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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黜免 ...

  •   永巷,汉宫称掖庭狱,永,取其长久。宫之长巷,幽闭宫中罪女之所,入之,永无天日。
      这里是连阳光都不加吝惜的所在,除了阴沟潜伏的蛇虫,角落窝爬的鼠蚁,还有被罚没掖庭狱的罪囚,她们比虫蚁更卑微,更了无生气,在掖庭狱人便不能再称之为人,她们是游魂,是冤鬼,自罚入掖庭狱之日起,她们被剥夺家族名誉、荣宠敕封,甚至名姓,掖庭狱是一汪死水,不,死水尚能泛起波澜,掖庭狱是漆黑的沼泽,吸人魂魄,使人成为行尸走肉,暗无天日的黑暗中,窒息,衰老,眼看□□走向死亡,灵魂却在此处永远盘桓迷失。
      安兴元年春三月,冷清幽暗的掖庭狱此刻人声熙攘,数不清的人头攒动着,闪烁的流言混合荤俗的笑话,如疫神的塵尾,略扫每个人的神经,这些人不属于掖庭狱,他们穿着宫人黄门的服饰,大部分墨绿和藏蓝的颜色,零星点缀暗黄和朱红,随着一路小黄门并排展开的八字形仪仗,仪仗的最后缓缓走出一个身穿朱紫蟒袍的无须老者,熙攘的人群像被扎住脖子的群鸭,霎时间归于宁静,人们按照职属和等级,各自站回属于自己的位置,除脚步挪移和衣裳翻动,再不闻一丝杂声,整个过程无须老者皆未置一词,待人们各自站定,老者身边一个蓝袍中黄门拉长嗓子喊道:
      “带罪人萧世箴。”
      内侍尖利的声音,不同于男子的浑厚和女子的高亢,如童声般嘹亮却带狰狞,宫墙下觅食的鸟雀扑棱棱地惊飞,女子纤瘦的身子夹在两个健壮仆妇间,自掖庭狱门后转出,黑漆剥落的狱门,门檐上雕坐的獬豸兽,凶狠地俯瞰着每一个经过檐下的罪人,午后春阳被獬豸坐守的沉重铁皮木门尽数挡在门外,那女子甫一出门,沐浴久未得见的阳光,竟被柔醺的暖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她停下步子,短暂的晕眩后,睁开眼只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永巷绵长高耸的宫墙,以及被宫墙圈固的一方蓝天。
      真好啊。
      女子恬淡羞涩地笑笑,眉眼弯若新月,釉瓷般细致的面容皎然如月,只是将近两个月的牢狱关押,月色添了苍白。
      如果不是身旁仆妇蛮横推搡,她几乎忘记目前罪囚的处境,她的心境像初见良人的少女,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说不出的欢喜与哀愁,就像十年前,那人立在木樨树下,馥郁的淡黄色花瓣落满鬓发。
      今日是她的死期,她被押解着穿过人群,人们自觉地让开一个豁口,待她走过,豁口又自觉地合拢。
      说是押解,其实未戴械具,甚至不曾扭绑胳膊,她太过柔弱纤细,而且安之若素,仿佛仲秋江畔的芦苇,冷风撕扯干枯的身体,甘愿接受命运或残酷或慈悲的摆布。
      她面对着紫袍无须长者,距他十步处停下,忽然以寒暄的口吻说道:
      “长秋卿新晋中常侍,世箴已沦囚阶下,尚不曾为王侍郎贺。”
      “王遇位卑才低,得蒙太后拔擢寒微之中,为太后效牛马走而已。”无须老者名王遇,是新帝登基后首先犒赏的一批人,他取代前任长秋卿宗爱执掌内廷是在去年十月,月前方才加封中常侍,他蹉跎大半生,历经先帝朝二十多年,若不是先有“甲寅之变”颠倒乾坤,继之“丙午迎立”拨乱反正,他到死也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中黄门,而面前这个自称阶下囚的女子,十七岁已获封三品女史,得以枢闻机要,甚至传闻先帝当政的最后几年制诏皆出自她手,纵使一朝沦为囚虏,也难掩少年高才。
