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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仇隟 ...

  •   安兴元年夏五月,天子诏尊谥故太子拓跋晃为文成皇帝,庙号高宗,天子追念皇考,将高宗陵寝迁至云中金陵,返哭于祖庙,葬后迎魂,祭祀安乐之,以高宗神主祔于太庙。礼成后,皇太后携皇帝田狩西山,亲射虎豹,再返京都时已届仲夏。
      这日朔望大朝,皇太后及天子按礼仪接受百官朝拜,仪典后廷宴群臣,待冯太后回到后宫已过了未时。
      丞相乙浑、尚书令李疑、征东将军冯熙随即递引牒请求陛见,冯太后虽极疲惫仍不敢懈怠,遂命长秋卿传召廷臣申时正至伺星楼议事。
      王遇传召后回来复旨,却在云母殿扑个空,原来冯太后已先行摆驾伺星楼,待王遇匆忙赶到,见冯太后銮仪停候宫门覆屋下,伺星楼内外静悄悄的,便知冯太后已在楼内。
      伺星楼主楼高百尺,底部是梁架结构的亭阁,亭上起重楼厅堂,楼顶铺剪边五色琉璃瓦,内设木阶玄梯供人上下楼阁,上个月王遇已命人将伺星楼里外收拾清扫,上层重楼布置为议事堂及书阁,楼下亭阁则摆设坐床蒲团,供前来陛见的廷臣休憩等候。
      伏暑闷热,重楼视野开阔且清凉舒爽,冯太后一级一级登上玄梯,越往高处越觉凉风拂面,廷臣陛见,我须得早做准备,冯太后如此想,心里惴惴恍惚,似害怕又似期待。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熟悉的声音吟唱熟悉的曲调,歌声入耳,悱恻缠绵,冯太后心思一窒,往事纷至沓来。
      这首甄皇后临终所作《塘上行》,与班婕妤《怨诗》和卓文君《白头吟》,均是冯昭仪生前时常吟唱的歌曲,夏之日冬之夜,重楼上冯昭仪临窗低歌,三个女儿围坐静听,时而随拍应和。她记得萧世箴与姑母兴趣相合,最喜欢这首《塘上行》,萧世箴曾评说此诗道,甄皇后以谗诉遭弃,魏文帝惑于群小,赐死元妃,皇后赋诗明志,哀感顽艳,温柔敦厚,不肯遗恶于君,至死不出恶声。
      冯太后却不喜欢这般不温不火的委曲求全,她是烈如火酷如冰的性情,爱则至死不渝,恨则玉石俱焚,“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凄凄复凄凄,婚假不须啼”,良人辜负,恩情薄绝,怨毒之于人也,除了仇隟她还能有什么不能失去!
      冯太后心里冷热激荡,登上最后一级玄梯,眼前霍然开朗,重屋宽敞开阔,窗明几净,萧世箴背对玄梯,跪坐在长案前拂拭灰尘,她穿白底淡红色菱花纹白毂撒袖深衣,缠素锦围腰,深衣直裾开角露出内里的一截淡青色褶袴,如云的乌发未结髻,只用发带扎束燕稍,发尾垂至腰下。洗尽铅华后,萧世箴如水中薜荔,纤腰瘦削,孤绝清直。
      萧世箴似是察觉到异样,回首蓦然见到冯太后立在身后,不及细想,且惊且喜道:
      “蘩,你来了。”
      笑容在她玉曜清颜上如莲花般缓缓绽放,冯太后瞬间荒忽,时光仿佛回到往昔,她是唤她名字的世箴,是昭兮未央的云中君,该是怎样的人,能在一张璨采无邪的脸孔下掩藏那许多鬼蜮伎俩。
      冯太后悚然而惊,冷绷着脸不言语,萧世箴这才翻悟,面前人不是蘩,而是太后,她也不再是世箴,而是萧罪人。
