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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见 5月7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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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
我本来觉得不该写在这 但我突然很想听歌很想念我爸和湖边的鱼虾月光夜色而且很想动动手指,跟仓鼠闲着没事喜欢动动腿脚一样不过也许我想念的只是个偶像但一定有一种东西是被思念的它躲在深处可我知道它存在,而且一定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我的映像下雨了跟我一块听歌吧十指流玉可能又会是Aurora之后另一个让我既抗拒不想承认又忍不住被吸引的作曲者了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写到“在家里也胆战心惊”。我从不敢大声哭,因为会被制止,并且以“关心”之名。女人说“别哭了”的姿态总让我想起小学时班里一个孩子安慰另一个孩子,也是一样的模样:手搭在哭者的胳膊上,嘴贴到耳边,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柔和,地说,别哭了。别哭了。但女人不是孩童,我也无法信任她,无法像接受儿童的纯真一样接受她的“别哭了”。对一个伤心的人说“别哭了”就像跟一个开心的人说“别笑了”一样“扫兴”,而且还会引起厌烦、恐惧、愤怒。我知道我从没有资格“要求”什么,或者要一个愿望“一定”实现,人们会说哎呀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当然知道啊。我日日都在经历啊,你们说话的人不也一样吗。但愿望本身仍然是纯粹的,只是“命运”让它变得不可实现,并且由选择中分别出了道德判断。我希望我可以说“我的确不好,但这不是我的错”。我甚至不清楚原先我是否一直生活在幻影中,幻影被承托和搭建得太真实,太真实了,真实得曾经可以触及。我感到无力,也无趣。我讨厌自己的灵魂,厌恶这自怜的模样;我不仅处在伤心中,还意识到自己处在伤心中,还不断地咀嚼“处在伤心中”这一事实,嚼烂了也就更无味了。我同样渴望纯粹的痛苦。然而使我伤心的那源头依旧存在,从过去到现在又到可预见的将来,可能总是存在的;或者说,我还从未看清楚过源头。像一条河从山谷里流出,我只见它逐渐变宽的河床和积累得愈发丰富的水量,却从未找到过隐藏在迷雾中、仿若在山巅之上的“起初”。那里是一片茫茫云天,那里是茫茫的神的面目。直白点说,我从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贫穷又贫瘠,而且从未改变过。三四代。神的记仇也就三四代啊。
女人并不知道自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不能让我们的生活舒展一些,也不能止住我的哭和不信任,也不能多挣得一丝时间,也不能让寿数增加一刻。我知道神可以,但在我数不清多少次叩门之后,回应我的仍然是空寂,空荡荡的,像特别大、黑暗阴凉的地下车库。没有一点声音,或者是我没有听见一点点。总有细小的言语出没在我思绪中,不停地露头,说,你是妄求。你为什么信心不足呢。你要继续,继续相信,不要停下来,相信他。混蛋。你不知道我是人吗?你不知道我只是个人吗?你看不见吗?
往往我骂出口后又会即刻后悔,因我本无意动怒;然而怒出口前的煎熬使我似乎只会用这一种方式护住我的心(或者说是快速脱离煎熬),顺便交流。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方式。客西马尼是一个满有浪漫色彩的悲伤美丽悲壮的故事,人子只走过了一次,我却好像常常待在自己的园子里,小小的、小小的园子,却似乎更多次更频繁地走进去。我的记忆也在成段成段破碎、丢失,像秋天一蓬一蓬落下的头发,在我尚能记起时,我记得曾觉得这也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
我突然很想念湖边的鱼虾,想和我爸一起去,带上他妻子和妹妹。太想念了。我昨晚上梦见跟他住在一起,紫金色调的房间,家具堆得有一点点拥挤,他推门看见我,我不太乐意但也没有特别反感。我还生着十几岁时的脸,我看见自己圆圆的:圆脸,还没开始留前刘海,圆圆的身体,圆圆的手腕脚腕。
不久前我所尊敬所爱的人告诉我一个词“崩塌”,我没再顺着往下想。我渐渐发现她告诉我的很多话都有根有据,牵连着沉重的过去、梦的边缘,我想她大多时候应该都是对的。另一人的爱炽热如火,闪耀如钻石,澄澈如山泉,纯粹得就像她们各自的孤独。牙疼头疼把记忆和感觉都冲淡了不少,也可能是变迟钝了。我觉得羞耻,我觉得我是个无耻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