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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假谲 ...

  •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罗,比起南朝大兴土木营造雕梁画栋,魏都平城的宫殿可称质朴简素。
      云母殿,先帝拓跋焘生前所居正殿,琉璃作瓦,宫门覆以重屋,殿外墙设削泥采,画金刚力士,殿正门规画黑龙盘绕,以为压胜辟邪之物。
      萧世箴十七岁受封三品御前女史,云母殿承载了她全部的青春年华、荣耀远志,不计其数的奏表、陈情、荐举经由她上达天听,同样不计其数的诏书,由她草拟后宣行兰台,三公磡磨覆奏,天子宸中独断,数代魏君艰难草创,至世祖皇帝拓跋焘时中枢帝国已初具规模。
      她熟悉云母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正殿施流苏帐,架金博山,殿正中设龙凤朱漆画屏风,横梁垂织幌,地铺五色羊毛氍毹,堂中坐具是彩绘漆屏三面围扆屏床,床正中设坐褥,褥前摆金香炉,琉璃钵,金碗,盛杂食器。
      一路行来,萧世箴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一应器具皆如先帝在时,仿佛这宫殿的主人从未更迭,直至见到她。
      冯太后盘膝坐在屏床左侧,臂肘轻倚右侧的四脚檀木矮桌,手持简策,她外穿胭脂红底缠枝花纹圆领缘金边窄袖薄襦衣,绛色纯底紧身袴褶,头发似才洗过,瀑布般流泻肩后,委籍于地,窗外天光映衬满发紫红色的光泽,越发显得肤色玉曜,朗朗如日月入怀。
      随她走近,冯太后故意不去看她,目光看似落在简策,实则无处安放,萧世箴步履维艰,牵扯臀腿的伤口,她原本双臂平端,双手交握,痛得实在厉害,不得已单手撑腰徐行,待行至屏床前,她伸腰长跪,行稽首再拜大礼,再起身时额间已冷汗涔涔。
      “罪臣萧世箴拜谒太后陛下,陛下万寿千秋。”
      她很疼,冯太后心道,她了解这疼,受杖七八日,棒疮正愈合,却不得休养,被迫行路跪拜的滋味,你加诸我的,我必双倍奉还。
      “怎地不是太妃殿下了?”
      “天子冲眇纂历,未闻政道,皇太后慈忧在疚,始揽万机,岁将半载,天平地成,四海宁义。”她强忍钻心蚀骨的疼痛,雅言徐声,舌璨莲花。
      “说得好,皆道萧女史下笔千言,倚马立就,果然寥寥数语,胜朕太宰尚书凡几。你抗旨拒拟册封朕为皇太后的诏书,想必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为人臣者当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继之以死而已。”
      萧世箴援引中朝名臣王睿《自理书》的名句,表白自己既为先帝之臣,便应遵循先帝遗志,意讽天子得位不正,那么作为天子嫡母的冯太后,临朝监国自然也名不正言不顺。
      眉梢棱峭的翠羽下,是同样冷硬如冰的眼睛,冯太后目深狭长,萧世箴熟悉这双眼眸,彰示胡人血统的碧蓝色眼瞳,如清澈温柔的深潭,此刻已凝成潭底玄冰。
      “你也配称臣!”冯太后冷斥道“三公、太宰、尚书令、仆射、侍中,与天子储贰共决国事者,上书称臣,你不过是宫中苍头奴侪,也敢僭枉称臣!”