      “奴……卑臣萧世箴拜叩太后陛下,陛下万寿千秋。”
      她终是不能以“奴婢”自称,冯太后心道,但她不愿跟她纠缠称呼细节,萧世箴稽首再拜,冯太后不发话,她只能恭谨地跪在书案侧,身子随冯太后移动的方向慢慢挪动。
      桌案上堆满卷轴策简,繁多而不杂乱,分类明显,井井有条,最外是日常礼仪性的奏表,往里依次是有关农商课税、官员迁谪、边境军务和御史弹劾等具体政务,桌案正中则是宰相府、尚书省等中枢机要的奏表,每一类别按照日期远近由下至上叠摞,每日的奏表均以一两句话概括出节略,言简意赅一目了然,胡太后见那节略书以端方中正的汉体隶书,显然是萧世箴的笔迹,心里也不觉有些钦佩。
      “这是先帝的习惯?”冯太后盘膝坐在书案后,手指虚扫案面。
      “是”萧世箴双手交握胸前,“小臣还不晓得陛下理政习惯,陛下若觉不妥,小臣这便改过。”
      “不必。”冯太后拿出正中最上面的奏表翻开,顺手丢过一个棉垫。
      萧世箴这才起身,将那棉垫摆放在书案近前,又敛膝跪坐上去,垫子虽只薄软的一层,但比起冷硬的地砖,不啻极大舒缓了膝头的钝痛。
      她低眉顺目,偷瞄冯太后侧脸,蘩读书或者思考时的神色,眉头紧蹙,嘴角绷直,严肃而专注,只是蘩竟这样瘦,她本来生得深目高鼻,轮廓清朗,距离上次见面堪堪一月,蘩竟瘦得颊骨突兀磳棱。
      萧世箴当然不知自己受杖养伤的日子,冯太后也感染风寒抱恙月余,兼之病体初愈又逞强随皇帝迁陵田狩,连日劳顿奔波,她只道冯太后为国政忧心焦劳,她见冯太后正读着丞相府奏请加增各郡县租调的上疏,丞相乙浑首署,尚书省及兰台联署,中枢各府铁板一块,天子纵有异议封驳的权力,但总难以一己之力对抗全体宰辅廷臣。
      “年内南北边境靖宁无扰,国内又无大灾需赈济,天子山陵尚在选址,朝廷并无土木之工,宰臣一再奏请增发租调究竟为何?”
      为损公肥私,中饱私囊,萧世箴心道,但她不敢说出真相,只敷衍道:
      “丞相上疏,朝廷府库空虚,入不敷出……”
      “府库空虚,朕连朝廷府库盈损都不知”冯太后冷笑,“朕命查检先帝朝租调税赋,查检得如何?”
      萧世箴伤愈后接到的首件差事便是整理朝廷租庸调税赋,工作繁重繁琐,幸而她熟悉政务,通过王遇调阅了大司农、铠仗库,丝绵布绢库、酤酒畜牧库、太官库和置尚方各处历年账簿,耗费十数日总算清理出些许眉目,朝廷府库非但不空虚,反而十分充盈,便是与南梁蠕蠕同时开战也可支持年余。
      廷臣以丞相马首是瞻一再上疏请朝廷下旨增加租税,只因北魏尚未创建系统的官吏薪俸制度,各级官吏皆选自宗室贵戚,官吏无固定薪俸,全靠天子赏赐、战争劫掠和封地赋税,增加租税贵族们便可借天子名义向治下编户聚敛,恶名归于朝廷,实惠归于利益集团。
      萧世箴将查检账务及官吏铨选规制尽数详陈,冯太后不听则以,一听之下再看丞相呈报的奏疏,只觉一口恶气闷在胸口,
      “丞相府的奏表驳了,拟旨,田租地赋统平十一而税,取消年内一切杂调。”
      “陛下,丞相势重,无重大纰漏不可随意封驳,政务繁冗,须得徐徐图之”,萧世箴挺直腰背,目光与冯太后相对,眼底清澈温柔,她看着蘩满脸癯瘦疲惫,忍不住动情道:
      “不过一月未见,你竟清减如许,殊不知……”
