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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轻诋 ...

  •   重返伺星楼,萧世箴才真正体会“责罚”的切身之痛,冯太后所谓不会善待,具体而言便是桌案的一缕灰尘,笺书的一团墨污,备问奏对的一两句错漏,稍有疏忽动辄笞挞,多数时候刑具是竹板,间或藤鞭荆条,萧世箴已十分谨慎,但禁不住冯太后事事苛责,免不了隔三差五挨一顿打,不到一月笞掠百余。
      这天朔日大朝,冯太后于太庙听告本月政事,视朔赐宴毕已届午正,下午少有廷臣递引牒觐见,且都是礼仪性地谢官谢赐、贺问贺册诸事,冯太后接见循例训抚几句便令回退,简单用过膳食,冯太后便潜心研读会典律例。
      萧世箴陪侍身旁,时不时地铺纸研磨,翻捡典籍,因昨日才挨了打,臀腿棒疮疼痛,她不能正常坐着,只得倾腰长跪。不觉落日西迫,长秋卿来报南阳公主北归的车驾已入了城,公主派陪嫁嬷嬷进宫通禀,公主不遑回府径直入宫,此刻犀鱼轩车已候在稚门内,冯太后闻之大喜,急命移驾云母殿,同时不忘叮嘱传令宰膳开晚宴款待公主。
      萧世箴闻南阳公主平安归来,一时高兴便忘记两腿跪得太久,忽然站立但觉眼内金星乱冒,且腿间伤重难支,膝盖一软身子前扑,不慎把案角的琉璃笔洗掼翻,顿时污水横流,桌案上简策官书无一幸免。
      萧世箴泼翻笔洗,本能地伸手去扶,动作太大又拉扯身后伤口,一个不留神竟把那琉璃笔洗掀翻在地,摔了粉粹,剩下的一半污水溅上冯太后朱红重锦裙裾。
      王遇暗叹一声倒霉,频频向萧世箴使眼色,却见萧世箴脸憋得通红,绞着手指,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琉璃笔洗通体由一整块琉璃烧制而成,剔透晶莹,色彩斑斓,是冯昭仪生前心爱之物,冯太后命人在府库中封存的遗物中足足找了大半月,萧世箴自然也识得此物,惋惜、愧怍溢于言表,嗫嚅着道:
      “蘩,对不住。”
      如果萧世箴像寻常寺宦般惶恐求饶,或许不至于挑起冯太后的怒火,但她赧然道歉的口吻,俨然将冯太后拟于友朋,偏她颜言诚恳,不似做戏,冯太后暗骂刁竖狡饰,冷声命道:
      “下去领四十板子。”
      往常萧世箴皆沉默领命受责而已,但多日连受棰楚,四十已非她能承受的数限,她不是铜筋铁骨,也惧怕板杖加诸血肉的苦楚,忍辱乞怜道:
      “小臣昨日才挨了板子,求陛下宽缓几日可好,真的很疼。”
      她含羞忍垢,这番话已触及自尊的底线,密密麻麻的细痛遍织心头,冯太后几乎想要饶过她,继而懊恼自己对萧世箴竟尚存怜悯。
      “狡辩抗命,一个罪奴,竟也觍颜求恕,朕身边最低等的宫人也比你高贵些。”
      訾骂垢耻真比板杖还刺利刻骨,萧世箴忽然直视过来,她本该怨毒的目光却出乎意料的满是失望,或许她以为只要开口求她,冯太后总会宽恕一些,起码不至羞辱如斯,冯太后心中悔痛,如果她再恳求,哪怕一句,我便饶恕她吧。
      冯太后这般想着,殊不知方才的话已激起萧世箴刚性,义无再辱,蘩,萧世箴心中泣血,面上却愈发温润婉鸾。
      “小臣谢陛下恩典。”
      恩典。
      每次挨罚,她都会谢她的恩典,当真如她所言为人臣者,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她越逆来顺受,越显得自己不可理喻,恩威无常,仅存的一丝悔意消失无踪,连话语也透着狠毒:
      “挨完板子,在廊阶上跪一宿。”
      好好品尝朕赐你的恩典。

      当刘腾在掖庭狱找到她时,焦灼得汗出如浆,罗枝兰便认定是萧世箴又出事了。
