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风花雪月酒

3、陈玖写给儿子的信（三）

　　这个咖啡店挺清净，浅棕色的墙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安稳宁静。轻缓的小提琴音乐如同潺潺流水，不疾不徐地流淌。冯柒就坐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两人座的小地方，沙发柔软，她整个人像是陷在海绵里，长长的头发从沙发扶手流泻而下，分外突出，刘海和睫毛都被灯光镀上一层金色，不知怎么就让我想到夕阳。
　　倦鸟飞过千山，驮着夕阳归巢，翅膀微微一抖，满江流淌的都是金色暖辉。江边是苍苍蒹葭点水，彼岸是一勾新月未圆。
　　我发誓，我高考的时候，加一模、二模、三模，都没写出过这么煽情的句子。这也是我想了好多年之后，才大概琢磨出来的，但还是觉得没妥帖地形容出当时的那种感觉。儿子，要是你实在理解不了，你就想象一下，整个脑袋完全懵逼的空白感觉吧，嗯，我当时大致也是这样的。
　　这次，冯柒没有只顾玩手机，她正端着咖啡，小抿一口。似乎有些不满，又撕开一个糖包加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几下。
　　我终于走到她面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也不等她说话，就直接打招呼：服务员，给我一杯蓝山。
　　身穿职业制服的服务员，长相不错，又画着得体妆容，微微一笑，鲜艳的红唇下露出八颗白牙：“好的，先生，请稍等。”
　　这句话，显然也让冯柒想到我们并不愉快的相亲体验。她秀气的眉头又皱起来。大眼睛看向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说：陈玖，之前的事情是我做的有些过分……
　　呵呵！过分？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连错都不认，只认个过分？自觉性不够啊！于是，我满脸不耐烦状，故意又从怀里拿出烟盒子，故意在她面前将烟点上，深深吸一口，恨不能连吐九个圆圈，呵一声：服务员，给我递个烟灰缸来！
　　依然是那个长相不错的女服务员，红唇笑的甜美，答应道：好的，先生。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铺好湿巾、加了少许水的精致烟灰缸就摆在我左手边。
　　我顿觉满意。冯柒，你看看人家的态度，这么一点时间，连我惯用左手抽烟都知道。你呢？你呢？怎么道歉的？有没有拿包好烟过来送我？会不会点烟？懂不懂要给抽烟的人备好烟灰缸？我满脸挑剔地看向她。呵，连奉承都不会，算哪门子的道歉！想老子原谅你，门儿都没有！
　　冯柒并不笨，她显然是看出我的排斥。但这一次，她即使不满，也再不像当初在奶茶店一般肆无忌惮。她默默垂下眼睛，只将身子往后躲了躲，像是企图躲开所有沾染了烟味的空气一样。愈发显得像是要整个儿陷进沙发里去。
　　陈玖，关于商铺合同事情……她艰难开口：我觉得我们没必要闹的这么僵。你们总归要出租的，而我给的租金并不少，又何必——咳咳咳……
　　话没说完，她就低低咳嗽起来。
　　我弹动烟灰的手指略微僵了僵，脸色有些难看：你这是嫌弃烟味，还是嫌弃我？我毫不客气地诘难。
　　她有些无措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压抑不住地咳嗽。她边咳嗽边从身旁的手提包里拿出纸巾，略显忙乱地掩饰住口鼻。
　　我终于觉得忍无可忍，站起来就要走：冯柒，你既然敢做的那么高傲，就别低声下气求人；既然决定求人，就别端着清高的架子。好歹三十来岁的人，装什么纯情少女？你以为你是林黛玉啊？
　　如今想来，这话说的刻薄了些。但当时我还年轻——起码比起现在来说，我还算年轻。并不懂得如何收敛脾气。
　　她听了我的话，霎时脸色红白交加，原本压抑的咳嗽爆发出来，引得附近的人都看过来。服务员小跑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我给你送杯温水过来？
　　冯柒手臂都在哆嗦，颤抖着端起面前的咖啡，压下一口气，声音都有些沙哑：我不是故意的！她努力清着嗓子说：我是真的不能闻烟味。
　　周围有人好奇地盯着这里看，我实在不好意思一走了之，只好又坐下，对服务员说：麻烦去拿杯白水来。
　　服务员应声而去。
　　我牢牢盯着犹自在轻轻咳嗽的冯柒说：你和介绍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不是认为我都是故意的吗？既然那么硬气，还相什么亲？谁来逼着你受这个委屈了？既然来了，又做出一副不屑的姿态，怎么着？仗着我不打女人，你就能随意不给我脸啊？
　　说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跟个女人较劲儿，我也是越活越回去。
　　服务员端来白水，冯柒喝了几口，略顺畅了一些，半垂着眼眸，缓缓问：不知道介绍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单亲家庭。
　　我愣了一下，确实不知她的家庭情况。
　　她又继续说：我爸跟我妈感情不是很好。在我小的时候，他们总是吵架，无休无止的吵架声里，我爸爸就一直吸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有一回，他们吵的太凶，我妈妈离家出走。我爸为了找我妈，开了一夜的车。我就坐在车上，看他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烟雾浓到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后来——
　　她停顿一下，又细细咳嗽几声，压抑着声音继续说：后来，发生车祸，他死了。从此以后，我再看不得别人抽烟。所以……那天的事情，抱歉，是我将自己的情绪强加到你身上。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喜好和习惯，我确实管不着。店铺的事情，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理智一点。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要是实在不行，我也不强求。抱歉了，就这样吧。
　　说完，她似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拿着包就走，不知是在躲烟味还是在躲我。
　　我些茫然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烧到烟蒂的火星子烫了手指，才惊觉将其淹没在烟灰缸的浅水洼里，滋啦声响，和当初奶茶店的声音一模一样。
　　又想起冯柒用奶茶灭烟时，那带着几分挑衅的、飞扬的、高傲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漂亮！
　　儿子，你要记得，当一个人让你觉得她与众不同，并且开始管不住回忆的时候，大约就是开始心动的时候。

