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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容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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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入夏天气已经有些炎热,半个月来小学徒每日往返掖庭狱,她本是良籍贫家女,两年前阿耶为贵族盖宅院,做工时从脚架掉下摔折了腿,煎熬半年,还是战胜不了发炎高热,痛苦哀嚎着死去,为医病阿娘把家当典卖,家里一贫如洗,阿娘三求四请,托人把她送进皇宫做杂役,一无靠山二无钱财,她只能做各种苦脏累的活计,其中最苦最累的便是医女,贵人们的身体自有医官侍奉,而医女只能照料生病的宫人,病的,伤的,还有死的——替尸身擦洗、穿戴、火化。
便是卑贱如医女也分三六九等,聪明伶俐懂得讨好卖乖的同伴被派去伺候有品级的女官,像她这样木讷倔强,别人眼中的榆木脑袋,只配值守掖庭狱,辛苦——因为掖庭狱中死亡率高,且多数死状凄惨,而且捞不到油水。
想起掖庭狱犯人的死状,她不禁打个寒噤,朝头顶看了看,日轮正盛,明亮的日光地挥洒在无遮挡的永巷,周围静悄悄的,离掖庭狱越近,越发静得瘆人,她站在獬豸兽的怒视下,咚咚的敲门声,回荡在诡异的死静中,像她的心跳。
她总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尽管值守掖庭狱已近一年,但她仍是害怕这里,他们说掖庭狱不属于人间,关入掖庭狱的人已经是死人。
守门人是个瞎了左眼的哑巴,他左眼的眼窝塌陷,萎缩成一堆泛黑的死皮,没瞎的右眼也蒙着一层白翳,幸亏他没聋,否则听不到敲门声可麻烦了。老黄门拉开一条门缝放她进来,旋即门在身后紧紧阖起,日光尽数挡在外面,无一丝残存。
走过一截的石子路,她时刻当心不被路边疯长的杂草和枝叶刮破手脸,低头钻入只够一人通过的石门,这门本是圆形石拱门,不知何年何月被砖石砌死,只留下中间一条窄路,进去方是关押罪人的地方。
说是掖庭狱,乍一看去跟寻常的院落并无不同,中有天井,周围三排厢房,待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便能发现这里的与众不同,全部房间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房门不见踪影,全部改为木栅栏,透过栅栏监看罪人的一举一动,前提是如果有人关心她们的举动。
小学徒站在靠拱门的耳房前,这是整个院子外观最正常的房间,一个粗胳膊仆妇穿着半旧发黄的粗布裙裳,出走房间时拎着一串粗重钥匙,她剜翻着眼皮,没好气地哼道:
“来得倒挺勤快,是关着你老娘还是亲姑姑,也没见得什么好处,折腾得没完。”
小学徒忙低垂头颅,局促地搓着药匣子,粗胳膊见她这幅怂样,抡起胳膊把她挥去一边,自顾自地往东厢走,小学徒紧跟着,仍听她不停地抱怨:
“还说什么高品级的女官,抓进来时浑身细软只一副耳环,一支手镯,贴身心衣里藏着个香囊,原以为藏了珍奇物,剪开是一撮头发。”
“还说什么皇室贵族,就是这些个贵族怪癖多,人都下到掖庭狱了,还整日延医用药,带累我们也不得休息。”
粗胳膊没完没了地咒骂,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自那天长秋卿走后,她比小学徒更心知肚明,这个名叫萧世箴的罪人牵涉巨大,她不能死在这,起码现在不能。