      今天本不是她当值,只因下午间掖庭狱瘐毙一个囚犯,照规矩官署须派女医为死者整殓遗容,招惹死人晦气的事,何况是掖庭狱的罪囚,身上但凡值钱些的东西早已被掖庭看守搜刮干净,又是拷打至死,死状既惨又无油水,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原本当值的人提前得了消息溜之大吉,医官问及何人愿意当这趟差事,罗枝兰莫名想起身陷掖庭时的萧世箴,便自告奋勇了一把。
      除了掖庭狱和云母殿北院照顾萧世箴,她从未去过其他宫殿,暮钟声中,她不及流连宫城景致,刘腾路熟,专捡那无人的荒芜小径走,她知道刘腾带着自己抄近路,一路上她不及细问,心里暗暗庆幸亏得今日当了掖庭狱这趟差,自萧世箴伤愈后调往伺星楼,她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听闻她的消息,她一个微贱的小医女,自然也无从打探,可她时常不自觉地想起萧世箴,掖庭狱黑牢中白衣明眸,廊庑下泪水长流。
      脚下的路越来越幽昧模糊,日轮已完全没入天际,她一直好奇日落后太阳去了哪里,她的父母兄长、官署的师傅们无不汲汲于糊口果腹,对她这幼稚的疑问嗤之以鼻,她若一直追问弄不好还会挨两个暴栗,喝命她好好干活,只有萧世箴告诉她,地平线下有一座崦嵫山,山上只长着一棵叫作若木的大树,树上开满若华,太阳悬挂在若木上,若华发出世间最璀璨的光芒。
      日忽忽其将暮,望崦嵫而勿迫。黄昏时萧世箴望着云母殿的阿阁绮窗吟唱诗句,她不懂诗句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喜欢萧世箴吟诵的调子,就像她不懂萧世箴。
      她心生欣喜,随即唾弃这欣喜的心境,每次见萧世箴都是她伤病落难的时候,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啊!啊!
      忽然两声惨叫清晰可闻,黑暗里听来凄厉可怖,更可怖的是之后再无声响,罗枝兰和刘腾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拽起对方的袖子往声音来处跑。
      二人磕磕绊绊地绕过一堵院墙,进到前庭只见厅堂里亮着四盏宫灯,二人径直往那灯亮处奔去,走得稍近些才看清一袭白衣伏在木几上,那衣裳里的人薄若无骨,两侧黄门各执板杖。
      刘腾唤了声义父,声音如常,已不复刚才的慌乱,他故意不去看那木几上伏着的人,只静立在王遇身边。
      “来得正好,看看她怎样了。”
      其实不待王遇发话,罗枝兰已经自顾查看,萧世箴面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是痛极昏厥,她自药箱里拿出一小瓶嗅盐放在萧世箴鼻下,众人立刻皆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她又伸手在萧世箴前胸推拿,嗅盐推拿交替几次,萧世箴终于悠悠转醒。
      “师傅,她醒了。”
      刘腾极力掩饰话语里的喜悦,王遇见萧世箴醒过来,着实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他不敢违逆冯太后旨意,也不敢替萧世箴求情,但他更不愿让萧世箴死在自己监刑之下。
      起初七八杖便把萧世箴臀上的旧伤震裂,为凑足四十刑数,王遇命执刑黄门尽数打在两股上,腿部肉薄不耐捶打,况且前几次的藤鞭荆条便是抽打双腿,鞭痕未愈又遭板杖,待打完最后几板,臀部至两腿已无完肤。
      “你先给她治伤。”
      王遇说了这一句,留下两盏宫灯,带着一众黄门避出堂外。
      罗枝兰本想将她扶下刑几,却发现厅堂内无床榻卧具,任她伏在几上处置伤处,借着灯光只见她月白色裙裳自腰以下血透重纱,血渍尚未干涸,细纱下伤口仍沁出血流,顺着髋骨和腿侧滩成木几上的斑斑猩红。
      “伤口须得擦洗后涂药,再内服清凉化瘀的汤药,不如娘子暂且忍耐些,待回到住处再慢慢调治。”
      “我且回不去呢。”
      “伤成这样子不回去歇息,难不成还有差事?”