      “住口!”冯太后拳头砸得桌案雷响,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见此般体贴款慰的话,臣子们恳请她保重朕躬,她分辨不清他们的真心,他们是真的担忧她的身体还是担忧自己的荣华富贵,而萧世箴失掉了权位、尊严,乃至命如累卵,她所给予她的除了痛苦和羞辱再无其他,偏偏是萧世箴关切她清瘦如许。
      她心痛如绞,眼眶酸热,萧世箴惺惺作态,你不可再受蒙蔽,
      “看来朕需得赏你一顿板子,疼痛能让你清楚自己的本分”,她平复了心情,语气森冷,“仔细当差别犯在朕手里,否则绝不轻恕。”
      萧世箴俯身唯唯,谦卑得如同落入尘埃,隐思君兮悱恻,她笑自己痴傻,那个中心藏之无日忘之的人,已经彼此嫌仇深构。

      不体验痛楚,无所谓责罚。
      重回伺星楼,萧世箴时常想起养母的这句话,以前每每犯了错处,受责罚前冯昭仪便会如此说。
      三个女儿中萧世箴最年幼也最乖顺,比起已出的南阳公主和侄女冯蘩,冯昭仪反而最疼怜这个幼弱失怙,身世流离的小女儿,因此萧世箴极少受责罚,硕果仅存的几次也是受蘩和南阳的牵连,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闯祸这种欢乐且刺激的事情,两个姐姐从来不会忘记她,当然如果东窗事发,结果必定是全军覆没。藤鞭,戒尺,罚跪,蘩年长豪气,坏主意不管是谁出的,出了事永远出头兜揽,当然鞭子也挨得最多,南阳公主和萧世箴就轮流享受打手心和罚跪的待遇。
      便是做先帝女史那几年,先帝挑剔暴烈,喜怒无常,萧世箴偶尔犯错也不过罚没薪俸或者训斥,本以为棍杖鞭挞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都等在后面。
      冯太后告诫她若犯了错处绝不轻恕,两日后便不幸应验。
      这日朝会方散,冯太后歇过晌,照例来伺星楼处理政务,并等着召见奉旨陛见的廷臣。
      冯太后没有听从萧世箴劝谏,仍旧驳回丞相乙浑奏请增加租调的奏疏,果然受到丞相及其党羽的反弹攻讦,御史接连上疏进谏,大到哲妇倾国、太后临朝的政制问题,小到冯太后夜饮纵歌,感染风寒的生活细节,无一不被御史写进谏表,通传朝廷,冯太后故意置之不理,甚至有御史以此为由,在今日朝会面折庭辱,叫嚷着如果冯太后不接纳谏言便要死谏,险些血洒阶陛。
      冯太后不得已当庭下罪己诏,风波才算平息,经此一事冯太后郁愤非常,连午膳也未进一口,王遇早早传话给云母殿和伺星楼,命众人小心当差不要触太后霉头。
      冯太后铁青着脸色览阅奏章,随侍的宫人们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萧世箴见冯太后面色苍白泛青,鬓角青筋若隐若现,便知她这会正在气头上,言语动作得格外恭敬谨慎。
      陛见前冯太后习惯进些点心,作食太真送了酪浆和酥皮馍馍,萧世箴当着作食太真和王遇的面亲尝后奉进,冯太后先尝了口酪浆,不悦道:
      “怎么是冷的?”
      酪浆本有冷热两种饮法,冯太后一向喜欢冷饮,况且正是暑热天气,作食太真为求口感凉爽,特意用冰冷镇过,冯太后这一问,作食太真吓得一魂升天三魄出窍,磕磕巴巴不敢接话。
      “朕问你话呢?”