      王遇心知多言徒增自辱,便拿起明黄色织锦托盘内盛放的敕旨,蜀地所产的黄麻纸,质地细密轻韧,随着半尺见方的纸张自右向左徐徐展开,萧世箴以极恭谨的姿态跪下,双掌平伸交叉覆额,朝东南方太后寝宫行稽首再拜礼。
      “皇太后陛下敕长秋令:女史萧世箴,包藏祸心,言行悖逆,著褫夺品次,罚入掖庭狱,并笞挞一百,令七品以上宫人观刑,以儆效尤。”
      死亡,从宫墙的囚牢中解脱,是你给予我的恩赐。
      萧世箴默念,杖毙,她总肯给我一个尚算体面的死法,不必在东市明正典刑,剥光上衣,如砧板鱼肉般身首异处。
      “罪人萧世箴,赶紧接旨吧,备刑具。”
      王遇一声令下,跟来的从人抬出刑床和板杖,一尺高的枣红木刑床放置人群中央,经年累月的血液干涸在木头的纹理,将那木床浸成喑哑的殷红色,宫人们见到此物均不约而同地哆嗦,唯独即将受刑之人,对面前这染满血渍的刑床视若无睹,仿佛神游天外。
      王遇心道,到底是女子罢了,听到皮肉受苦,便吓呆了,但他想起太后事前叮嘱,不敢懈怠,催促道:
      “罪人萧世箴接旨受刑。”
      “臣接旨。”涣散的思绪终于聚拢,目如点漆,目光洒脱淡泊,“我还有几句话,请王侍郎转达太后。”
      “悖逆之言就不必玷污圣听。”王遇驳斥道,至于求情,有魏一朝,盘水加剑,圣旨命大臣自裁,臣子心存侥幸,会求使者复旨,而结果大抵难逃一死。
      “世箴,南朝庶孽,赖世祖帝后不弃,得充宫掖,尚堪役使,世箴幼弱失怙,幸遇蘩……”她语中提及太后闺名,王遇登时变了脸色,便要喝断,但仅存的痴念驱使她自顾自道,“……相识相知,我贪欲蔽识,作茧自缚,遂至于斯,我负欠太后多矣,若有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恩情。”若有来世,她不想有来世,不想忘记她,奈何桥畔,三生石上,我愿永做孤魂野鬼,生生世世只为铭记。
      “说完了?”她字字哀切,王遇觉得便是铁石心肠也该融化了,所幸我是去掉烦恼根的,若是正常男子,对着萧世箴这般无双才貌,泣血陈情,连花月也会黯然神伤,只怕便如太后那样的女人也……“还轮不到结草衔环,太后陛下并没要你死,敕旨写的是笞挞,一百竹板子可打不死人。”
      此话一出,如晴空惊雷,将她轰顶焦立。
      “臣、臣、臣”,逃过死劫,原该弹冠庆幸,千古艰难惟一死,然而这世间竟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她惊惧地浑身战栗,挺跪如孤松的身子摇摇欲坠。
      王遇一再催促,而她牙齿在口腔里上下打颤,来回磕碰着舌头,领旨谢恩的话再说不出,你可以恨我,杀我,但怎能侮我,辱我。
      “太后陛下,不,太妃殿下,我拒拟册封太妃的诏书,是谋大逆,罪属十恶,按律当处大辟,鸩酒、杖毙、绝食,臣请太妃赐死,以正宫规。”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脸孔,一张美丽的,布满恐惧而扭曲的脸,世间人无不挣扎在生之眷恋死之恐怖中,凭什么她可以参悟超脱,没人能真正超脱,有人看破生死,却超脱不了所谓的廉耻荣辱。
      “须知我辈苍头奴侪死生皆由不得自己,正因你是宫中女官,太后按家法处置,家法就是褫衣受杖。”
      褫衣受杖。脑中轰鸣声大作,她不可置信地目视那张麻黄色的敕旨,想透过那轻飘飘的纸张看清楚纸后那人的心,你对我真的只剩怨毒吗。
      王遇幸灾乐祸地欣赏她脸上愈加深沉的绝望,世间还有什么比义士折腰,烈女释衣更残忍的笑话呢,但……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警惕起来,见萧世箴咽喉鼓动,他来不及喊人,三两步冲上前,一手捏紧她唇腮,另一只手塞入她齿间,虎口顿时一阵剧痛。
      好险!