      萧世箴勉强点了点头,疼得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一句话已耗尽她全部气力,罗枝兰没法劝她,只得先想法子止住血,药酒浸湿帕子简单擦拭伤口,再敷以白药止血。
      那白药虽有奇效,但短时间内行走挪动仍免不了撕扯伤口,血渗染衣裳糊黏着伤口,人还得遭罪,但她清楚萧世箴宁的性子,裸身受辱比杀她更恶毒,便狠心含泪仍替她理好裙裳束带。
      恰王遇等人已回来厅堂,两个执刑黄门自刑几上架起萧世箴便往外走,萧世箴两腿痛得使不上力,被他们半拖着,罗枝兰见她虚弱的奄奄一息,身子被那两个壮硕黄门拖曳着,更显瘦薄,不知从哪里爆发一股气奋,哭喊道:
      “她伤得重,治疗不及会死的,求你们放她一马吧。”
      静夜里少女的稚嫩的哭喊声尤其心酸,连王遇苍老的面孔也不免动容,他嘴唇努了努,终是没有开口,一众人呆立片刻,还是萧世箴转过身来笑慰她道:
      “放心,我不会死的,她不会让我死”,她费力地喘着粗气,冷汗把额头鬓角的碎发濡湿,“我能走,劳烦你们扶一扶。”
      君子望之俨然,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刘腾侧过脸,脸上的泪痕隐入黑影,王遇向那两个黄门使个眼色,那两个黄门一改先前粗暴无礼,规矩地扶立住萧世箴慢慢往门外走去,罗枝兰哭着追上来,擎着一剂蜡封丸药,捏碎蜡壳,将那药丸送入她口中。
      大苦,辛寒,辨味道是蛇蚺胆配以丹参三七,镇痛顺气,却易落寒症,萧世箴知道小学徒怕她熬不住痛再度晕厥伤及心脉,她启唇把药丸含在舌下,苦味散入肺腑,她忽然想起那年闻知蘩许婚东宫,万念俱灰下她拒绝养母为她谋定的婚事,执意奉职女史,便是在这间厅堂,冯昭仪苦劝无果,搂她入怀直唤痴儿,她至今仍记得养母说过的话。
      “言之大甘,其中必苦。”

      萧世箴披伤跪了整夜,失血兼体力不支地昏倒在伺星楼石阶上,她是领旨罚跪,王遇不敢自专,到底是在第二日庭对散后请过冯太后,方将萧世箴送回住处,所幸罗枝兰一直惦念着不曾回去,王遇便命人传话给医署,让罗枝兰留在云母殿专厮照料。
      萧世箴伤重当不得职,最初两日冯太后并未过问,到第三日上便问王遇怎得纵容宫人连日旷工,王遇逼迫无法只能每日转来云母殿北院瞧问萧世箴伤情,再硬着头皮回禀冯太后,冯太后听后冷冷撂下一句“仔细治疗,能下地了照旧回来当差”,却也不曾真正责备王遇,如此这般两三天后,王遇也回过味来,冯太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太后之尊行事表里不一,王遇虽觉滑稽,心底却有些怜悯她二人。
      这日伺候冯太后用过午膳,他便在冯太后沉默的催促下离了伺星楼,甬道里恰遇南阳公主舆驾,王遇虽身膺长秋卿黄门侍郎,在南阳公主驾前却也不敢放肆,忙避身甬道墙根下叉手侍立,公主乘四人银楼羊车,翚羽曲盖,不施帷幔,经过时低唤一声,舆车稳稳地停落在王遇身旁,公主辕中垂脚偏坐,撩开珠帘流苏,对王遇寒暄道:
      “午后日头正盛,侍郎不在太后跟前侍奉,想必是顶要紧的差事,我阿姐舍得你非得亲跑一遭?”
