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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惑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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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白色的,时间,
蜿蜒着,蜿蜒,
意识穿梭在梦幻与现实之间。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巨门前,黝黑的铁皮包裹沉重的木身,黄金、白银和五色宝石排列成日月璇玑的形状,这是东宫的正门,她的人生被这扇巨门隔成泾渭分明的两段。
难道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冷阴森的囚笼,亦或是她从未离开过,从没有甲寅之变,也没有丙午迎立,更没有皇太后临朝称制,一切都只不过是囚徒生涯中又一个渴求自由的美梦。
她想哭喊,野兽般声嘶力竭的哭喊,但她惊恐地发现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挣扎,想要挣脱这牢笼,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动巨门,诡异的是那巨门竟轻如鸿毛,她不受控制地跌入门内,门里是伺星楼冯昭仪的起居外寝。
“蘩儿,你可想清楚了,旨意一下便再无转圜。”
姑母。
熟悉的声音,她心头酸楚,转过美人图屏风,果然迎面榻间端坐着一美艳妇人,寻常家居服饰,只发髻上一支镶宝石凤鸟金步摇璀璨华贵。
那妇人显然在与对面的少女讲话,那少女长跪在地,背影极是熟悉,她来不及多想,只想扑入姑母的怀里,痛快地大哭一场,倾诉这些年的坎坷流离。
她越走越近,姑母却似未看见她一般,坐在榻上不住地叹气,她立在榻前,惊愕地发现跪在地上的少女竟是年轻时的自己。
“蘩儿,嫁与太子不同于寻常婚配,太子正妃固然是日后的皇后,但我皇魏自太祖武皇帝以来有几个顺利即位的太子呢,从古至今,晋有申生,秦有扶苏,汉有刘琚,又有几个太子能善始善终。”冯昭仪痛心疾首,语速越发急促,说到最后已是诘问。“何况就算妻凭夫贵成了皇后也能如何呢,不过是一生深锁重门,做这宫殿的囚徒,死后由你的夫君或后人添一个冰冷的谥号,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不,不是。
她大声疾呼,跪在榻前,她想向姑母认错忏悔,承认自己的幼稚无知,浪抗自大,然而她用尽全力仍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听见那个自己说:
“蘩生为冯氏女,自诩才貌堪配储君,品性亦足以母仪天下,蘩虽非男儿身,比不得兄长们开疆拓土保国安民,亦可凭自身光耀祖宗门楣。”
不要说了,正是你自以为是的愚蠢,导致家族陷入废储的斗争中,开疆拓土,你的兄长孤军无援,含冤战死,光耀门楣,你的父亲无端获咎,庾死狱中。
是她自己害死了父兄,她才是始作俑者,她的手沾满父兄的血泪,她报复萧世箴,不过是以此消减心中疚负。
“臣罪万死难赎。”
她记起萧世箴跪述己罪,求她赐死,她才是真正罪孽难偿之人。
她的意识恍恍惚惚地漂浮着,似幻似真,似梦似醒,她梦见萧世箴,站在伺星楼大梨树下,微风轻拂,花落如雨,阳光透过冠盖般的枝叶在她脸上映成陆离的斑驳,她听见萧世箴以极难得的愉悦音调说:
“蘩,恭喜。”
娇花如面,绚烂凋零尽余哀凉,“至尊已敕封我为女史,以后你久居东宫,不便时常来往,务必善自珍重”。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她没由来的想起这句古诗,萧世箴眼圈摹地一红,迎着阳光扬起脸,须臾间泪流满面。
“我妒忌你婚配太子,有朝一日册封皇后,母仪天下”,
“世箴幼弱失怙,幸遇蘩,相识相知”,
“务必善自珍重”。
意识再次坠入混沌,她看见萧世箴的脸,流泪的,哀婉的,诚挚的,无数张脸孔盘旋着,混杂着凌乱的言语,真实的,谎言的,难辨真伪的,最后全部汇集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病中睡得浑浑噩噩,断断续续的啼哭和哄闹声吵得她心神不宁,口中酸苦干涩,她努力睁开眼睛,硕大的床榻围绕双层画屏和流苏幔帐,画屏上依次是春花夏雨秋月冬雪的景致。
她动了动身体,向外侧翻转,只觉浑身绵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伏在榻侧,关切地望着自己,见她醒了,男孩破涕为笑,大声唤道:
“家家。”
男孩把两只小手伸进锦被,握住冯太后一只手掌,小孩子的手滚烫而充满生机,生命的力量仿佛通过这两小手传递给她,她撑住身体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养子,今上天子拓跋睿。
拓跋睿外罩玄底红织双兽对树纹裲裆,上身穿窄袖紧身短衣,下著连裆缚裤,头发自顶心编成一条油亮大辫垂至脑后,四周头发截短寸许,大辫自顶至稍缀珍珠黄金兽装饰,天子虽胡服辫发,容貌却清秀俊朗,其父太子拓跋晃相传有一半汉人血统,且其亲生母亲又是汉人,因此这位鲜卑天子承袭了大部分的汉人血脉。
“睿儿,你怎么了?”
