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是一篇三角恋》琴濛

3、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庾芍英转醒。

　　她一开始还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想掀被穿衣，手却抬不动，这才察觉头昏脑涨，浑身乏力。接着才想起来，之前她误入一个劫人场，那群少侠怕她碍事，将她绑在树上，结果一把青锋宝剑转着圈，给她肩膀戳了个窟窿。

　　除了一颗保命定心丸，罪魁祸首们连止血药也没带。不知道她睡了多久，这段时间里，蓬莱宫的沈大小姐又有没有好心给她换药。

　　庾芍英眼前花了一阵，她耐心躺着，等看得清楚，才低头去瞧自己肩膀。

　　很好，血止住了，看来是一直在换药。

　　她又转头打量房间，房中有一东一西两张榻，对面榻上铺盖整齐，房中间一张柏木圆桌，桌上一只茄皮紫圆肚罐，里边插了数枝梨花，算是灰扑扑的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但很快，这亮色就不足为道了。

　　门扇一开，沈鸾雍当先走进来，身后跟着魏定光。两个人像两颗明珠，互相映衬，熠熠生辉，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沈鸾雍第一眼看的就是庾芍英，见她睁着眼，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一笑：“你醒了。”

　　魏定光也松了口气，把手里沈鸾雍的午饭放在桌上，转头问：“怎么样？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拿。”

　　这话是对庾芍英说的，但躺在床上的人只盯着沈鸾雍。沈鸾雍回头与魏定光对视一眼，问：“怎么了？”

　　庾芍英清清嗓子，听起来倒是不怎么虚弱：“沈姑娘，我的包袱在你那儿吗？”

　　原来是这个，“在呢。”沈鸾雍点头，走到她床头，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青布小包袱，“你要什么吗？”

　　“有个白瓷药瓶，里边是丸药，麻烦你拿两丸给我。”

　　沈鸾雍停了一下，虽然照她的话做了，但口中却道：“之前定光他们带你去看了郎中，郎中也开了不少药，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去请小二煎好，给你送上来。”

　　意思是，虽然她随身带了药，但或许郎中的药更对症，更有把握。

　　沈鸾雍实在长得好看，庾芍英对好看的人，总是语气温和：“我也学了一些医术，没关系。”

　　既然她这样说，沈鸾雍就不再坚持。

　　魏定光拎了两把圆凳，各自在床边坐下，见庾芍英神色清明，于是道：“这件事，是我们的错，这里向你赔罪。要是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说。”

　　庾芍英：？

　　“什么什么想法？”

　　“赔偿的想法。”魏定光心想，这人长得伶俐，反应却有点慢，索性大发慈悲说清楚，“我姓魏，我们都是琉璃山弟子，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

　　姓魏，琉璃山，庾芍英问：“尊驾单名铄？”

　　魏定光一挑眉：“不错。”

　　魏铄，所以是琉璃山主的儿子，庾芍英眼睛转到沈鸾雍身上，这是蓬莱宫主的女儿。两派因为一颗含波珠世代为仇，琉璃山主的儿子却带走了与雪谷有婚约的蓬莱宫主的女儿，真是一场难解的姻缘。

　　但眼下先不管这个，庾芍英很快决定：“我要钱。”

　　魏定光：？？？

　　“什么东西？”

　　庾芍英：“钱，黄金，白银，都可以，最好是银票。”

　　魏定光：……

　　他第一次见到道修不要丹药宝物，要钱财的。真没眼光，魏定光轻轻一撇嘴，点头：“行。你要多少？”

　　算一算行程，庾芍英估摸着说了一个数。

　　数目不大，但实话实说，魏定光也没有，说不得还得去找高昱。他原本对庾芍英觉得愧疚，如今却全飞了，只剩下一点儿不耐烦，还有点儿瞧不起。

　　“可以，还有吗？”

　　“看郎中，住客舍，还有药费——”

　　“不用你出！”

　　“我还剪了一身衣裳，药也得重新配——”

　　“都给你都给你！”见庾芍英微笑闭嘴，不再加条件，魏定光干脆起身，“既然说好了，那就这样办。只是这两天还不行，我们有旁的事情要办，你就安心养伤，钱不会少你的。”

　　庾芍英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友好地一笑：“那就多谢了。”

　　*
　　魏定光口中“旁的事情”，就是之前明真打听到的山鬼吃人。

　　精怪吃人这样的故事，半点儿也不新鲜。

　　自打两百年前，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天下大势便开始翻转，百不存一的道修日渐兴盛，横行肆虐的鬼修转而匿踪。

　　神州大地涤荡一清，到如今，妖魔魑魅难寻，反而像山鬼这样的精怪，哪座城里都至少有那么一窝。玄门之外的普通人，要是运气不太好，一年都能遇上七八次。

　　因此世间有精怪故事，再平常不过了。

　　“但山鬼不是不吃人吗？”