      南阳公主未出阁时便出了名的和善平易,如今她是当朝皇帝的亲姑母,又有太后陛下这个亲表姐,二人一同养在先帝冯昭仪膝下,冯太后待南阳公主的情分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还深厚,且她夫婿又是镇守南疆的大将,萧世夤根底虽浅,到底是南朝皇族,儒雅持重,温谨有礼,因着冯太后与南阳公主的这层关系,萧世夤渐受委重,回朝入相指日可待。
      南阳公主语气熟络亲热,王遇越发不敢托大,佝欠着身子,目光垂视舆栏,赔笑道:
      “老奴残身陋质,效牛马走供太后驱驰而已。”
      “侍郎过谦了”,南阳公主礼节性地宽慰,正准备吩咐起驾,忽然心下一动,问道:
      “侍郎这是往云母殿去?”
      王遇听此脑中警弦大振,他想起上月萧世夤陛见时求请冯太后放归萧世箴出宫嫁娶奉养,又想起萧世箴曾说与冯太后幼年相识,那必然也与南阳公主相识,只是不知萧世箴与南阳公主之间有何瓜葛,是否像与冯太后一样恩仇交织,爱恨纠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遇早已过了猎奇狗血的年纪,对于权贵主子们的阴私往事,他避之唯恐不及:
      “一个婢子久病,老奴过去瞧了也好安排班次。”
      “侍郎是欺我年轻不懂事,还是这宫里的规矩变了,五品以下宫人出缺竟轮到长秋卿亲自过问?”
      南阳公主话中绵里藏针,道理犀利透彻,王遇自惭失言,暗骂自己轻敌,见南阳公主温婉和煦便不提防,被她抓住话柄,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能劳动长秋卿大驾的婢子非等闲之辈,夏昼闲长,不如我随长秋卿同去权当消闲可好?”
      王遇本欲回去请旨,南阳公主哪容他啰嗦,使个眼色,公主府的侍者们一拥而上,王遇被他们半推半就地裹挟着往云母殿去了。
      云母殿坐落伺星楼正东,为方便两座宫殿往来,特修建甬道相连,一行人走了半刻钟,便见云母殿玄色凹曲形梁架屋顶,翼脚起翘,出檐深远,正是“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王者居所,
      舆驾循例停落在宫门覆屋内,南阳公主弃舆步行,但见阶梯型夯土台顶部建厅堂,四周单层双层的廊屋环绕,北魏尚黑,版筑外墙皆绘画盘绕黑龙,气势巍峨恢弘。
      南阳公主下嫁后辟府别居,偶尔归宁也是小住在伺星楼,便是出阁前非出席冬至中元万寿的典礼节庆,她几乎不踏足父亲所居正殿,想起先帝,云母殿高大渊黑的楼阁更加压迫得她踹不过气来。
      一行人过宫墙,绕回廊,约莫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人迹越发寂寥,路途终在后殿偏北的一排破败廊屋前到了尽头,南阳公主惊诧云母殿竟有这等处破旧萧索的地方,廊顶坍塌半幅,廊柱年久失修,灰黑的漆色剥落,柱心圆木腐朽霉烂,蚀满青黑色的斑菌。
      南阳公主不是没预想过萧世箴遭贬黜软禁的处境,但她未曾料想她的处境竟如此不堪。
      她的心里升出丝丝缕缕的恨意,她恨冯太后凉薄,恨萧世夤软弱,恨自己疏漏,她甚至恨萧世箴,恨她精洁孤高,却甘心为冯太后自堕濯淖污泥之中。