那日小学徒见长秋卿对那贵妇人极为恭敬,自称“老奴”,虽然她没有机会学习辨认服色装饰,但长秋卿掌管宫廷庶务,除太后、皇帝和皇后,是皇宫里最有权势的人。
起初几日,那娘子伤势沉重,因耽误医治,伤口发炎化脓,引发连续高热,寻常药石已经无救,谁知长秋卿竟命人送来辽东高丽参、滇南白药、北海珍珠,还有许多她根本不认识的珍贵药材,连药材都不认识,自然也不知药效,她想请教医官或者年长医女,但来人告诉她,长秋卿严令此人只能由她来诊治,而且诊治的事情不准外泄。小学徒面对一堆珍贵药材,却像饥饿的人面对山珍海味无从下嘴,她凭着粗浅的医道,仍按原来的药方煎药,人参切片给伤者含在嘴里,吊住一口气,每日用煮沸的药酒擦洗脓血,再敷以白药,神奇的滇南白药,一小撮粉末散在伤处,便能止血消炎。
如此病急乱投医,那娘子竟真有了起色,小学徒寸步不离地守着两日,先是高热退了,第三日人也清醒了。
铁锁链开时发出哐啷啷的巨响,粗胳膊等在门外,小学徒一个人进入牢房内,那人倚窗而立,手指抚着烂成碎屑的窗纸,她似是巴望着窗外,但她什么也看不见,窗外的木板钉得严丝合缝。
听见声响,那人转身背靠窗棱,她的衣服完全不合身,肥大而破朽的粗麻衣,布满说不出颜色的污垢,黑暗秽臭的暗室里,她的眼睛竟明亮得如同掖庭狱外的太阳。
小学徒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她把药匣子放在榻侧,匣盖下是刚熬好的药汤,她端起药碗递给那人,那人艰难地挪动步子,囚室不大,窗至榻不到三步,她却花了二十步的时间,那人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她从未见过喝药如喝水的人,尤其是这药汁很苦,如果不是她精致的五官纠结,她几乎以为她丧失了味觉。
“好苦。”
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清浅的笑意,小学徒头垂得更低,更不敢直视她,她这样美,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美丽,她的语言太过贫乏,无法形容这种美丽,置身肮脏的囚牢,穿着丑陋的囚服,仍像暴雨倾凌后依旧顽强盛开的杜鹃。
小学徒从药匣底层取出药酒、干净棉布和药瓶,淡不可见的红晕爬上那人的面颊,她道了声“劳烦”,安静地伏在榻上,小学徒掀起裙摆,察看她身后的伤势,大的伤口已经结痂,小一些的伤口痂落,长出淡粉色的嫩肉,血痂下瘀紫淡了许多,虽仍有些肿胀,但已不再发炎。
擦洗涂药完毕,那人半撑着身子整理衣衫,小学徒将药品一一放回药匣的间隙,瞧见榻侧摆放的糙碗剩下大半碗汤饼,精细的白面,普通宫人逢节庆才能吃上一回,当然不是掖庭狱的吃食,再看那人肩背的骨头,瘦得包着一层皮而已,忍不住劝道:
“娘子须得多吃些,伤才好得快。”
那人未及回答,牢门外传来笃笃靴声以及粗胳膊仆妇不合体的谄媚,长秋卿王遇出现在门口,神色犹豫,显然他不愿进牢房,粗胳膊抢进来,把她从榻上一把拉起推扭到王遇面前。
“罪人萧世箴,太后传见。”
太后!小学徒和粗胳膊俱是一愣,眼睛直直地看向萧世箴,只见她双手交握胸前,躬身款声道:
“王侍郎稍待,容世箴梳洗更衣。”
王遇面色不悦,刚想呵斥,转念见她这幅样子确实不能面圣,便轻哼一声,面朝外等着。
“又得劳烦你了。”萧世箴对小学徒道,她自榻褥下取出包裹,里面是仅存的一件干净衣服,之前的那件被血渍染污穿不成了,小学徒帮她换穿衣裳,又把药匣里剩下的清水倒出来给她洁面拢头,小学徒忽然一阵悲伤,鼻子窸窸窣窣的。
“你叫什么名字?”跨出牢门时,世箴忽然停住,转身问道。
“枝兰,罗枝兰。”
“是良籍女儿的名字。为救我活命你花费许多心血,只怕要付诸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