      冯太后目视萧世箴,脸上层层怒气翻滚,萧世箴知道她故意找茬,屈膝跪下以极镇静的口吻辩解道:
      “小臣以为陛下喜冷饮……”
      “你以为,朕在东宫吃了三年残羹冷炙,也是拜你所赐。”冯太后胸口起伏,咬牙切齿道,听她翻出囚禁东宫旧事,萧世箴知道今日在劫难逃,多辩解无益。
      “小臣知罪,请太后陛下责罚。”
      “不体验痛楚,无所谓责罚”,熟悉的言语,连语气都丝毫不差,两人俱是一怔,冯太后道:“王遇,带她出去打二十板子。”
      冯太后未如预期中的,看见萧世箴眼中的恐惧或者怨恨,反而是更多心疼的意味,她随王遇下了玄梯,王遇吩咐小黄门取竹板和刑案,命她在亭阁廊下跪候,萧世箴敛袖肃了两肃,慢声细语道:
      “陛下方才叫王侍郎带世箴出来,必是不愿在伺星楼动刑,况且未时快到了,若是陛见的大臣瞧见,恐玷污圣名。”
      王遇也觉她说得有理,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世箴不敢求王侍郎徇私,伺星楼后墙外有一小院,荒芜偏僻,声响不会传过来,世箴领了罚回来当差也方便些,以后都可以在那里。”
      这会王遇心里啧啧称奇,安排得入情入理,好像即将挨打受罚的不是她,她更像早已预料到会有今天,连地址都事先选好,王遇冷眼瞧着,萧世箴与冯太后纠缠颇深,对冯太后了解也颇深,定了主意带两个掌刑黄门随萧世箴一同往后院。
      果然后院墙外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套院,院子没有屋舍,只正南坐落着一间深堂,堂侧两间抱厦,这院子应是冯昭仪设宴席款待内外女眷的地方。
      萧世箴看着满院半人高的蒿草,草色葱郁葳蕤,秋草萎枯,来年复荣,惟有人间芳华流逝,覆水难收。
      王遇猜得不错,这间小院正是当年冯昭仪邀请皇族宗室女眷宴饮歌舞处,不过一年中宴饮次数有限,多数时候这间小院子空闲着,因其僻静私密,养母责罚她们也在此处,她的人生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原处。
      刑案放置堂内,不等掌刑黄门拉拽,萧世箴乖顺地伏在案上,她知道挨竹板的规矩,此处虽隐秘至极,但她仍羞得满面通红,王遇制止掌刑黄门道:
      “天热穿得单薄,不必去衣了。”
      萧世箴投以感激的一瞥,两手紧扣案沿,腿绷得笔直,竹板却迟迟不落,待她略放松身子,一板子猛然抽落,横贯双臀,她疼得浑身乱颤,死咬着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萧世箴本以为经过前两次杖刑,早已熟悉这痛楚,但再一次亲历仍难以承受。
      竹板规律地挥落,夏日薄软的衣料丝毫不抵板子的冲击,直如打在赤裸的肌肤无异,不过十板臀上已被打过一遍,又一板落在方才受杖的地方,萧世箴痛得险些呼喊出来,王遇见过她前两次受杖,知她很是隐忍,心软劝她道:
      “打完你还要回去当值,唇齿咬破了,你还怎么见人?”