      南阳公主面色恨痛渐浓,王遇心里忙不迭得喊倒霉,常言道红颜祸水,萧世箴有本事把冯太后和南阳公主齐齐得罪,果是祸根,古人诚不我欺。
      他先一步登上廊阶,南阳公主随他穿过廊庑,只见一个穿粗白葛布衣裳的半大女孩子蹲在庑房门前正熬着一锅汤药,她手摇蒲叶扇子,时不时地往炉火里吹气,全神贯注未留意周围,待人走近,她先看见王遇,以为他不过如前几日般例行公事而已,待看清一个贵人装扮的妇人被一众随侍簇拥着,登时紧张起来,每次这种阵仗,意味着萧世箴又要经受磨难了。
      然而萧世箴无往不身处磨难之中,尽管她见惯了掖庭狱瘐毙死囚残肢断臂的惨状,仍不忍簇睹萧世箴累累的遍体伤痕,该是怎样的刻骨怨毒能忍心折磨这玉山般的人,她不敢想象再这样下去萧世箴这幅病体还能撑多久,三个月或者半年?
      “她还下不来榻,委实不能再挨打了。”
      南阳公主闻言印堂微蹙,王遇恐怕她误会是自己弄权滥刑,佯斥道:
      “赏恩罚过皆出自上,陛下要责罚,由不得她下得来下不来,更由不得你我。”
      罗枝兰咬着舌头不敢吭气,王遇身后那贵妇人问道:
      “她……这会在做什么?”
      “昏睡有一阵子了,再过一会该喂药敷药了。”
      “她就一直这么睡着?”
      “睡着也是疼,睡不踏实,嘴里总喊疼。”
      萧世箴性子隐忍,清醒时强忍着,睡梦中容易松懈故而时常疼得痛哭,哭醒了便又继续忍耐,如此往复得折腾自己,罗枝兰倒真希望她能如寻常病患一般哭天抢地。
      南阳公主印堂皱蹙成两道沟壑,眼中泪花翻涌,“除了喊疼,她还说些什么?”
      这话问得蹊跷,罗枝兰毕竟年少,不遑细思,略想一想说道:
      “好像是唤干娘,还有什么丽什么帆……”
      果然,她于你没有丝毫怜惜顾念,可你睡里梦里仍念念不忘她。
      王遇见南阳公主霎时神色大变,忙喝止道:
      “妄言,罪人的病中谰语说出来玷污公主耳朵。”
      他本想替罗枝兰遮掩,情急之下把冯太后的闺名说成玷污,幸而南阳公主无意深究,他自悔失言,便不再说话,一时安静得尴尬。
      这时只听屋内一阵响动,似是物体摔翻了,南阳公主一马当先地推门而入,罗枝兰紧跟着,王遇先挡住了公主随侍,然后才跟随进去。
      萧世箴半边身体滚下榻褥,手边瓦瓮翻倒,半瓮水全泼洒在地,她试图伸够瓦瓮,瞧见南阳公主,眼里满是迷茫娇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道:
      “干娘,我把水打泼了,我口渴。”
      她病得昏沉,错把南阳公主当成冯昭仪,南阳公主心中酸涩,上前搂着她坐在榻侧,让她上半身伏在自己膝头,王遇从外面随侍处端来为公主解渴预备的蜜水,倒出一碗递与南阳公主,公主接在手里,那蜜水本是冰镇的,走了这一路早捂得温热了,正可喂给她喝。
      萧世箴就着南阳公主的手,扳着碗沿猛喝一口,呛得咳嗽大作,显是口渴得紧了,一碗饮尽,南阳公主忙又续满一碗,喂她慢慢喝了。
      连饮尽两碗蜜糖水,萧世箴恢复些体力,意识也渐渐清明,只见身下压着一截玄底云锦文袍,缀黑白次文藻黼,素手卷袂,皓腕金環,金環嵌橘色珊瑚珠间金翅鸟沫碧色木难,金器属皇族专属,且这等成色的珊瑚和木难极其稀少,当初冯昭仪造制成这一对金環,分赐给萧世箴和南阳公主,萧世箴恪谨避讳,奉职女史后再未佩戴。