      “陛下说我是奴侪,我便是奴侪吧。”
      一丝苦笑萦荡唇角,似苦涩又似嘲讽,冯太后被这笑容彻底激恼,怒喝道:
      “掌嘴。”
      侍立侧旁的中黄门闻令,趋至萧世箴身前,先帝在时他便供职云母殿,女史萧世箴的尊耀贵重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他巴掌高高扬起,却后力不足,比拍个蚊子重不了多少,王遇见状,气急败坏地把他一脚踹开,啪啪啪啪,巴掌左右开弓往萧世箴面颊劈落。
      “臣谢陛下恩典。”双颊登时肿胀充血,嘴角迸裂,腥热涌入鼻腔,萧世箴俯首谢恩,一朵猩红点染月白色素纱袖口。
      冯太后手持的烤青简策飞掷而出,桌案在猛然重击下嘭嘭作响,萧世箴谦恭卑微的仪态,越发使她怒不可遏,她在故意激怒你,她提醒自己,愤怒会夺走你的理智,你难道想再次被她蒙蔽吗。
      “朕的恩典多着呢,你大可以慢慢领受。”冯太后强压怒火,语气森然,“你亏欠朕的,该怎们偿还。”
      果然还是来了。
      萧世箴挺腰长跪,仰视的目光正对她的眼睛,没人比她更了解冯太后,哪怕事过境迁,埋藏心底的疑问,多年过去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臣罪万死难赎,惟请陛下赐死。”
      “一死了之,岂非太便宜了。”我想要真相,可她只求一死。
      “死的方式有很多种。”冯太后湛蓝的眼瞳怒波汹涌,像燃至纯青的炉火,不,炉火温暖,这双眼却无丝毫温度,像地狱的炎炎业火,萧世箴故意不看她的眼睛,“若陛下觉得赐死难偿臣罪,抽肠剥皮、枭首炮烙,甚至凌迟……”
      “住口!”世祖晚年猜疑暴虐,常以酷法虐杀廷臣皇子,而萧世箴提及这些酷刑名目竟如数家珍般熟稔,我不许你死, “真相。甲寅之变的真相。”
      “世祖起居注述录繁详……”你想要的真相,蘩,真相只会成为你永难承受的生命之重。
      “我要你说!”紫檀榻桌掀翻,连带褥前金香炉一齐翻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冯太后的狂怒。
      方才被王遇狠踹的中黄门,此刻“啊”的一声,吓得两膝发软摊坐在地,王遇面上虽不显,心里也暗暗咋舌,冯太后钩深致远,深沉刚毅,向不以喜怒示人,今天却一再失态动容。
      中黄门不经意的失声提醒冯太后,她在激怒你,她心底呐喊,她已经激怒你了,她又一次引你入彀。
      “甲寅之变,你有没有参与其中?”我要你说,听你亲口说,冯太后稍理衣摆,足踩床底小榻,垂足踞坐,上身前倾迫视萧世箴。
      冯太后的面貌陡然迫近,熟悉的面容,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面容,熟悉而疏离,她的发梢垂散身前,银丝夹杂在紫棕色的□□中,仔细辨认竟有十数根之多,蘩,生辰隆冬的蘩还不满二十六岁,她心中悲恸,强抑泪意。
      “世祖正平元年五月,御驾伐南梁重镇彭城,太子拓跋晃率军驻守汝南、瓜步,太子私取二镇驻军诸营卤获械甲,世祖闻之命随军司马大加搜检,太子惧,阴谋弑君,世祖归,诈死,使近习召太子迎丧即位,世祖埋伏于半道,执太子,罩以铁笼,鞭捶至死,佯称太子暴卒,储贰悬空,是以有甲寅之变。”
      这是冯太后第一次听闻夫君死亡的细节,那时她为太子正妃未满一年,太子随驾南征,她居守东宫,她记得太子暴薨的噩耗传来,她非但不觉悲伤,反而有种解脱之感,婚配东宫本是政治联姻,况且她对太子本没有感情,虽说夫君是太子,但北魏风气开化,她本以为过得两三年,她便可以改嫁或寡居终身,若不是父兄惨死,她被囚禁冷宫,这一系列变故……
      不祥的恐惧感自心里浮起,她忽然很想逃,但她沉默地注视着萧世箴,听她继续陈说。
      “陛下问我是否参与其中,是我教唆太子卤获械甲,是我将此事告知世祖,是我持诏旨假召太子迎丧。”
