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风花雪月酒

7、陈玖写给儿子的信（七）

　　婚后，冯柒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她的店上。时常一大早出门，深夜才回来。甚至有几次深夜我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她在店铺后面休息处睡觉。我这才察觉到，冯柒，似乎是在躲着我。她不愿意回婚后的家，像固执的、不肯进围城的飞鸟，眷恋城外森林里的每一缕空气。
　　我因为这个，和她大吵一架。
　　冯柒，你什么意思啊？这才结婚多久，你就大晚上不回家，宁愿趴着桌子睡、也不愿意回去躺床上？你还有没有点自觉性，你已经是已婚妇女了，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我忍不住冲她嚷起来。
　　冯柒先是皱眉，冷淡地说：陈玖，你别没事找事。我这边确实比较忙。回去又没什么事情，你不也是经常在外面跑吗？
　　我于是更加生气：我在外面跑怎么啦？好歹我婚戒带的好好的。可你呢，结婚三天不到，你就把戒指摘了。怎么，怕店里的人发现你已经结婚了？
　　其实这一点我郁闷了好久，今天终于憋不住爆发出来了。虽然，不管带不带戒指，她都是我的妻，但是，事实证明，我比自己以为的要小气的多！
　　冯柒说：我这边有些手工活得做，带首饰非常不方便。
　　狡辩！你就是狡辩！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结婚委屈了？是不是压根不想承认？我告诉你，冯柒，就算你把手指剁了，你也是我老婆！是三四十岁的已婚妇女！再装小姑娘也没用——
　　滚你X的！冯柒大约是要气炸了，脱口而出骂了一句脏话。
　　我愣住。当初那个赖皮的装修工那般无耻纠缠，冯柒都没开口骂人，今天居然骂我了！开天眼了！
　　不等我回过神来，冯柒随后拉开身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婚戒，狠狠朝我脸上扔来，并又骂了一句：去你大爷的已婚妇女！给老娘滚蛋！
　　我震惊的无以复加。我感觉她像是准备要打我了。
　　长发大眼睛、钟情自由，热爱新鲜空气的小白雀，乍然变成陌生的母老虎，我当初是瞎了哪只眼睛，将咳嗽的她比喻成林黛玉来着？挖出来踩死，好不好？
　　她果然是装的！都是假装的！相亲都是骗人的！！
　　争吵声引起附近的人驻足围观，我丢脸地落荒而逃。
　　接着，她干脆连着两三天彻底不回去。我再仔细问，说是回娘家了。
　　再两天后，冯柒终于回家。可是我并没有等来她的和解。她冷淡斜了我一眼，却从衣帽间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
　　我顿时心里一慌，问：冯柒，你想干嘛？
　　她不理我。
　　我过去抓着她手腕：冯柒，你要是敢搬回娘家住，我就——
　　冯柒一把拍开我的手，说：闭嘴吧你。在S市有个XX展会，我店里正好卖这个，去看看有没有新款产品，或者拓展一下供货源。
　　我松了一口气，又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冯柒果断拒绝：不用。我已经和闺蜜约好了，我俩机票已经订好，今晚就飞过去。说完，她就锁上行李箱，直接拎出家门，头也不回。
　　哎哎哎！看她这嚣张的态度，我怎么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如此没有存在感呢？
　　冯柒去了整整一个周。然后她连家都没回，就直奔店里忙活。她店铺生意蒸蒸日上，比预料的好太多。于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她和闺蜜打电话，大约是商量等手头宽松一点，决定再选址开个店。
　　而我心头火气却日渐炽盛。
　　这天，冯柒一大早就起床，我见她着急洗漱收拾，先是心里一喜，接着，又感觉不安。于是，干脆起床看她打算做什么。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衣服薄薄地贴身，勾出纤细的腰线。我忍不住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鼻子贴着她的后颈，闷声问：冯柒，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我和她，已经有段时间空旷。偶尔吵架，虽然大部分是我单方面发脾气，但她冷淡、疏离的态度，总让我觉得每次狼狈的都是我。
　　于是我就更忍不住找她吵架。每次她生气的时候，她就瞪大了眼睛看我，一双明晃晃的眼瞳里，全部都是我！
　　冯柒拍开我的手，用平静且不乏嫌弃的口吻说：今天店里有个比较重要的单子，又有个员工有事请假，我得早点过去。
　　我顿时僵在当场。然后看着她打开冰箱门，先是扫了一眼冰箱，接着眉头微微皱起，从里面端出两样东西。一盘昨晚剩下的煎饺，一盘切好的五香酱牛肉。她好像想了想，接着，打开灶台，像模像样地在平底锅里倒了点油，然后将牛肉片倒进去，翻炒几下，再然后，又将煎饺倒进锅里，一起翻炒。末了，加上香油，加上五香粉，出锅。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份闻所未闻的新奇菜式‘牛肉炒饺子’如此诞生，整个脑仁都翻腾起来：冯柒！！你一大早就做这个玩意？？
　　冯柒也不在意。她自顾自端着自己的‘冯氏特制早餐’，再倒了杯白开水，冲上一杯豆浆，就这么坐在桌边吃起来。她十分平淡地说：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我做的菜，没什么事情的话你接着回去睡觉，或者自己出门去买。