　　第二天，冯柒就收到物业人员传递来的消息，说房东已经同意，让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字都签好了。
　　冯柒忧喜参半，只得继续装修新店。她跟我妈相处的挺不错。但再没主动联系我。
　　过河拆桥！连声谢谢都不知道说！活该你单身，活该你当大龄剩女！我有些怨愤地想。
　　再有两天，就是新年。基本上无论哪里都开始放假。我妈也开始在家闲着准备年货，偶尔跟亲戚串门，闲谈些无聊八卦。其中，我似乎听到了冯柒的名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旁敲侧击，问：爸、妈，B街的商铺你们租出去的租金是多少钱？
　　我爸平静地说：三间一起整租，一年十五万，包涵物业费。你问这干嘛？
　　咳——没事，我随意问问。我忙掩饰低头扒饭。
　　我妈状似不经意地说：冯柒一个女孩子家，要撑起这么大的店铺，也是不容易。不过也还好。
　　她语气一转，继续说：我听说，她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以后有丈夫一起分担，也不用太辛苦？
　　结婚？我差点被米饭噎住：她怎么这么快就结婚？我脱口问。
　　我妈说：相亲啊。客观说，冯柒条件挺不错的。我听说她和老季的儿子之前见了一面，相处的还不错的。
　　老季？哦，这是我妈的单位同事，也算比较熟悉的朋友。他儿子名叫季耀，跟我年纪差不错，偶尔还一起玩。
　　等等！季耀不是也抽烟吗？？？我惊讶地问。
　　我妈凉凉看着我，眼神像在关爱智障：傻儿子！人家姑娘都先说了她不喜欢抽烟的，只有你才会傻不楞几地非得承认自己抽烟！怎地，强调一下，好挑战高难度啊？你都这么说了，人家肯定要么上杆子巴结你，要么就拒绝呗。至于上杆子巴结你的，你信有这样的啊？季耀就不同了，委婉一下，迂回一下，混个脸熟，觉得还可以，笃定以后戒烟就行，哪里用得着死磕到底？再说，这世上能时刻逼着你，让你戒烟的人，除了你妈，就是你媳妇了，别人会管你么？
　　我怎么感觉这逻辑隐约哪里不大对，但，一时没想明白。我心里像憋着一股子气，觉得冯柒这人，要么虚伪，要么愚蠢！看不上我的时候，就扔我的烟；用得着我的时候，就过来装可怜；现在看不见又用不着了，干脆也不讲究烟的事情，直接和别人谈婚论嫁，无耻小人，阴险至极！
　　我打听过了，冯柒的店铺要过年十五后才开始继续装修。但是，十二号的时候，我妈就特意过来告诉我一声：啧啧，看来，冯柒和季耀的婚事不远了。我听说，她带着季耀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什么？？这才几天？她就领着季耀见亲朋好友？大过年的，她是真迫不及待啊！
　　我忍不住怼回去：妈，你又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呀。我妈一脸坦诚：是季耀亲自来跟我定的酒席，就在咱们家的XXX酒店，我还答应给他个最低折扣呢。今天下午一点多就开席了，不信你自己去问。
　　我：……
　　行！去就去！我还就不信了，冯柒不是说，她鼻子敏感，隔天的烟味都能闻到吗？我倒要看看，她是被人骗了，还是故意说谎或者夸大其词来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