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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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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那声怒喝响起时,庾芍英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停住。
她眯起眼睛,看清楚了前头站在屋檐下、横眉怒目的人是谁,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沈鸾雍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
魏定光板着一张脸朝她走来,庾芍英犹豫一瞬,不想和他掰扯,于是当机立断,脚底抹油,飞快地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溜之大吉!
魏定光:?竟然还敢跑?!
“你站住!”他气不打一处来,赶紧追过去,“不好好养伤,乱跑什么?给我站住!”
庾芍英毕竟伤得不轻,跑了没两步,跑不动了,只好叹一口气,原地转身站着。又觉得站着累,她靠着墙,等魏定光到了跟前,扯起嘴角,给他一个礼貌的笑:“魏少侠,你叫住我,是有事?”
魏定光拉着一张脸:“你一个伤员,身体又弱,到处乱跑什么?回去歇着,有什么都我替你去办。”
“谁说我身体弱?”庾芍英话说得不客气,但天赋异禀,脸上依旧是一团和气,“多谢少侠关心,我自己有把握。”
“背你进城的路上停了三次,就为了给你止血,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是钢筋铁骨?”庾芍英不说话,魏定光“啧”了一声,“行吧,你要办什么事,非得你亲自去不可?”
庾芍英:“不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交托给我了,我就得走一趟。”
“就不能缓缓再去?”
“不能。”
魏定光:……
他不是没见过执拗的人,但庾芍英是个伤员,魏定光骂也不是,走也不是,打记事以来,他甚少有这样憋屈的时候,上一秒几乎要转身走了,下一秒又想着是不是再劝一劝。
好在庾芍英毕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被他一吼吓一跳,现在气也出得差不多了。两人沉默片刻,庾芍英温声道:“魏少侠不必担忧,我打听过了,王员外府离得并不远,我力气尚足,走两个来回都没问题。”
说完,轻轻弯腰一行礼,往巷外走去。
然而她眼前人影一闪,魏定光又错身拦在她身前:“你说要去哪里?”
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全然变了,嘴角绷直,瞳孔紧缩着,看起来十分严肃,甚至有点儿紧张。
庾芍英觉得诧异,重复:“王员外府。”
“那你更不能去了。”魏定光沉声道,“你刚醒来,还不知道,这忠节城最近连死了三人,都是在王员外府门前,这件事,王员外脱不了干系。”
庾芍英:!
魏定光将山鬼吃人的事说了一遍,庾芍英下意识道:“但山鬼不吃人呀。”
“民众愚昧,附会之说罢了。但不论是谁作祟,人是真死了,而且死状凄惨。不管你是受谁所托去王员外府,都最好别在这个时候。”
庾芍英若有所思,摇头:“不,恰该是此时。”她见魏定光皱眉要说话,抢先解释,“你听我说。我不是受别人嘱托,恰是王员外的女儿王砚秀,请我将一枚翠钿交给她父亲。”
说着,庾芍英从随身荷包里仔细取出一个布包着的物件,打开来看,正是一枚牡丹双蝶翠钿。
那翠钿略有破损,做工十分精致,花蕊蝶眼都是极细的金珠,不是忠节这小城能有的工艺,但魏定光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边。
他只是一扫,就发现:“有血。”
在蝴蝶翅尖处,有极不明显的几个小褐点,若非仔细查看,否则很难瞧见,而如果不是道修,即便见到了,可能也当做哪里沾的灰尘,而认不出是血迹。
他脾气看起来挺急,但眼力又是好的。庾芍英点头:“我本打算往东边去,经过碧君山,在山中遇到了王砚秀。”
她顿了一下,声音下意识放低了:“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没有头。”
碧君山在平山西侧,庾芍英因为想找药材,一路上逢山必进,碧君山也不例外。碧君山比平山大上数倍,颇有几味算得上珍贵的药材,庾芍英就打算多留几天,不急着离开。
她在山里转时,察觉有处地方阴气汇集,因此前往查看。
阴气汇集之处,是一条大约一人高、半人宽的水沟,庾芍英就是在这水沟边,见到了王砚秀。
确切来说,是王砚秀来见了她。
庾芍英伸头往沟里看,里边看起来一切如常,正打算缩回脖子,下去看看时,忽然听到耳边有“嘎吱”声。
她动作一顿,侧头看去,只见右边松树干上出现两个字:“仙子。”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尖利的兽爪抓出来的,模样十分凶恶,字形是“仙子”,字神却是“去死”。
庾芍英:“谁!”她拔出腰间长剑,环视四周,“出来!”