      她识得这只金環,自然也识得佩戴金環之人,她半撑着身体仰首看那妇人模样,蛾眉翳明目,秀色清扬,若珪若璋,髻插黄金山题步摇,贯白珠以桂枝相紥,正是长公主朝陛的常服服色,萧世箴且喜且泣道:
      “阿耀姐姐,南阳……南阳公主。”
      “耀”是南阳公主的闺名,那时鲜卑汉化未深,便是贵族取名也不像汉族士大夫讲究,左传所载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种种繁文缛节不胜枚举,与汉族相比鲜卑人取名则要质朴许多,秃发,佛狸,菩萨,夜叉,这些听来有些粗鄙的名字直接载入史册,颇具胡风。
      冯昭仪倾慕汉学,将女儿的名字随先帝诸皇子的火字辈,取单名一个“耀”字,合意星耀玄远,不过贵族女子的闺名除爷娘、夫婿和极少数亲眷,外人不可得悉,况且她是由先帝御赐封号的公主,因而封号南阳替代了闺名,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的本名。
      阿耀姐姐,自幼及长,萧世箴唤她姐姐,唤冯蘩却只唤名字,因争执称呼之事,冯蘩便以萧世箴对自己殊无尊重为由没少欺负她,有几次捉弄得太过分,连冯昭仪都看不下去,拉来冯蘩狠揍一顿,萧世箴又会哭着求情,她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回望那些日子,每日吵吵闹闹,鸡飞狗跳,却也活色生香意趣盎然。
      “箴儿。”
      她轻唤一声,膝上的人挣扎着支棱起身子,挪回榻褥伏着,南阳料她躺得不舒服,伸臂欲揽住她肩,却被萧世箴躲闪开了。
      “我身上腌臜,恐沾污公主衣裙。”
      若换作冯蘩听了这话必定大恚,南阳却知道萧世箴是不愿当着王遇的面前与自己太过亲近,遂豁达地笑了笑,硬扳着她肩膀把她按回膝上,向王遇道:
      “王侍郎且回去告诉太后我在萧世箴这儿。”
      王遇讪讪地赔笑,连声道老奴不敢,南阳不耐烦啰唣,正色道:
      “你就说我让你告诉她的,还有——晚膳我想吃冰酥乳酪,让膳食太真备好等我。”
      南阳公主的意思是要留在宫里用晚膳,这几日但凡公主留膳留宿,冯太后必然相陪,王遇方知南阳公主并非暗示威胁,他正巴不得赶紧离了萧世箴这处是非地,恭敬地告个诺,徐徐后退,忽然转眼看见罗枝兰尚留在屋内,心骂道妮子好没眼色,便唤罗枝兰同去,谁知小医女一颗心思系挂着萧世箴的伤势。
      “萧娘子该到敷药的时辰了。”
      王遇哭笑不得,南阳捋了捋缀绣华纹的袖口,首肯道:
      “敷药确是耽搁不得。”
      王遇退出去带上门扉,屋内只剩南阳、萧世箴和罗枝兰三人,小医女熟练地地以皂荚洁手,取药粉添兑药酒和成药浆,继而来掀萧世箴下身盖着的薄被,为怕感染伤口,萧世箴连贴身小袴也未穿,她反手拉住小医女,难为情道:
      “请公主……移步。”
      “你不如直接说让我回避。”
      南阳瞧她脸色病态的灰白,眼睛底下泅出两片乌青,眼窝却又泛着血丝紫瘀,嘴唇几乎看不出血色,不知因焦渴还是咬噬,嘴唇满是泛白皮的口子。
      “咱们自小一床睡,一桌吃,一处梳妆沐浴,你身上有哪处是我没见过的?”
