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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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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世箴被半拖着离了云母殿,半身鲜血,伤重昏迷,可冯太后分明听得清楚,干裂的双唇微微翕阖,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可她仍分明听见萧世箴唤她的名字。
冯太后想起十年前伺星楼初见她时,她著南朝汉人服饰,翠韦裲裆下穿草木纹白绢博袖长衫,胸前左襟压右襟,衣襟向身右侧掩,不同于北朝的左衽,她早听闻南朝卑湿溽热,穿衣多宽大轻薄,但平城二月虽已回春,前日仍飘过一场大雪,她跪上不及融化的积雪,轻衫浮动,渺窈的腰身若隐若现,那是冯蘩第一次见识南朝的儒雅蕴藉,而这个国破家亡,流落异族的南齐公主,如高山之巅绽放的雪芙蓉,摇曳生姿,灵动飘逸。
“社稷隳堕,父母屠戮,偷存旦暮,无心至此。”她敛手跪拜,言辞凄惋,却无乞怜之态,哪怕造次颠沛,仍保持高贵尊严。 世祖拓跋焘颇为不快,他是雄识猜忍的君王,对于南朝的流亡贵族,他向不吝惜爵禄赏赐,但他需要绝对的臣服,做小伏低,摇尾乞怜,而萧世箴显然不能令他满意,若不是冯昭仪坚持收萧世箴为义女,世祖定然将萧世箴和萧世夤兄妹遣回南朝,作为送给新朝廷南梁皇帝的贺礼。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
冯太后想起姑母临终时嘱咐自己的话:
“世箴高洁如兰,坚贞如玉,足可寄肺腑、托生死。”
姑母。
若冥冥有灵,您能否告诉我,那个如兰如玉的世箴何以面目全非,还是像先帝所言,人心似水,水无常势无常型,人心亦然。
热泪再次漫盈眼眶,伴随一阵微醺的晕眩,她将壶中麦酒一饮而尽,萧世箴,哪怕只是轻念这个名字,都足以痛彻心扉。
姑母。
她茫然四顾,除了木俑般麻木呆立的宫人,再无一人可倾诉,巨大的孤寂攫取了她的意识,她霍然起身,冲出殿外,朝着伺星楼的方向狂奔,她想找姑母倾吐她的悲伤和孤独,一如从前。
冯太后今夜举止大异寻常,且连续自斟自饮三壶麦酒,便是冯太后酒量豪爽,此刻也已经醉了。王遇不敢声张,更不敢劝谏,只带着两个掌灯宫人一行人悄悄跟随冯太后。
因仓促间摆驾,来不及通传銮仪,待行至伺星楼院外,只听院内传来阵阵嬉笑喧闹声,王遇恼怒地便要先进去训斥一番,被冯太后拦下,再行近些,只见院子里七八个小宫人和小黄门分为两队浑脱,小黄门赤裸上身,小宫人只穿贴身小衣,互相追逐泼水,浇沃取乐,十分热闹。
小孩子们玩闹得兴头正高,浑然没留意默立在院门前的一行人,直到眼瞧着一瓢水泼将过来,王遇忙挡在冯太后身前,水淋得满头满脸,遂忍无可忍骂道:
“浑肏的小蹄子,太后驾前作死呢!”
这一声真如晴天霹雳,所有人呆若木鸡立在当场,反应快些的尚知道跪下,多数仍保持着方才打闹的姿势,吓得魂不附体。
“每人罚四十板子,打明儿起罚去掖庭狱做苦役。”
王遇发落道,宫人均知冯太后秉性严毅,规矩大,约束宫人极严,听要罚去掖庭狱一些人已忍不住抽泣,王遇气得还要再骂,冯太后却似被刚刚的跳跃欢闹感染,不以为忤道:
“伺星楼自景穆贵妃仙逝后荒废至今,况朕未提前通传,算不上惊驾,泼水乞寒乃是胡人本色,朕念两句乞寒诗,若哪个答得出,便一齐饶了你们,若答不出也不必罚入掖庭狱,板子却躲不掉。”
不必罚做苦役,众人松了一口气,皆谢冯太后恩典,只听冯太后吟道:
“寒气最可怜,寒水散庭前。”
小孩子们低垂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应答,冯太后心中喟叹,姑母,你可看见世人大都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生前花团锦簇,死后人走茶凉,她顿感失落,欲令众人退下,此时忽有一个怯弱的声音道:
“愿君无限寿,新年续旧年。”
冯太后大喜,拊掌笑道:
“你若能说出此歌出自何人何时,朕一并有赏。”
声音从跪在最后的一排女孩子处传来,依旧怯生生的,
“景穆贵妃于世祖太平真君年间所作《苏幕遮》,又名《泼寒胡戏歌》,全歌一十六句,自太平真君元年正月每岁冬至宫中乞寒时唱诵。”
王遇见冯太后眼中满是赞许,便喊那女孩子近前回话,那女孩敛手躬身,碎步趋至冯太后身前,稽首礼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竟是规矩谨严的宫礼,冯太后让她免礼回话,月光下仔细看她,这女孩十二三岁年纪,眉清目秀,十分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便问道:
“这首《苏幕遮》你从哪里学得?”
“姑姑教的”,那孩子声音仍弱弱的,但口齿清晰悦耳。
“哪位姑姑?”