没人应。
庾芍英又喊了一声,这回,一个柔而温甜的声音说:“因怕突然出声,唐突了仙子,这才在树上写字,不成想还是惊扰了,望您见谅。”
刻这样的字就不唐突了?庾芍英腹诽,面上还是放软了语气:“无妨,还请姑娘现身一见。”
那声音迟疑:“奴家……怕吓着了仙子。”
庾芍英:“我不怕,你出来吧。”
那声音便道:“既如此,请仙子退后三步。仙子身上清气萦绕,奴家如今已是游魂,有些……”
不等她说完,庾芍英干脆地往后退了三步。
那声音还彬彬有礼:“多谢。”
话音落后,方才刻字的松树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到树干上。
这手的小指根戴着戒指,小拇指却像被人咬住,剐了皮肉似的,一半支棱出一截儿白骨。这只手的手背上有斑驳的深紫色,从手腕延伸到小臂,钻进被血染透的袖子里。
模样虽然恐怖,但这只手的姿态是很优美的,像一个通晓经典的大家闺秀,坐在锦榻上赏春日盛景时,将手闲闲搭在雕花窗棱上。
庾芍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是谁?”
手的主人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从树后现身。
她一身破烂的纱裙上全是血污,下摆几乎只剩布条,布条之后,左腿没有了,右腿从小腿中间被扯断,只留一层皮吊着。
但这并不是她最惨烈的伤口,她的脖颈上布满青黑的指印,再往上就没有了。
她没有头。
“奴家王砚秀,惊着仙子了,万望海涵。”她蹲身做了一个万福,倾身的时候露出脖颈被斩断的截面。
一具没有头的残破躯体,却这样温文尔雅,庾芍英问:“你有冤要诉?”
王砚秀道:“奴家虽是冤死,却不敢向仙子诉冤。只求仙子施以援手,带一件东西给奴家父亲,奴家家主平山东侧忠节城,父亲是城东王员外,城中人都知道,仙子一问便知。”
庾芍英问:“既是冤死,为何不诉冤?”
王砚秀停顿了一会儿,转而低泣道:“终归是奴家咎由自取,也怨不得旁人。但奴家小妹却是无辜,求仙子垂怜,将信物带给奴家父亲,请他护住小妹!”
她一激动,脖颈的断口处便开始汩汩冒血。
除去第一眼有冲击,庾芍英很快就适应了,她面不改色:“到底发生何事?你小妹处境危险,你父亲能护住她吗?”
“怕是只有父亲能救小妹了。若是仙子愿施援手,请随奴家取了信物,送与父亲,告诉他,小妹是王家仅存的血脉,请他仔细看护。”
这话不清不楚的,庾芍英要再问,王砚秀却不肯说了,翻来覆去就是想叫她带东西捎口信。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庾芍英便不再耽搁,按王砚秀的指引,从几块碎石的缝隙中,找到了翠钿,拿手帕包好后放入怀中。
王砚秀心中大安,退走之前,尚不忘嘱咐:“请仙子告知,一切以小妹为重,切记切记!”
虽然没去过忠节城,但庾芍英知道平山在哪儿,因此打算横穿碧君山,不绕路,直接往东,也正是因此,才会误入魏定光的劫人现场。
魏定光道:“你是为了救那王小妹,所以这么急着去王员外府?”
刚醒就强撑着出门,如果是为了救人,倒情有可原,但何必非要自己去?他们有六个人,哪个不能替她走这一趟?
庾芍英却摇头:“不单是为这个。我总觉哪里有古怪,因此想亲自去瞧一瞧。”
只有她见过王砚秀,要真有什么,她是最能察觉出的人,更何况现在又添了三桩命案,这王员外府怎么看也脱不了干系,庾芍英越发决心要去一探究竟了。
而且她出门前服过药,正如之前所说,她自己有把握。
庾芍英把翠钿收回去,抬头看着魏定光,懒得再多嘴,只是神色平静,以示心意坚定。
魏定光想起认识这人不过一天,遇上的事倒是够山上一年的量,简直是个麻烦精,然而偏偏他又拿麻烦精没办法,不由得气闷。
他气闷时,庾芍英没等到表态,伸手推开人,抬脚要走。魏定光不得不跟上,妥协道:“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去。”
谁跟着谁?庾芍英背对着他,往天翻了个白眼,嘴里却是好脾气地应下:“是,是,我跟着魏少侠,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