      萧世箴耷拉着脑袋缴械投降,她纵舌灿莲花,那讲得都是经世济民的大道理,若论讲歪理吵架,她从来不是阿耀姐姐的对手。
      小医女见萧世箴吃瘪,心里啧啧称奇,顿时对南阳公主升出钦佩之情,她利落地掀开薄被,露出萧世箴体无完肤的下半截,南阳随夫镇守南境,前线战场刀剑无眼,也时常见到兵将负伤后血肉横飞断手断脚的惨状,但乍见萧世箴这身伤,仍免不得倒抽一口凉气,棒疮不比刀剑砍刺出的伤口整齐,棍棒捶打肌肤,肿胀、血瘀、绽裂、脓烂,皮肉支离,血肉模糊。
      “这!都是她打的?”
      药酒性烈,混合药粉,蛰得伤口暴烈剧痛,每回清创敷药,萧世箴都怀疑小医女是冯太后派来故意折磨她的,她记得小时候仅有的一次被冯昭仪用藤鞭责得皮破血流,事后养母照料她,药膏涂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剧痛中她的意识再次模糊,朦朦胧胧地回话,口齿夹杂不清:
      “一些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
      南阳不忍再睹,环视屋内陈设,真可谓家徒四壁,窗户北开,光线晦暗,狭窄逼仄,阴冷潮湿,正值盛夏午后,这屋子憋闷中竟透着些微阴寒,萧世箴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如今却一身疮伤蜷伏在这住不得人的地方,日夜煎熬。
      “娘子且说不得呢,自三月到现在,棒疮断断续续就没好过,新伤旧伤摞着,已伤及肌理,没一两个月是养不好的。太后陛下责人也太苛了,便是县守的课税差役追比租调也不兴这般作践人的。”
      “枝兰!”
      小医女话语中埋怨起冯太后,萧世箴闻之急怒,扭转腰腹回身瞪视她,“太后陛下也是能议论的,若你再出诋毁之言,我也不敢让你照料医治,趁早离了此处才好。”
      罗枝兰如何见过萧世箴这般疾言厉色,唬得忙噤了口,哆哆嗦嗦地为她敷药,委屈得想哭却又不敢。
      萧世箴情绪急躁,不期扯动身后伤口,哎呦一声痛哼着伏回榻上,南阳心里大大地翻个白眼,心道她把你打得遍体鳞伤,你还回护她,连她一句坏话都听不得,你听不得我就偏讲。
      “我看这孩子说得不错,我这位阿姐的性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爱憎分明到了极处难免落入吹毛求疵的窠臼。”
      南阳为小医女撑腰助阵,且这番品评尚属切实,萧世箴不觉气短一截,嘀咕道:
      “有不虞之誉,亦有求全之毁。”
      “求全你个鬼啊!”
      南阳又疼又气,但觉一股业火直冲天灵,也不顾身份贵重,“扑”地蹦落在地,数落起萧世箴来像连珠炮般,“再是求全须把人打成这般?且不说我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便是她的臣子仆宦,也不曾如此苛待。智亮与我言道你处境惟艰,涂炭倒悬,自那次见着你,忧虑悲愤不能成眠,临行时再三叮嘱我,便是没有你兄长的嘱托,你我姐妹情逾骨肉,你沦落罹难至此,我怎能不心疼,袖手作壁上观!”
      南阳杏目圆睁,一通炮火连击,口齿伶俐,半文半白,颇有当年养母遗风。萧世箴怔怔地瞧着她,眼中满是孺慕,南阳被她看得别扭,越发气急败坏道:
      “干嘛?”