　　我顿时就炸了，一脚踢开她旁边的椅子：冯柒，你到底有么有良心？今天好歹是我生日，你就知道忙你的店，心里、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冯柒一脸莫名：哦，我忘了今天是你生日。接着她又低头继续吃饭，边吃边说：没关系，我的生日在你后面。到时候你也不用记得，就当扯平了。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都能扯平？TM的还能这样算账的？！冯柒！！！我咬牙大吼一声，挥手打翻她白水冲泡的豆浆，乳白色液体顺着桌子边缘淌到地板上。、
　　冯柒也恼了：陈玖，你又发什么疯！你是不是铁了心，每天都得找我吵架？
　　对！我就是故意找你吵架！我就是不想过安生日子！你有本事你咬我啊！我更大声地嚷起来。
　　冯柒恨恨看着我，早饭也不吃了，直接起身拿包，甩上门就走。任凭我一个人气的跳脚。
　　这可真是——我感觉肺都要气炸！等一下，门后衣架子上的蓝色外套，不正是冯柒昨天穿的吗？我陡然想起，她刚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针织衫。已经快十一月了，她出门居然连外套都忘记！我抓上衣服追出去，却哪里还能看见她的影子。
　　我孤单单拿着衣服，站在小区楼下。蓦然觉得凄惶：要是冯柒有一天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
　　想起之前冯柒曾经说过的话。她说，她不相信相亲会遇见爱情。她说如果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就嫁给妈妈选的女婿……这么久以来，我之于冯柒，算什么？她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地，喜欢我？一点也能让我很开心。
　　冯柒店里的生意做成了，她带着所有员工聚餐庆祝。直到夜里十一点，依然没回家。自从上次吵架之后，她再没回去过。碍于脸面，我也不好意思总打电话问岳母冯柒的去向。可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信息也不回复，显然还在生气。我担心的睡不着，又不愿在家里干等着，心中也存着抑郁。于是就随意找了两哥们去吃宵夜。吃到凌晨一点多，哥们是个夜猫子，又拉着我去酒吧。
　　到了酒吧，正是灯红酒绿、风光旖旎的时刻。哥们已经去舞池浪荡猎艳，我就自个儿坐在卡座里。有两个衣着性感的女郎，端着酒杯凑过来，言笑晏晏地问：帅哥，一个人呀？一起喝一杯吧？
　　我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高挑丰满的身材，唇彩泛着光泽微微都起，从喷着香水的发丝，到涂着黑色金箔的脚指甲，无一处不精致奢靡，像瓶子里精心搭配的插花。然而，却让我想起冯柒。她总是平凡的寻常的衣着，单薄的身材，连戒指都不肯好好带着的细瘦的手指……她坐在咖啡店的暖色灯光下，宛如夕阳暮色里，孤单矗立水边的白鸟。
　　我能清晰地记得她每一个冷淡的、或者恼怒的眼神，我喜欢我的白鸟儿漆黑的眼瞳中，全部倒映着我的模样，在她那平凡的、普通的世界里，我才是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人。不是如今美艳女郎眼中的酒色金钱，不是卡座晦暗灯光里的模糊阴影，不是这浮华喧嚣之上的躁动不安。
　　我叹了口气，说：不用了。然后拎起外套，走出了酒吧。外面半圆的月亮，比不得路灯刺眼，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宁。
　　我一路步行，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B街，站在冯柒的店铺前面。看见店铺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我知道，冯柒今晚又睡在店里。
　　这铺子后面有个小小的后门，我是有钥匙的。只是很少打开。
　　我从后门走进去，透过工作室的门上的玻璃，发现里面还亮着灯，冯柒居然还没睡觉。
　　她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桌子前，正伏案写着东西。长长的头发从肩头垂落，蔓延到笔尖，铺在素净的纸面上，她不时抬手捋一下，手上继续忙碌不停。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冯柒为什么这么拼命。也不知道，婚前我父母为她小表妹支付的医药费，让她背负上多重的负担和债务。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大概是凌晨两点五十分，这条街上的店铺大多数早上九点左右营业，冯柒还得熬多长时间？
　　我默默在外面站了很久。看着冯柒一个人悄然忙碌，然后打着呵气，在靠墙的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上躺下休息。桌子上铺展着未画完的图，还有冷掉的半杯水，以及一格子一格子往前努力爬行的闹钟。
　　我忽然间泛出一种酸涩的心疼，忽然间不想和她吵架了，让她安心回家睡觉就好，忽然察觉出自己之前真的挺傻X，哪怕她继续吃‘牛肉炒饺子’，也比只喝半杯白水要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