      这女子竟刚烈到不惜咬舌自尽。
      押解萧世箴的两个仆妇已然惊得呆了,掖庭狱当差,见惯女犯们受不住折磨寻短见,却第一次见咬舌自尽这般烈性,还好她们也算见过“世面”,拿出早已备下的衔枚,那是半根筷子长短木棍,强迫她咬在齿间,木棍两端扎系麻绳,结在颈后,衔枚本是为防止宫人们审讯时口出污秽或事涉秘辛,也有防范熬不住刑咬断舌头的,今日一并派上用场。
      棉帕捂住虎口伤处,透出半圆型血印,王遇想起太后将敕旨递与他时曾说,萧世箴外表温婉文秀,内里实则至刚至烈,不堪当众受辱,必激起烈性。
      果不其然,王遇疼得恼怒,挥挥手命仆妇和另两个掌刑黄门将她双手反剪,足踝和膝弯缚固在刑床上,仆妇一人牢牢按压肩颈,竟是纹丝动弹不得,另一人便来扯她腰间纨素衣带,她不顾一切地挣扎,那衣带又是繁复的双扣同心如意结,稍不留意便结成死扣,王遇气得骂了声废物,自带扣解下拇指大小的银刀丢掷过来,那仆妇忙捡起银刀,刀刃对准衣带便割。
      萧世箴只觉腰间一松,衣带无声崩落,同时崩落的还有她仅存的尊严,身后清凉的触感,失去遮挡的肌肤曝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她停止挣扎,任泪水滂沱争涌,那天她最后的记忆是王遇枯哑尖细的声音:
      “这就是冥顽不灵,不识时务的下场。”

      一、一十,二、二十,三、三十,四、四十,五、五十,六、六十,七、七十……
      报数声,机械杂乱,像无休止的疼痛,肆虐得毫无章法。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抓只小松鼠。”
      “我数一二三,蘩你再不松开,我可恼了。”
      蘩,我一生一世永不负你。
      重复的数字,重复的场景,重复的身影,女孩稚嫩的童声,随着节奏拍着巴掌,雀跃地一遍遍朗诵童谣。
      重复的场景,重复的身影,半大的女孩子,眉目已出落得疏朗,前庭的石榴树,满树华耀,灼艳似火,火在她手心里绽放,温暖干燥的掌心,覆盖她的眼睑,她不假思索地猜出是她,一边佯装恼怒,一边胳肢她腋下。
      重复的身影,少女玉立水畔,皑如山雪,皎若云月,你挽着她的手,唱她听不懂的楚歌,洞庭波兮木叶下,思公子兮未敢言,你告诉她这是你故乡歌咏爱情的祭歌,她问为何情歌竟唱出如此深哀的调子,你欲倾诉心底的一片痴念,终实难告语。
      身影。“冥顽不灵,不识时务”,衔枚卡住唇舌,呐喊化作呜咽,“家法就是褫衣受杖”,板杖棰楚肌肤,规律的杖击声,配合机械的报数声,尊严在巨大的痛楚下,碾碎成泥,“包藏祸心”,不是,蘩,不是。
      潮冷的囚室,混合霉湿和血腥,斗室逼仄,除了床榻连最基本的家具也无,如果角落里那张泛黑油垢的破旧棉絮也能算床榻的话,其上俯卧着一具瘦骨伶仃的身躯,半身血污。
      她性极精洁,不惹纤尘,她曾是云中君,沐芳浴兰汤,衣英若华采,如今云中屏翳掉落污淖,如猪狗般蜷缩滚爬,上天入地,别若云泥,我终于让你尝到这滋味。
