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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识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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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已过了立夏,晨起一霎微雨飘洒庭轩,正午雨过天晴,满院水汽飘荡,甜湿温润,萧世箴久伫廊庑下,凝望远空碧蓝如洗,目极千里兮伤春心,三春过后芳菲尽散,伺星楼那满树的梨花,此时应是绿树成荫子满枝了,萧世箴轻叹一声,但觉百端交集。
自十一岁那年叛臣萧衍攻破金陵,她随兄长辗转奔亡,寄身异族,兄长为北魏朝廷戍守南境,而她作为人质留守平城,整整十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虽有冯昭仪疼爱庇护,她仍唯恐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四年前她获封御前女史,晚年的世祖皇帝,猜忌酷忍,畏惧大权旁落,太子谋逆一案牵涉北魏全国,仅宗亲贵族族诛者万人,贬黜流放不计其数,先帝临朝的最后几年,朝廷内外腥风血雨人人自危,而她作为女史,参与机要,更加临渊履冰,夙夜匪懈,巨大的压力不容她感慨伤情,她像是一匹蒙住眼睛的骏马,鞭策之下,不问前路,不及回顾,直到这女史品级被冯太后削夺,紧接着下狱,受杖。
养伤的日子,时间难熬,接连两次杖刑,她几乎大半个月不能下榻,家国之忧,身世之感,原本缥缈而奢侈的情感,成为她疗伤的慰藉品,她终于能放任自己长时间地沉浸在回忆里,品味坎坷命运所给予她的苦难、辛酸,以及苦中作乐地偶尔眷顾的些微甘甜,而这珍贵的甘甜回忆往往与蘩有关。
想起蘩,萧世箴情不自禁地面露微笑,她回想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越是用力去想,越是模糊,而梦中蘩的容貌却又清晰而细致。
梦中的蘩,紫红头发,湛蓝的眼睛,沉柔的嗓音,她如火般炽烈诚挚的性情,闯祸时调皮地眨眨眼睛,笑得满不在乎,或是欺负自己时促狭地轻扯她的耳廓。
她梦见初到这个陌生的宫廷,语言饮食皆异于南朝,而她是这宫廷的异类,她心里怕得要命,然而她所受的教养不容她懈怠恐惧,她思念殉葬社稷的父母,思念远方的兄长,却不能表露丝毫眷恋故国的情感,她白日装作若无其事,却夜夜哭醒
……如果没有蘩。
她梦见蘩年少时爽利明快,从不耐烦照顾她的心情,但却喜欢带她做一切好玩逾矩的事情,骑马蹴鞠,爬树摸鱼,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活得肆意洒脱。
蘩是她黯淡人生中唯一亮丽的色彩,青云衣兮白霓裳,故乡歌谣赞颂的东君,繁华热烈。
如果不是那年冬天,雪晴茫茫,冬阳明耀,她们十指交握走在雪地里,蘩忽地回转过身,眼中的笑意被白雪映得璀璨,她心驰神摇,痴念的种子破芽生根,再难夷除。
她梦见那日蘩压抑着哭泣,醒来后直如万箭穿心,泪水潺湲。
角门支呀一声,开合间转入一个娇小的身子,直到那人走近,瞧见萧世箴满面泪光,惊道:
“萧娘子,可是伤口又疼了么?”
萧世箴这才惊觉泪水已将前襟濡湿了一片,她伫立太久,双腿麻软,甫一动弹又牵扯伤口,忙扶住廊柱才不至跌倒,那人赶上来撑着她半边身子,埋怨道:
“娘子伤还没好,总这么站着可不行。”
“枝兰,对不住”萧世箴歉疚道,“屋子里憋闷,我……对不住。”
原来这人正是小医女罗枝兰,她听萧世箴不住地道歉,心里反有些过意不去,她不懂萧世箴,只觉得萧世箴奇怪极了,那日
她被长秋卿带走,回来时血浸透半截身子,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这一次亏她及时清理敷药不至于引发高热,虽不如上一次凶险,但新伤摞旧伤,翻倍的疼实在非同小可,萧世箴生挨硬挺,从不肯哭半声,待她伤口渐愈,罗枝兰劝她经常走动可以活络经血,萧世箴便每日呆立廊下,一站便是大半天,心事重重眼泪长流。
听闻萧世箴原是先帝的御前女史,罗枝兰年龄虽小,却也知道宫中忌讳多,她识得轻重,从不敢多问,只像往常一样劝道:
“娘子想开些,身子也好得快些。”
萧世箴心道这幅身子,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又到清疮涂药的时辰,罗枝兰扶着萧世箴往屋里走,这时只听角门砰的大开,四五个黄门侍者鱼贯而入,最后进来一个穿蓝色绸衫的中黄门,正是唤王遇师父的那人,他踱着步子走到萧世箴面前,手里提着一包物什,扬头睥睨,尖着嗓子道:
“罪人萧世箴接旨。”
萧世箴淡漠地看着他,了无喜怒,罗枝兰却忍不住急道:
“人刚刚能下榻,伤还没好利索,你们又要做什么?”