“御前女史萧姑姑。”
原来她还记得,冯太后哀伤地想,因冯昭仪是先帝最宠幸的妃嫔,这首乞寒歌冯昭仪活着时人们年年唱诵,死后便鲜少人问津,只有萧世箴和自己永远铭记。
“掌嘴!”王遇见提及萧世箴,冯太后神色喜怒难辨,呵斥那女孩子道:
“萧罪人已褫夺品级,下掖庭狱论罪,早已不是什么女史,现是罪人萧世箴。”
那女孩始料未及,显然她并不知晓萧世箴获罪贬谪,泪珠滚滚而下,喃喃道:
“姑姑,怎么会……”
“说是萧罪人,真该掌嘴了。”王遇作势要打,冯太后制止道:
“何必跟小孩子计较。”
“朕记得萧世箴在云母殿时教管着几个书女采女,取名字叫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那时冯太后嘲笑她,给小宫人取名字用《礼记中庸》里激励君子的话,不是教管宫人倒像培养孝廉博士,而她是怎么作答的,不过三四年前的事,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你是哪一个?”
“回太后陛下”,那女孩尚未从噩耗中回过神来,强忍住抽噎,闷声道,“小臣是博学。”
“你为何不待在云母殿,其余几个在哪里?”
哦,她想起来了,萧世箴说养母曾教导过她们,生为女子也该当存浩然之气,虽比不得冠带男子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却也不应甘作附庸。
姑母。
一阵酒气上涌,激得她险些流下泪来,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岁月,回忆里充满温暖而熨帖的色彩,她、萧世箴和南阳公主,三个女孩养在冯昭仪身边,先帝为冯昭仪兴筑伺星楼,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楼名取意伺星摘月,冯昭仪不同于其他妇人,女红、礼仪,还有鲜卑贵族注重的骑射,都由教养嬷嬷们教导,昭仪亲自教她们读汉人的经史诗赋,萧世箴最捷悟刻苦,南阳最漫不经心,而自己最淘气跳脱,她记得冯昭仪督课严厉,每次考课萧世箴明明滚瓜烂熟偏故意垫底,姑母不忍心责罚她,而自己和南阳就惨了……
再也回不去了,逝者魂归黄垆,生者颠沛离散,今夜月色如昨,她对此伺星楼,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回太后陛下”,小女官博学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琳琅,与萧世箴竟有几分相似,“半年前姑姑忽然遣散了大伙,宫外有家人的,姑姑贴一大笔体己赎身归家,剩下的几个,姑姑全发送到其他殿院,不让在云母殿供职。”
半年前正是平息甲寅之乱,新帝登基之时,未雨绸缪,步步为营,萧世箴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她不反抗,不避祸,不趋附,任何一条路都强过今日处境,下狱,杖刑,羞辱,仿佛这些加诸于她的苦痛,她都甘之如饴。
她的信念动摇了,不,是她的心好像在滚汤和冰雪中轮番涤荡,你竟仍侥幸为她辩解,背叛、构陷、谗匿,三年囚禁冷宫,父兄受陷战死,身前深渊,身后地狱,你还指望萧世箴再编造一个所谓苦衷的谎言,乞求你的谅解宽恕!
又是一阵晕眩,火焰在胸腔里跳跃,喉咙、舌头、眼眶,都被这火焰烧燎得辣痛,她需要做些什么,释放这团不可名状的烈焰。
“景穆贵妃生前善弄羯鼓,伺星楼内陈设多数陪葬,不知能不能找到。”
“能!”另一个小宫人答道,“顶楼隔间里有一只鼓,想必是太后陛下找的那只。”
得冯太后首肯,王遇命那小宫人去楼里找羯鼓,其余人穿戴整齐了仍回到院里候着,王遇见冯太后尚没有回寝殿的意思,不敢败她兴致,且方才已命随行宫人回云母殿唤人,并带了衣物、香炉、桌案、藤床、毡毯、食器、洁具等一应物事。
“惟草木之零落兮,芳菲菲其弥章。”
王遇听不懂冯太后吟诵的章句,但他听出无非是些花啊草啊的,且伺星楼院东植着一片梨林,此刻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夜色银辉下,如瑞雪压枝。王遇命人将桌案布置在一颗大梨树下,冯太后微微颔首,王遇见正合了太后心意,顿时抖擞精神,伺候冯太后往藤床坐了,接过一件鼠灰色细羊绒披风,亲自为冯太后披上。
谁知冯太后一把扯下,掷回他怀里,只命宫人斟酒,动作间已饮尽满满三耳杯麦酒。
王遇见这般饮法颇不善,笑劝道:
“到底没入夏,春夜天凉,且树下湿气重,陛下保重圣躬。”
“保重圣躬”,冯太后重复道,眉眼缠绵迷离,“朕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九州万方祖宗社稷系于朕一人,我凭什么不保重朕躬。”
王遇听此不敢再劝,恰好此时小宫人取了羯鼓来,冯太后便不再饮,只把羯鼓捧在膝头把玩。
那羯鼓广口纤腰,公羊皮鼓面,桑木硬铁漆桶,通体饰以花釉,釉面漆黑匀净,泼洒蓝白色斑点,鼓身七道弦纹隆起,看得出这鼓已放置许久,鼓身草草擦拭过,暗角仍积攒许多灰尘。
冯太后摩挲鼓面,回想起冯昭仪蹀躞踏地,鼓歌渔阳参挝,女子阴柔曼妙的身姿配以羯鼓急促威烈的节奏,“边城晏关渔阳叁,黄尘萧萧白日暗”,她浅吟低唱,双手不自觉得击槌鼓面。
鼓声渐次激越,渊渊声如金石,云霓追逐着月亮,霓彩纷总离合,梨花缤纷扬落,冯太后看着这一轮晕月,一树落花,风景依稀,物是人非,悲伤像溪水潺潺流淌了无尽头。
鼓声忽缓忽急,忽沉忽昂,悲凉慷慨,音节殊妙,和着鼓声,冯太后唱道:
“高殿郁崇崇,广厦凄泠泠。微风起闺闥,落日照阶庭。
顾瞻空寂寂,惟闻燕雀声。忧思连相嘱,中心如宿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