冯太后病体虚弱,语气也比平时温柔许多,拓跋睿听见母亲询问,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边哭边说道:
“家家病了好些日子,大臣们不许我来瞧您,说怕过了病气,我心里想念家家,方才喊家家只是不应,我心里害怕。”
养子天性仁孝,说难听了便是优柔寡断,且这孩子自幼丧母,虽受祖父喜爱养在身边,但世祖晚年猜忍刻薄,喜怒无常,小孩子每日过得战战兢兢,太子谋逆伏诛,世祖殡天,拓跋睿便被送回嫡母处抚养,实则是软禁监管。
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多年,冯太后将全部母爱倾注给这孩子,丙午迎立,宗室贵戚诛除阉寺,扶立嫡孙,拓跋睿践祚后,冯太后更寄托了全部的志向希冀,可谓给予厚望。只是冯太后性子骄傲刚强,不会放下身段哄孩子,扮不来慈母的样子,天子偶犯错愆,轻则呵斥,重则罚跪笞挞,她自己是被冯昭仪这样严厉管束着长大的,便也不觉有何不妥,因此拓跋睿对这位嫡母敬畏非常。
“睿儿,男儿有泪不轻弹,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语气虽不及往常严厉,到底是训斥,拓跋睿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直挺挺地跪立在榻前,低垂着头不敢看嫡母,冯太后心里一软,刚想拉他坐来身边,只听外面一阵喧嚷,不过病卧三四日,自己的寝殿便已散漫如集市,更不用提外廷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武将。
念及此心中升起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冯太后精神大振,厉声道:
“王遇!”
若是往常王遇定然应声而至,此刻却不见踪影,跟班中黄门自屏风外转入,满头大汗,神色惊惶。
冯太后心里已知七八分,问那中黄门道:
“外面何人?”