      萧世箴苦笑,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
      世祖拓跋焘晚年厌弃太子尤甚,常道子不类父,不堪托付社稷,反而属意嫡孙拓跋睿,他明知太子对萧世箴心存情义,唆使、诈死、假诏,都是世祖授意强使。
      “至于你和父兄,也是我向先帝进言命他们镇守北疆,把你这太子遗孀囚禁冷宫。”
      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
      那是她唯一一次顶撞先帝,“太子妃无辜”,她记得那时她也是跪在这屏床前,苦苦哀求,世祖欲扶立嫡孙,北魏祖制立子杀母,萧世箴不肯草拟赐死冯蘩的诏旨,也是在这屏床前被寺宦狠狠劈颊,“太子妃非嫡孙生母”,她锲而不舍地哀求,提及已逝的冯昭仪,冯蘩的姑母,世祖心性刻忍,唯独钟情冯昭仪,想起蘩自幼承欢冯昭仪膝下,最终撤回赐死的旨意,改为囚禁冷宫。
      时近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没入宫墙,小宫人依次点亮豆灯,晦暗的光线投照出晦暗的影子,太阳陨落,烛火无法替代,天上的太阳明天还会升起,心里的太阳陨落了,心里再无光亮,只剩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为什么?”冯太后听见自己浮弱无力的声音,辜负、构陷、谗匿,你想要的真相,她都给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因为妒忌。我妒忌你婚配太子,有朝一日册封皇后,母仪天下。”萧世箴的声音更绵软,像叹息,长跪太久,已顾不得身后的伤痛,如释重负得跪坐在腿上。
      巨大的疲惫感如泰山压顶,万念俱灰,冯太后一手撑在身后,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手臂上,头颅高高仰起,另一只手掌蒙覆双眼,身体压抑地颤抖。
      她在哭,萧世箴心痛地想,她和蘩的性情是两个极端,蘩外刚内柔,像河蚌,坚硬的铠甲下有一颗柔软的心,心中澎湃的情感凝结成璀璨的珍珠,光华而珍贵。她几乎要冲上去抱紧她,告诉她真相不是这样。
      蘩,如果你能看见我的心……
      先帝谋算策划步步为营,若自己能活到嫡孙成年最好,若不能他仍留下遗诏,专防子弱母壮,外戚专权。
      遗诏……,萧世箴猛然警醒,我必守口如瓶,方能保蘩平安,何况她父兄确因我而死,我凭什么乞求她的宽恕。
      “臣罪弥天,请陛下赐死。”
      她从不曾顾念你的哀凉和绝望,就像她罗织了阴谋的网,然后亲手把你推入深渊,她口口声声求死,却不求你的宽恕,她不为忏悔,只求解脱。
      “朕知道你早看淡生死,但萧世夤的生死你也不在乎吗?”
      “不会的,”萧世箴似已意料她会作此问,答得从容笃定,因为我知道你是不贰过,不迁怒的君子,“因为你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兄长谨慎忠贞,况且作为南齐皇族余烬,与南梁萧衍是死敌,再不会有人比兄长更适合镇守南疆,你不会杀他,反之你会更重用兄长。”
      “好,好,好一颗七窍玲珑心。”冯太后咬牙切齿,字里行间满是阴森,你在我身上机关算尽,我真该剖出你的心,看看它是红是黑,“朕不杀萧世夤,也不杀你,但你欠付朕的,朕要你往后余生用血肉一点一滴偿还。”

      将届晚膳时辰,冯太后性俭素,不好华饰珍馐,且秉持过午不食的祖训,晚膳不过略用些点心餐酒,作食附真双手托漆盘而入,一碗酥酪并一壶麦酒,王遇忙喊几个小黄门进来收拾扫洒,待矮桌重新摆回屏床,作食附真跪进酒食,冯太后命留下麦酒,作食附真带众人退出,只剩长秋卿一人侍候。
      “王遇”
      听冯太后唤,王遇忙放下酒壶,躬身侧立。
      “你说上次杖刑没打完,还欠多少杖子?”