　　昨天听明真讲时，祝少鸿一脸疑问。

　　魏定光摆手：“普通人懂什么，不管是人死了还是不见了，只要没人承认是自己干的，那就是精怪干的。”他问明真，“有人亲眼瞧见了没？”

　　明真：“有。一个月前，城里的打更人看见一个弓背长尾的黑影，逃进了城外平山。那天是十五，月光很亮，能看清楚。”

　　“当天晚上出事了？”

　　“不错，”明真顿了一下，“城东有个王员外，当天晚上，他家门口堆了一滩嚼碎的血肉，其中有半颗人头，认出来是王员外的管家。”

　　管家姓楚，在王员外府干了十来年，从没听过有什么仇家。

　　众人都皱眉，哥舒崇牙齿缝里吸着冷气：“这是说，不知道什么东西，把王员外的管家嚼碎了，扔在他门口？这是什么意思，示威？”

　　“不得而知。”明真道，“王员外的管家死后，第三天，城西一个叫臭五的赖子跟着死了，是同样的死法。”

　　魏定光：“照样扔在王员外家门外？”

　　明真点头：“不止如此，还有第三个。”

　　四人手里的碗筷都放下了，明真夹着香菇，犹豫半晌，又放回了菜碟里。现在没人有胃口，他也把碗筷放下了。

　　“半个月前，忠节县令也死了，还是同样的死法。”

　　“一个月死三个，搭上一个县令，还死得这么蹊跷，难怪这里的人怕成这样……”魏定光沉吟片刻，拍板道，“其他三人看不出有什么关系，就先从王员外查起！”

　　明真：“不是不行，只是县令没了，还有县丞，新县令到之前，是县丞在管事，这案子也是县丞在查，我们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这不是普通人能办的事，不用管他了，今夜我们就前往一探，免得再有别人出事。”

　　毕竟是第一次自己下山的少年，最大的明真也不满十九，在道修中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如果不是偷偷溜走，如今还应当是在师父门下听训的时候。

　　眼下遇到事，魏定光少年意气，要为民除害，高昱心地仁厚，想护卫百姓，哥舒崇随性胆大，祝少鸿总是听哥哥们的，稳重的明真则将人一数，个个是门派中的佼佼者，既有能力，又有侠心，可行，干了！

　　打听到王员外府的位置后，当天晚上，几人便开始行动。

　　人多容易被发现，魏定光功夫最好，前往王员外府夜探，高昱在府外接应，其余人则在客舍等消息。

　　魏定光子时过半出发，丑时末回到客舍，众人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妥，他摇头：“看起来就是平常人家，没找到什么精怪的踪迹。”

　　山鬼自然不吃人，但吃人的精怪多得是，魏定光脑子里绷着一根弦，仔细在王员外府搜了一圈，连茅房都捏着鼻子走了一趟，却什么也没发现。

　　明真思忖道：“既然晚上找不出，就白天去，大大方方拜访，看看那王员外有什么反应。”

　　“也好，这件事还得你来。”魏定光说，“我们几个去城里打探消息，或许问出点别的，雍姐照顾那个谁，昱哥守客舍。”

　　几人都应下，沈鸾雍在楼上，魏定光又跑了一趟，告知她第二天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众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任务。

　　午饭时，魏定光回了一趟客舍，本来只是打算见一见沈鸾雍，陪她吃个饭，没想到正好遇上庾芍英醒来。

　　要说庾芍英，魏定光只记得她失血后，一张白得像褪色的脸，以及说话客气但不怎么软和的个性，总的来说，对她印象不好不坏，或者不如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但人醒来后，和她说了两句话，那不怎么清楚的印象立刻就活灵活现起来：俗气，脑筋不灵光，没什么意思。魏定光不想和她多说，连名字都忘了问。

　　一个上午，他也没打听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下午还得出去。沈鸾雍送他下楼，在他肩膀上轻轻抚摸了两下，魏定光就脑子一空，只记得脸红了。

　　自然，脸红归脸红，消息还得打听。

　　魏定光从没在大街小巷和陌生人搭过话，总是放不开。如今忠节城人人悬心，别人见他长得好、穿得富贵，不是心生亲近之意，反而戒备打量，他说话又只守礼节，不会讲好听的，路上的行人自然不会和他攀谈。

　　下午在大街上走了一个来回，依旧没什么收获，魏定光心里有气，站在一家闭门谢客的酒肆檐下，盯着来往行人看。

　　看着看着，他气消了，心里想着，得学学明真，逢人先带笑，话也得说得漂亮些。

　　正在他回忆明真是怎么和陌生人打交道时，街西头慢悠悠地晃过来一个身影，一条淡青紫色纱裙，春日午后亮得过分的日光中，一张小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魏定光先是疑惑，看清来人是谁后，眉毛一竖，脱口喝道：“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