“是太尉”,中黄门欲言又止,辞色闪烁,冯太后一记眼刀横过,吓得腿软跪了,“太尉说至尊已耽误许久,他们要进来请至尊去太极殿议事。我师父挡在外面,说太后路寝没有外臣进出的规矩,太尉听了大怒,便……”
说话间王遇已入得殿来,他显然不知冯太后已醒了,乍见冯太后斜倚着围床的屏风,双目炯炯,慌忙地低头走到榻前,侧着身子回话。
冯太后见他依稀面上挂了彩,心中大怒,打狗也得看主人,这些人全然未把自己这个太后和天子放在眼里。
“看来不许至尊来瞧朕的,也是太尉了。”冯太后道,拓跋睿怯懦地点点头,“传太尉进来回话。”
“陛下身体不豫,今日才刚好些,老奴已与太尉解释了,太尉只说与至尊有事商议”,王遇劝阻道,同时字斟句酌,“况且外臣擅入太后路寝,有损太后名节。”
“哼”,冯太后冷笑,“人家都追到大门口了,我还顾及什么虚头巴脑的名节,而且我的儿子不是正在旁边。”
冯太后具备天生的领袖魄力,一番话下来,拓跋睿和王遇都像长出了主心骨,王遇得了命令,先吩咐宫人们准备伺候太后盥洗的器具,才出去传召。
“睿儿,你站起来。”拓跋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真像个受了欺负等着大人主持公道的孩子,冯太后鼓舞他道,“你是我鲜卑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世祖皇帝的嫡孙,也是廷臣们的主君,给我把腰挺直了。”
说话间一条虬髯大汉阔步而入,只见这汉子身长八尺余,胡服戎装,皮畀兜鍪,朱红色窄袖褶、紧缚裤,外披裲裆犀牛皮甲胄,胡须眉毛皆是赤色,铁蒺藜般张棘着,真个是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虽然鲜卑风气朴实不似汉人那么多繁文缛节,但觐见主君时披甲戴盔仍属不敬,且那大汉见着太后和皇帝并不跪拜,只略拱一拱手道:
“臣甲胄在身,礼数不周。”
他嗓门洪亮,震得屋内诸人耳中嗡嗡作响,拓跋睿心中生怯,露出畏缩的神色,不自觉地往嫡母身边靠了靠,冯太后既恼怒儿子胆怯,更恼怒乙浑强臣欺主。
不过是欺辱我们孤儿寡母,她怒火中烧,面上仍淡淡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冯太后盥洗,她端坐榻侧,一个小宫人跪在榻前,高举铜盆,另一个年轻宫人将一条大棉帕围在她胸前,她身体略前,伸手舀水细细洁面后,接过王遇递来的软棉帕,细细擦拭。
满屋子人除了水声竟无一丝杂音,冯太后一边拭面,一边问道:
“何人觐见?”
不等那大汉答话,王遇躬身唱道:
“太尉臣乙浑觐见太后陛下并天子至尊,拜。”
乙浑虽不情愿,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跪下朝太后和天子各叩一个头,未等他起身,冯太后慰劳道:
“太尉恪尽职守,大热天仍甲胄在身,卸甲赐座。”
乙浑心犯踌躇,冯太后的“慰劳”像鱼刺卡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他还没反应过来,已有两个黄门侍者伺候他卸甲,王遇亲自掣过一饼蒲团扶他坐了。
他一个身长膀阔的壮汉,坐在一小饼蒲团上,别扭地缩手缩脚,且得仰视着冯太后和小天子,气势便矮了一截,只见冯太后长眉一挑,笑道:
“听说太尉是孝子,家中老母汤饭屎溺都由太尉亲自料理。”
乙浑性格跋扈,于老母确是纯孝,冯太后提及老母,他粗狂的五官露出些孺慕之情,连声道“惭愧”。
“论孝顺,天子比太尉可查得远了”,冯太后自嘲道,她嘴角勾了勾,似笑容,眼睛冷峻闪烁,“我病着这四五日,天子连面也未得见一见,今日好不容易陪我坐一会,竟劳烦太尉来请,可见是天子处事不周。”
乙浑本以为冯太后传宣他进来会撒泼哭闹一回,然而冯太后先是故作傲慢,次是款劳慰问,这会非但对他无一句责怨,反倒责备起天子来,搞得他一头雾水,冯太后越数落越气,最后命王遇取戒尺要责打天子。
拓跋睿也不知冯太后究竟何意,但嫡母秉性严毅,从来说一不二,戒尺他领受过不止一次,那是犯了大错时才受的惩罚,他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叩头,哀求道:
“儿子不孝,惹母亲生气,请母亲开恩。”
天子这一跪,屋内诸人呼啦啦跪倒一片,乙浑也随着跪了,免不得一同为天子求饶。
“真是奇了,我自打我的儿子,干太尉何事?”冯太后冷哼一声,“太尉操心国事不够,还要来操心天子家事?”