      “这……”永巷杖刑那日,他揣度冯太后心思,命施刑人暗下重手,五十多杖,萧世箴便已晕厥,冯太后旧事重提,他来不及思忖,抹掉零头,报了个整数。
      “还剩四十。”
      他暗窥冯太后脸色,与平常无异。
      “今儿先把这笔债了了。”
      萧世箴知道又要挨板子了,身后压迫的伤口叫嚣作痛,她不安地挪动双腿,面露忍痛,想到再次当众褫衣,羞耻得面红耳赤。
      果然她还是怕的,怕痛,更怕羞,冯太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窘迫,她记得萧世箴总是很容易脸红,一句调侃或是一点亲密的小动作,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红晕自脸颊飞满耳后。
      掖庭狱仆妇进来押解萧世箴,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冯太后制止道:
      “不必带出去,就在这打。”
      “陛下!”
      萧世箴失声道,抬脸看她,满面惊惶,眼睛渐渐弥漫上一层迷蒙水晕,昏暗的烛光下闪烁莹润的水泽,就是这双眼睛,胡太后告诫自己,顾盼流光,哀愁凄婉,你万不可再受蛊惑。
      “怎么,抗刑?”
      “不,不是,”她结结巴巴,语不成章,“只是别在这里打,求你。”比起当众褫衣受刑,她更难接受在她面前赤身露体,板杖下惨叫呼号,她不能让她看见这副血肉模糊,遍布丑陋伤痕的躯体。
      “陛下,云母殿是正殿路寝,殿后又是陛下寝宫,见血光不祥。”王遇深觉不妥,劝道。
      “朕都不忌讳,你们怕什么。”
      王遇不敢再劝,掌刑黄门抬入刑床及板杖,王遇命他们全部退出殿外,仍留两个掖庭狱仆妇听遣,经过这半日,他隐约觉得冯太后与萧世箴爱恨纠缠,情非一般,殿内施刑,也许是冯太后不愿萧世箴再受众辱。
      他递个眼色,两个仆妇架起萧世箴径直按在刑床,麻绳将手腕系缚在床腿,芒刺磨得两腕生疼,她双腿久跪一时难屈伸,仆妇忽然强抻直她双腿,她不提防痛呼一声,继而硬压回喉咙。
      待麻绳缚紧脚踝,仆妇便来解她腰间束带,白日仓促,只系了平结,有了上次教训,仆妇顺利地解开束带,把她深衣下摆拉至腰间,顺势扯下衬裙,登时露出臀腿的累累疮痕。
      萧世箴痛苦地阖闭双目,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竹板砸裂血痂,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溅落在羊毛氍毹上,瞬间不见踪影。
      萧世箴十指紧抠床腿,指甲和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呈现惨白,她咬紧牙关,齿间腥咸翻涌。
      板子才过半数,萧世箴已痛得晕厥,王遇看得心惊肉跳,心里却有些佩服,他甚至有些庆幸人已昏迷,希望余下的板子赶紧打完。
      “停。”冯太后忽道,仆妇们忙停了手,等冯太后发号施令,“淋醒她。”
      这回连掌板的仆妇也面面相觑,又不是刑讯,一股劲打完罢了,王遇不便喊人,只得将盥洗架上的铜盆取来,半盆冷水朝头颈淋下,萧世箴半昏半醒,气若游丝道:
      “蘩”
      湛蓝的瞳仁倏忽收紧,“打”,冯太后道,同样攥紧的还有衣袖里的拳头,指甲刺痛掌心。
      你欠付朕的,朕要你往后余生用血肉一点一滴偿还,意识陷入昏黑前,萧世箴终于解悟了这句话的涵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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