      萧世箴点点头,板子再落时便不再强忍,哭着呼痛,剩下的板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一会的功夫二十竹板便打完了,萧世箴慢腾腾地挪下刑案,王遇等她略微活动开手足,仍旧带她回伺星楼复命。
      此时伺星楼庭阁里候见的廷臣,舒舒落落地聚坐着,因朝会上御史和太后冲突,许多原本递引牒陛见的廷臣都临时告了假,只有三两个新任命的刺史守宰须按日期到官,时间不能耽搁,宸见后即启程。
      王遇和萧世箴一前一后进了庭阁,王遇身兼长秋卿和黄门侍郎,且是新朝新贵,太后跟前红人,那几个廷臣忙避席见礼,一个郡守服色的官吏甚至赶来面前寒暄起来,萧世箴只觉这人面生得很,原本应是不入品的寒吏,先帝器重的高品级廷臣,她不仅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而且熟悉他们的亲族渊源。
      王遇与那郡守互道有无,他虽是宦寺得势,对士族官吏却谦逊礼敬,刘腾曾说义父实是忠厚长者,想起方才受笞打时王遇回护关照,萧世箴对这位新任长秋卿印象略为改观。
      她在一旁等得无聊,侧首朝另几个等候的廷臣看过去,两个仍离席敛袖站着,一个已经重落了座,姿态简傲旷达。
      东晋风气,门阀士族出身的名士以清高自诩,藐视权贵,任诞疏放,司马氏篡位不正,仁人君子不愿委身附逆,因而以狂诞无稽逃避司马家政治迫害,庸才竞相仿效,久而久之终至空谈误国。
      南朝继承东晋一脉,贵族门阀掌握实权,贵族官吏崇尚浮虚清谈,以不作为当做美德,把强干务实的官吏讥讽为汲汲名利的小人。
      北魏主体是鲜卑胡族,讲求实干,不务虚浮,投诚的中原士族中有出仕做官的子弟,颇以门第家风自居,却也不至于落入空谈窠臼,权贵面前很有些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浩然之气。
      萧世箴认出那落座之人是清河崔氏嫡孙,尚书二千石郎崔光,尚书郎位据中枢,是未来尚书令中书令的备选人才,也是宰相的根苗,先帝曾评价崔光“峭整笃雅,才望兼允”,假以时日必堪大用,萧世箴见他也穿着郡守朱袍,同是二千石,郡守属外迁,远离中枢,不知何年才能重回朝廷。萧世箴心中感慨,宰相乙浑党同伐异,可惜崔光这样的人才不能为冯太后效力。
      崔光不知萧世箴受贬黜,起初只道王遇身后是个寻常小宫人,那小宫人打量自己良久,他隐然不快,眼神回敬过去辨出竟是萧世箴。他惊诧不已,萧世箴是御前女史,曾替先帝草拟诏书,且他暗暗倾慕萧世箴才华横溢、秀貌雅丽,不料她已沦为白身,杂役驱使,他顿感同是天涯沦落人,跽跪拱手道:
      “下官请萧女史万福。”
      崔光言惊四座,与他同席的两个官吏此时也认出萧世箴,他们犹豫再三,低头说些其他,装作不识。
      王遇盯着崔光,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问道:
      “崔郡守与萧女史相熟?”
      崔光文人负气,不掩饰轻蔑寺宦的神色,萧世箴心里叫苦,忙抢先答道:
      “太后陛下已降旨褫夺封号,世箴唐突崔明公,甘愿受罚。”
      “罚不罚的也得陛下说得才算,陛下正等你伺候呢,走吧。”
      萧世箴听出王遇话中的意思,此事他必定要禀报冯太后了,为着崔光这句“万福”,她怕是又得挨一顿揍,她现在一无品级二无官职,冯太后对付她也就是打板子,可崔光恐怕难善了。
      她愧怍忐忑着随王遇上了玄梯,回到重屋,冯太后已换了燕居翟衣,端坐在临窗矮足木床,距木床六尺设氍毹褥席,一个背影挺拔的男子端坐陈奏道:
      “五月,寿春大水。有名王足者,叛降岛夷,陈计堰淮水以灌寿阳。岛夷伪梁王萧衍以为然,使水官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恒察视地形。”
