正是狂奔过后的自己。
周黎随手捋了捋头发,她没想到会在半陌生的A市的地铁里遇上许尤,A市说大不大,算不上一线城市,却也是本省的省会,她对这个城市并不熟悉,除了周末赶来上课,偶尔参加培训学习,很少来A市,她记得分手之前许尤的工作地点也不在这里。
所以,分手三年的旧情侣撞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同一节地铁的车厢里,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小之又小,却偏偏被她遇上了。
她对这样意外的相遇并没有惊喜,尤其是在她有几分狼狈的情况下。
分手后,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他们的重逢,地点肯定在B市,B市不大,许尤的工作在这里,又在B市买了房,她也经常来B市的分部开会,可三年来,他们没有遇到过一次,渐渐的她不再想想关于他们的重逢,甚至连以前的事情也很少回忆了,真正切断一切联系的时候许尤就已经有女朋友,去年听说结婚了,现在可能连孩子都有了。
许尤拉着吊环站在车厢内侧,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前几天来A市出差,今天正准备回B市。
他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周黎,当地铁车门打开,一群人蜂拥而上的时候,目光却轻而易举的锁住了周黎,像很多年前,俩人还在大学,每次开学他去车站接她,总能远远的从车站出口瞄准他心里眼里的人。
她头发长了不少,倒比以前更瘦了,可是看起来似乎没怎么变,还是冒冒失失跌跌撞撞的样子。
车厢里响起一阵一阵的报站声,人流不断的上下,拥挤的空间稍稍得到缓和。
周黎舒展了下身体,她转身面朝车厢正面,将发漩留给身后的人,她不知道这样的偶遇会不会给那个人带来一丝波动和冲击,她给他们之间的故事上了一把锁,只要不刻意想起,总有一天回忆会模糊,人也就自然在脑海里消散了。但不得不承认,看到他的脸,许多往事便自动清晰地浮现。
那一年他们大四,也是在A市,许尤陪周黎参加一家企业招聘笔试,他实习工作已确定在A市一家国营电器公司D的制造分部,等签完协议就过来实习。在这之前周黎已经被B市一家证券公司录用,为了结束异地恋,周黎放弃了实习机会,选择来A市找工作。周黎记得,那是十二月,天气很冷,考点在远离市区的大学城,考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许尤在校门口的小摊上给她买了现炒的干果和烤红薯,他们两个穷学生不舍得打的,坐公交去车站的宾馆。大学城的公交车仿佛永远人满为患,许尤在人流里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让周黎半坐在他腿上,双手从周黎腰间伸到前方给她剥坚果。
那天那辆公交满车的人,车上没有开灯,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许尤负责剥坚果,她负责吃。就在那一刻由于临进毕业所带来的飘忽不定的情绪突然被安抚了,她掐了掐许尤的手,微微侧转头,对着许尤脸的方向轻声低语,她说,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周黎是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许尤有时候抱怨想听她说一句“我爱你”简直堪比登天,但他又时时能感知到周黎的情绪,她偶尔不经意的柔情总让他沉陷。
他反握住周黎的手,将下巴搁在周黎的肩上,抱住她的腰,他说,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很非主流的一句情话,这是许尤的□□签名,从他们恋爱起就一直挂在□□上,周黎曾经还拿这句话嘲笑许尤老土,她说什么年代了,还生死相依,并且她不相信有一天她真的突然死了,许尤能够深情到陪她一起殉世,但奈何许尤说过太多爱她的情话,他说这辈子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他说如果以后两个人不在一起,他会活不下去,他说常常很想她到睡不着,他说不在一起的时候时刻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担心她生病,以至于周黎可以不相信任何明文定律但是相信许尤爱她,许尤不会离开她,就像相信每天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像地球绕着太阳公转,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所以后来许尤告诉她,他累了,他爱上别人的时候,她才怨恨他。曾经许诺她是他的全世界,又亲手将全世界抛弃。真正的分手的时候,他删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他说他已经有女朋友,年纪都不小了,奔着结婚去的,不想再和她藕断丝连。
回忆像一桢桢被储藏起来的影像,只要她愿意打开,画面都是新的,她没法忘掉。
几分钟后,地铁上的报站声提示已到火车站,车门打开,周黎提着手提箱随人流倾泄而出,她需要赶十二点多的火车,她想她需要更快一点。
只要走的够快,背影更决绝一点,谁看起来都是无所谓的样子。
等上了火车,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被她长叹而出,她卸了盔甲靠在椅背上发呆,已经到了九月末,窗外是盛夏残留的一点余温,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不甘又落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