      可她此刻神志昏迷,自受刑至今已经两天,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一百竹板打不死人,疼是其次,意在羞辱,然而当王遇传禀医官的话,说萧世箴伤势沉重,恐难治愈时,她竟毫无犹豫地亲临掖庭狱,她说服自己,我恨她,所以要眼看着她死。
      她此刻的样子与死只一线之隔,脸颊不正常的灌红,那是持续高烧引起的,而眼底两团污靑几乎垂至鼻下,纯白色毂纱深衣的后襟撩起,臀腿遍布大大小小的骇人伤口,婴儿嘴巴大的伤口,足有七八道之多,看得出伤口擦洗的很是潦草,衣料牵动,顿时脓血淋漓。
      扑面的血腥味,她长眉紧蹙,扬手挡开王遇递来的巾帕,
      “没给她治伤吗?”她记得王遇复命说,刑未过半,人已晕厥,看来掌刑之人揣测她的心思,下了重手。
      王遇心里咯噔一沉,太后衔恨之深,每提及萧世箴恨不能食肉寝皮,不杀她,罚入掖庭狱,当众褫衣施刑,目的是让她生不如死,王遇未延医,不过令一个女医官值守,听其自生自灭,不料太后竟亲自跑来掖庭狱看问伤势,他硬着头皮回道:
      “掖庭狱本就是关押罪奴的地方,但凡这些罪奴疾痛,派个低品女医官送些药石而已。”
      冯太后未再追问,面色铁青,眉头蹙得愈紧,而此时那伤重之人发生一声痛苦低嘤:
      “蘩,不是。”
      “她说什么!”冯太后问道,脸上情绪极为复杂,似哀恸,又似暴怒,颊侧肌肉紧绷。
      “额,她烧得糊涂了,不过是些病中谰语。”太后激烈的反应令人困惑,他不得不字斟句酌,“女医说罪人牙关咬得太紧,喂不进药汤,是以高热不退。”
      此时女医手托瓷碗推门而入,刚熬好的药汤,滚热焦黑,散发着呛鼻的辛辣,冯太后劈手夺过瓷碗,说是女医其实是个无品级的小学徒,发配值守掖庭狱,不要说贵人,连高品级的黄门宫人都未得见,被王遇喊来顶包,以为冲撞了贵人,吓得跪伏着,冯太后见她是个小孩子,便不言语,一手托着滚烫的药碗,侧身坐上榻沿,将她上半身仰靠在自己腿上。
      “撬开牙,灌。”
      王遇踢小学徒一脚,两个人忙拥上前,小学徒帮助扶稳身子,王遇捏紧她下颚,口唇慢慢张开缝隙,热汤流入口中,大部分又顺嘴角漏下,合三人之力只喂进去小半碗,期间伤者呛了两口,药汁喷溅冯太后衣袖前襟。
      “以后便像这样给她灌药。”
      瓷碗丢回小医女手里,冯太后起身前将她身子抱回榻上重新俯卧,轻柔的动作与她恶狠的语气自相矛盾。
      “老奴这就唤个医官来诊治。”王遇适时地狗腿道。
      “不必,就她来治。”冯太后指指小医女,“需要药石,不管是内服还是外敷,直接从府库拿,就说是用给孤的。”
      我并不在意她的死活,我只想报复,冯太后在心里为自己辩解,身后腐朽沉重的牢门伴随锈蚀的铁索碰撞声关闭,将她和她隔成两个世界,她的心肠重新变得冷硬,你别想死得这样轻易干脆。
      “给她治好伤,能下榻了带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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