      男子声音浑厚沉郁,官话略带楚音,不正是相依为命的兄长,连日遭受的苦楚、委屈齐涌心头,她眼眶滚热,忍着泪意,趋身至木床前跪了,不知是因情绪激动还是牵扯杖伤,摇摇晃晃地跪不稳。
      自新皇践祚,皇太后临朝,萧世夤已许久未得妹妹音讯,他奉召回都面奏军情,今日骤见,萧世箴苍白憔悴,瘦薄如纸,妹妹虽然自小柔弱,但这般形销骨立显然遭受的磨难不止一星半点,到底血脉相连,心疼关切溢于言表,一时奏对忘言。
      冯太后看着这对面容酷肖的兄妹,心内五味杂陈,如果当初嫁给萧世夤的是自己而不是南阳,姑母曾属意父亲将自己许配萧世夤,说萧世夤儒雅宽裕堪为佳配,而萧世夤出身南齐皇族,在北魏却无根基,父亲欲攀附太子,姑母才央求先帝把南阳下嫁萧世夤,现在想来果然姑母慧眼独具。
      王遇见三个人神情各异,只得打破沉默,请示冯太后尚有四位准备外任的官员还是否召见,冯太后遂道:
      “堰淮灌城,听来匪夷所思,想那萧衍再是昏聩也不会这等丧心病狂,卿暂回驻寿春,若探得后续消息再报送与朕。”
      冯太后既以说明旨意,萧世夤再拜奉旨便应告退,但他牵挂妹妹,不顾一切跪求道:
      “臣这个妹妹宫中供职多年,如今已过了婚配年龄,臣请太后恩典让臣把妹妹接回家,慢慢物色夫婿,若妹妹终生未嫁,也可由臣的儿孙孝养。”
      冯太后不置可否,淡淡的笑容僵凝唇角,萧世箴知道她恼怒时往往是这种神情,兄长的恳请,她既感动又惶恐,道:
      “女官一旦奉职,终生不得离宫,且太后见遇亲厚,小臣愿一生供太后驱驰。”
      见遇亲厚,冯太后玩味地望着萧世箴,见她神色真诚笃定,没有丁点讽刺的意思,可谓无懈可击,她忽然有些嫉妒这对兄妹,一个奋不顾身,一个夙慧捷悟,可他们越是恭敬隐忍,越像是对自己的嘲弄。
      “嗟我兄弟,如手如足,将军既知为令妹筹谋,当知南阳公主也是朕的表妹,南阳公主随将军镇守南境多年,朕心念之,将军此番回南,不如派心腹护送南阳公主和朕的外甥回京都,与朕共叙天伦。”
      凡大将镇守国境,家眷须留守京都,一来边境战事频繁,兵临城下属常事,家眷牵绊,武将不愿死守,多会献城投降,二来天子怕武将割据地方,尾大不掉,京城的家眷也有人质的意义。
      南梁萧衍与萧世夤有亡国灭族之仇,而南阳公主又是先帝亲女,这才有南阳公主随夫君镇守南境的特例,冯太后循惯例要求萧世夤送家眷回京,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
      回护妹妹碰壁,还赠送了老婆孩子,萧世夤懊丧地走了,看着兄长萧索离去的背影,萧世箴轻叹,暗幸冯太后总算没迁怒兄长,毕竟南阳公主是冯昭仪的女儿,是她们的姐妹,冲着这一层冯太后也会厚待兄长和南阳的儿子。
      萧世箴陷入沉思,全然未发现冯太后正注视着她,日影偏斜,夕阳晚照,满屋涂洒着柔暖的金红色,夕阳为萧世箴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淡粉的光辉,静女其姝,忧郁而沉静,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金雕玉琢的人,满肚子的算计谋划,冯太后忽然打个寒噤,暑伏天里她感到一阵寒凉,未知的恐惧,她因恐惧而懊恼,又因懊恼而失落。

      夏日昼长,酉末天刚擦黑,冯太后已用过晚膳,用膳时也不得闲,边吃饭边召见廷臣,掌灯时候方歇息。
      萧世箴趁空吃了饭,回来时冯太后正临窗梳头,束了一天发髻,冠冕压得额角酸胀,女官尚容将博山冠、金步摇、玳瑁横簪逐一摘卸,最后摘下黑发假髰,紫红色的头发倾泻如水。冯太后读着一卷书轴,正是萧世箴汇总的各府库账务记录,数据枯燥且字小如豆,冯太后凑近灯台,动作快且突然,梳头的尚容女官不防备扯掉了几根头发,毁损发肤是可以问成大不敬的重罪,尚容吓得变了颜色,伏跪着不敢动弹。