      萧世箴见她金爵耳珰,珠丝微颤,腰间翠珮,琅轩作响,知她是真的生气了,便露出以前哄冯昭仪时可怜兮兮的模样,怯怯道:
      “你与干娘越发相像了,看见你就像看见干娘一个样。”
      南阳不期她忽提及冯昭仪,思路滞涩,一时语噎,但她自小见惯萧世箴哄得母亲心软,对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早已免疫,更加火气冲天揪着她耳廓大吼:
      “这会提我阿母作甚,说你自己!”
      耳朵被拎着,萧世箴略欠起身子,一叠声地呼痛求饶,罗枝兰以为萧世箴当真疼痛难耐,且她被南阳公主的阵仗吓呆了,指指萧世箴,提醒南阳公主道:
      “公主殿下,那个……嗯,萧娘子是伤患。”
      “她伤得是屁股又不是脑袋!”
      南阳声调又拔高两分,萧世箴和罗枝兰耳膜震得生疼,不过南阳到底手下留情,很有分寸地松开魔掌,罗枝兰大大松了口气,差点跪下赞颂一句“公主慈悲”,谁知萧世箴偏不合时宜地规谏道:
      “公主素秉妇德,尽肃雍之礼,敝舍外皆公主府家臣仆厮,公主乃当家主母,勿请威严持重,方能震慑妾室庶子,左右侍御。”
      南阳和罗枝兰均是一怔,罗枝兰半懂不懂,萧世箴话中大意是劝长公主声音小些,莫让外面侍候的奴仆听见主母失态,她以为如萧世箴这般有大学问的人,从来是短话长说,云山雾绕,然而她惊异地发现,剽勇的南阳公主竟面皮胀得通红,萧世箴一双翦水俏目眨了又眨,慧黠灵动,全无谏言时应有的严肃神色。
      原来南阳公主与萧世夤好合经年,相遇如宾,南阳以长公主之尊敬事萧世夤,夫妻共处一室,公主必立以待之,且萧世夤器性温顺,礼奉公主,是以有南阳公主与萧世夤内外协穆,御于家邦之说。她夫妻之间还有一层闺情秘辛,萧世夤自忖亡破之余,委命异邦,日思枕戈复仇,于饮食好色上十分寡淡,真如夫子所言如好德不好色的恺悌君子,他敬慕南阳公主,且不愿公主枉担善妒恶名,也纳了两三房侍妾摆着,但膝下两子都是公主嫡出,所以哪里有妾室庶子,左右侍御,萧世箴名为规谏实为调侃,南阳又是年轻新妇,又不好得老着面皮和她道这些闺房短长,真是既羞且气,说话间转身便要走。
      “阿耀姐姐!”
      萧世箴见状也知玩笑说得过了头,顾不得腿伤,牵住她裙裾真心告饶道:
      “好姐姐,我知错了,你来瞧我,我心里欢喜,你别走。”
      听她央告南阳心便软了,气鼓鼓地坐回榻沿,恨声道:
      “若再胡说便该怎得?”
      “若我再胡说八道,就让我明儿再挨四十板子。”
      南阳听她受杖责来赌咒,忍俊不禁,但一想到她浑身棒疮又十分酸楚。
      “胡闹半晌,该说说她做什么反反复复地折腾虐待你?”
      “怨不得蘩,”萧世箴低颈垂目,“总是我先对她不住。”
      受委屈撒谎时,萧世箴便是这幅神态,南阳知她隐瞒真相其中必有委曲求全的缘由,也不再强问。
      二人相对无语,此时门外报来通传声,罗枝兰打开门,刘腾趋身进来,跪启道:
      “太后陛下命小臣接长公主赴伺星楼共进晚膳。”
      “你不说我就去问她”南阳公主道,“若她也不肯说,我就把你接回公主府住些时日,也省你皮肉受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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