“枝兰!”萧世箴忙喝断她,绝不能再牵累无辜,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扶我回屋内接旨。”
三个人进到屋里,萧世箴便让罗枝兰出去外面等着,小学徒不愿违拗她,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那中黄门阖起门扉,附耳听了半晌,确定门外无人偷听,方转过身来,先前的骄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满面忍痛的神色。
“姑姑”,他忽然屈膝直挺挺地当地跪下,伏在地上痛哭起来,“刘腾拜见姑姑。”
他这一哭眼如悬河决堤,泪如倾河注海,偏又怕外面人听见,强压着哭声几近呜咽,萧世箴见此心内惨然,不觉哽咽道:
“腾儿,何苦……”
刘腾听得这一句更是伤心,膝行两步至萧世箴身前,捧着她裙襟哭得难以自抑,萧世箴长叹一声,身形不稳,踉跄着晃了两晃,刘腾忙把人扶稳,原想扶她坐下,四下张望只见屋子里简陋得仅一榻床被,一应坐床桌案皆无,粗陶水罐和碗箸便沿榻侧摆放,又想起她杖伤未愈不便坐卧,一时心酸又流下泪来。
“姑姑蒙受大难,刘腾只能袖手,我对不住姑姑。”
“这是什么话,”萧世箴缓行至窗边,倚窗而立,她实在站不住,却又不愿在晚辈面前显出狼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逃得一个算一个吧。”
甲寅之乱前夕先帝病重,储君一直悬而未决,忽有一日萧世箴遣散了云母殿随她学艺及侍奉她的一干宫人黄门,刘腾宫外已无家人,便被遣到太仓作可薄真,太仓乃皇室仓库,掌管丝棉布绢,猪羊牛马,酤酒、谷米、铁木,可薄真虽只是个官职七品的守门人,却是肥差,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差事,刘腾受排挤陷害,获罪贬至太子府库,那时东宫已是冷宫,东宫的府库自然也是一贫如洗,也是那时刘腾结识了王遇,天涯沦落的两人互相照应,刘腾拜王遇作假父,甲寅之乱云母殿宫人黄门多死于乱刀之下,再后来丙午迎立,东宫嫡孙登基,太子妃成了皇太后,作为从龙之臣,王遇得封长秋卿黄门侍郎,刘腾也跟着一路飞黄腾达。
追根溯源皆赖萧世箴深谋远虑,才保全他们性命,刘腾日夜想着报答,不料萧世箴竟获罪蒙难,太后和师父面前,他人微言轻,眼睁睁看着姑姑受涂炭折磨而无能为力。
前几日他听师父说,太后已经下旨命萧世箴御前伺候笔墨,便主动向王遇讨了传旨的差事。
“听说姑姑下狱时走得仓促,连衣裳首饰也来不及带,侄儿特意料理了姑姑原来常爱穿的几套衣裳,还有姑姑留在云母殿的一些头面首饰,今日一并拿来了。”
刘腾喜滋滋地打开提包,白毂、素纱和轻绢料子的深衣、褶袴、外衫,银饰钗钏簪珥,还有她最喜佩戴的玉珏玉环,铜制镂空葡萄纹香薰球。
“太后已将御前议事的地方改在伺星楼,姑姑这会没有品级,但凭姑姑的才华渊识,过个一年半载仍是御前女史,博学妹子也在伺星楼当差,以后咱们大家仍像从前一样。”
刘腾自顾说得高兴,全然未发现萧世箴已脸色大变,
“共富贵易,共患难难”萧世箴沉声道,“难为你有心念着姑姑,只是……”
“只是以后你万不可再来,万不可对我流露出丝毫同情善意,万不可透露你与我之间蛛丝马迹,切记。”
印象中萧世箴从来和煦淡泊,如沐春风,像这般郑重叮嘱,刘腾听来只觉惨淡非常,萧世箴一再催促他离开,他不能也不忍违逆,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前,忽然悲从中来,复转身跪下,含泪拜叩两次,听萧世箴叹息道:
“去吧,以后别再来了,记住我说的话。”
她曾设想过许多结局,显戮、暗鸩,但蘩说过不会杀她,大抵是关她一辈子,留作牵制兄长的人质,只不曾想到让她跟前侍奉,蘩将她派遣到伺星楼,冯昭仪生前故居,是她们一同长大的地方,以后无非是变本加厉地折磨陵辱,她欠负她的,终将以血肉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