      王遇便要将人拖出去处罚,冯太后释然笑道:
      “是朕忽然欠身,怨不得她,赶紧把头发梳好,朕还有好些文书要看。”
      尚容获宽赦继续梳头,可能吓得狠了,手指不听使唤抖得握不住梳子,冯太后等得不耐烦,转眼瞧见萧世箴侍立,便喊她来替自己梳头拢发。
      若方才扯断头发的人是我,只怕这会已经板子上身了,萧世箴心想,蘩严厉约束宫人,意在防范宫城内外传递消息,其实蘩从不无故发脾气,也不喜滥罚仆宦,总体来说属于好伺候的主君。
      当然针对萧世箴除外。
      有了白天的教训,不知冯太后是不是又找茬揍她,臀部刺痛适时地提醒她的处境,她已疲惫至极仍提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梳理。
      蘩的长发绛红混合紫色,浓密顺滑,泛着宝石的光泽,与她白皙的肤色辉映成章,汉人发黑,胡人头发以黄色和红色居多,如蘩般紫红色的蓬松长发便是胡人中也极少见。
      然而萧世箴看见,紫红色的波浪中赫然杂草般蓬枯的白发,白得刺眼。
      萧世箴的脸庞反射在莲花玉匣菱形铜镜里,昏黄的烛光下,那张脸朦胧得像覆一层纱,但冯太后仍看见她脸上的震惊。
      “年届不惑,始生二毛,我才二十几岁,已成白发老妇。”
      东宫三年的冷宫囚禁,对于热闹跳脱,潇洒不羁的蘩,该是怎样生不如死的煎熬,才会熬出一簇簇的白发。
      萧世箴记得蘩大婚亲迎前夜,她与嬷嬷宫人们一起围着蘩上妆,那是她最后一次替蘩梳头,发丝流淌在指缝间,膏泽潋滟如织锦绸缎,她执梳看梳齿机械地穿插梳拢,心里激荡着不可名状的悲伤,她一改常态地频笑谑语,以掩饰那几乎汹涌决堤的泪潮。她悄悄捡拾起那夜蘩掉落的头发,缝入蘩所赠的紫萝香囊,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一别经年,故人华发,信物遗落。
      “清河崔氏,中原望族,”冯太后看着铜镜里的萧世箴,见她波澜不惊中透出些许疲惫释然,她已料定自己会问及此事,到底棋差一招。
      萧世箴未立时作答,待梳好最后一绺头发,她方敛手加额,徐徐拜道:
      “小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冯太后“哧”地一笑,嘲讽道:“为这事责罚你,倒显得朕气量狭窄。”
      落霞西沉入宫墙,四野静谧,她们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们曾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这是一场知己知彼的交锋,所以无论胜负输赢,代价都是碾碎一颗真心,血肉横飞。
      “小臣谢陛下宽宥。”
      冯太后冷笑两声,起身经过萧世箴身边,她俯首伏跪极尽卑微,却又孤冉坚韧,如竹如松。
      “朕不会善待你,”她二人一立一跪,冯太后尽可能不去看她,声音像飘浮在虚空中,“你大可联络先帝旧臣,交通内外,策划图谋。”
      “不敢。”
      冯太后兴致索然,拂了拂衣袖,大步流星地走了,侍奉的宫人黄门匆忙跟随,不消片刻重屋便只剩萧世箴一人,她跪得太久,撑坐起僵痛的身子,她很想告诉蘩,其实那句“不敢”是断章取义,完整的句子应该是萧罪人不敢,萧世箴不会,但她知道她已再无可能让蘩听见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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