乙浑粗犷却不鲁钝,他心知冯太后演这一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现在势成骑虎,若真让天子当着他的面挨一顿戒尺,不臣僭越的罪名扣下来,他虽权势炙手但远非一手遮天,他越想越觉不寒而栗,冯太后明艳冷傲的容颜,竟让他敬畏悚惧,就像先帝在时。
“天子过失皆因臣等辅弼不力,天子是臣的主君,更是奴才的主子,奴才请代主受罚,求太后开恩。”
敲山震虎颇得成效,冯太后心想,“太尉既如此说,朕也当从善如流”,转而瞥见拓跋睿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道只是委屈了儿子,“太尉公忠体国,晋为丞相,加封太原王。”
乙浑喜出望外,丞相乃他日思夜想而不得,今日他大闹云母殿,与冯太后较量又落了下风,不受上罚反受上赏,他慌忙谢恩,这次是真心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到底重病未愈,冯太后强撑着劳神劳心,她不愿在廷臣和儿子面前显出怯态,便命乙浑奉着天子去太极殿议事,她疲惫地半倚半靠着枕衾,望着榻顶沿的明黄色纱帐出神,连王遇递药也迟迟不接。
“陛下……”
“王遇”,她忽然打断他,却犹豫着欲言又止,王遇心里不禁有些好笑,似乎已猜到她想问什么,自顾自说道:
“老奴请主子示下,萧罪人昨日已经醒了,老奴问过女医,性命已无碍,只需慢慢调养,是否仍解回掖庭狱关押?”
那日萧世箴伤得不轻,她醉酒感染风寒,连病数日不及问询,听了王遇回话,心里隐忧顿消,但她故意装作满不在乎,随口问道:
“怎么不送回去?”
“萧罪人身上担着干系,老奴怕陛下还有话要问她,因此将她关在后殿北边庑房,仍旧使那小女医诊治。”
后殿人迹罕见,况北边庑房潮冷不宜居只用作堆放杂物,王遇将萧世箴安置于此可谓隐秘稳妥至极,冯太后悬着的心落了地,面露极难得的赞许,微笑道:
“你今日当差受了委屈,难为你行事妥当甚合朕意,赐金五十,牛羊五百,自去太官仓领赏。”
王遇欢天喜地叩头谢赏,想着冯太后正高兴,不如把那件一直办不成的难事一齐回禀,便笑嘻嘻道:
“老奴有罪,陛下上月命老奴查检先帝时租调税目,老奴略识得几个汉字,不通国语,老奴寻了几个通晓国语的官吏却又不识汉字,实难堪此任。”
兰台、诸曹府及坊库的文书簿记杂混鲜卑语和汉语,便是呈送到尚书省和天子御览的文书也需先经传译,而关乎边境军事、各地灾疫险情的奏报,为保证时效性往往来不及传译就呈递中枢,冯太后自幼在姑母督课下学习汉语,阅读鲜卑语文书十分吃力。
若能找一人辅佐朕,既通晓鲜卑语又精通汉语,并且略懂政务,冯太后冥思苦想心念一动,道:
“萧世箴以后都不必回掖庭狱,让她伺候朕文书笔墨。”
“伺候陛下笔墨免不了接触奏牍诏书,先帝在时萧罪人便与一些廷臣交往甚密,若她勾结外臣,内外交通……”
冯太后的提议王遇听来简直匪夷所思,且不论褫夺品级,极尽折辱,单是两次杖刑萧世箴几乎丧命,以萧世箴刚烈的性情,不用等她勾结廷臣造反谋逆,只要趁机往冯太后饮食中投毒,冯太后是王遇此生荣华富贵的唯一指望,便是为他自己也得强谏。
“萧世箴绝非良选,老奴请陛下三思,三思,三思。”
一句三思一叩首,王遇以为他的虔诚足以说服冯太后,不料冯太后不耐烦地翻身睡了,留下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萧世箴戴罪白身,无品无权,若此勾结交通,朕要你这个长秋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