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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自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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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是什么颜色。
是齐明帝萧鸾元会临轩的衮冕,郊祀天地宗庙明堂,皂衣,绛裳,十二章象衣画裳绣,日、月、星、辰、山、华虫、藻、火、粉米、黼、黻。
十二焉分,日月安属,鸱鬼曳街,而顾菟在腹。
父皇,爹爹。
她想起父亲的黑色介帻,皂缘中衣,想起她蜷坐在父亲膝头,听父亲说楚人谓虎为顾菟,顾菟居月,太阳夜间化身鸱鸟,由玄武背负,自羽渊经黑水周返扶桑若木。
黑,是什么颜色。
是建邺城克,萧衍遍城搜杀齐室,兄长携她穿城墙夜出,那晚石头城外的江水,潜流呜咽,暗溢无声。
黑水玄趾,焉有龙虬,九州安错,地何故以东南倾。
兄长,哥哥。
她想起兄长背负她泅水江畔,黑冷的江水,汹涌无情地冲刷她的身体,她浑身湿透,水涌进口中,呛入肺里,冷水裹搅热泪,大江里她和兄长仿佛两只蚍蜉砂砾,天地间再无处容身。
父亲的怀抱,兄长的肩背,建邺城,长江水,故国一去,大树飘零,她再无家可归。
她梦见自己是一只黑色的狐狸,游走穿行在崇黑压胜的平城宫,她攀上西北处的高楼,月光下碧青色的眼睛,黯黯明黑,注视屋内争吵咒骂的女人。
纯狐玄妻,爰谋离孽,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你为什么要凌虐她,折磨得她生不如死,你就解气了,遂意了,太后陛下!”
姐姐,嫂嫂。
黑色的狐狸,胸腔里跳动的,琉璃般色泽剔透的心,她不小心把那颗心呕了出来,前所未有的痛楚烨电似的遍经全身,她哭了,却哭不出声音,她忽然想起阿耀姐姐,却怎么也想起那个被他们唤做陛下的人,她的名字。
黑色的狐狸丢落了琉璃心,自屋梁掉落榻褥,她哭,她疼,她哭喊求助,她祈死厌生,她凄惶地躺在血污汗垢中,疼痛得只想哭泣,她不喜欢我哭的,她想,可是她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却记起她头发的颜色。
红,是什么颜色。
是齐高宗明皇帝萧鸾诛翦高帝子孙三代,二十九王阖门族诛,王侯将相,贵胄帝胤,他们说苌弘血化碧,望帝血染托杜鹃,可原来血冲出颅腔也是红的,搅拌尘泥也要招蚊蝇生蛆虫。
登立为帝,何道尚之,终然为害,夫何罪尤。
她记得父亲常常夜半烧香,痛哭涕泣,每至此宫内人人惊恐,直到多年后,她才知沉香缭绕的哭声中,是某一位与她相同血脉的亲王,当夜,遭杀戮。
红,是什么颜色。
是平城宫外,灅水注南池,晨凫夕雁,黛甲素鳞,泛滥潜跃,是夹岸桃林缤纷,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是那人倚伫碧桃树下,紫红如火的头发,比桃花更炫丽的红,比火焰更炽烈的热。
她梦见自己是一只赤羽红吻的火鸟,滑翔在增冰峨峨,千里飞绝的山皑,她停落在高楼的檐铎上,琥珀色的眼睛俯瞰暖阁内哀哀沉泣的女人。
“世箴,不要死,世箴,不要离开我。”
红色的火鸟,赫然一对火焰燃烧的赤羽,她听见那女人的哀诉,翅膀猛然折断,跌入四方囚笼般的盒榻,折翅断骨的痛,真切得撕心裂肺,我的死期到了,
悠悠昊天,父兮母兮,我无罪辜,炎如疾首。
父母天地,将她遗弃在阴阳生死的边界,求生无望,求死不能,她只想哭,却赫然发现自己没了眼睛,平整的皮肤覆盖眼睑,沉重得没有一丝缝隙,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皮,又在瞬间仿佛耗尽全部的生命,视线围拢前,她看见那女人的头发和脸颊。
蘩。
她终于记起了她的名字。
当她再次醒来,天光明亮,意识自初始的混沌中拔托而出,床的轮廓首先清晰,绿沉漆平顶帐帷,沿床四周十二牒联屏折叠屏风,画屏山绿,银钩钮。那围床屏风绘中朝名士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因冯昭仪钟爱此画,世宗皇帝命匠作太真在制造此床时临摹上去,萧世箴眼前所见,正是“美者自美,翩以取尤”的一幅,淡红色的衣襟飘荡,广袖垂坠,绡带在身后缓缓舒卷,尤其妖冶的是那画中女子的头发,鬒黑光鉴,墨线翩跹。
冯昭仪的屏床,伺星楼暖阁的屏床,她虚脱无力,略抬一抬手,便牵动全身的痛觉,身如置于炭火炙烧,头痛,喉咙更痛,她不敢再随意动弹,怕牵扯出更剧烈的疼痛。
她听见有人惊呼的声音,随即看见南阳公主焦喜的面容出现在屏床上空,她脑子烧得浑浑噩噩,似是有件极重要的事,思维只是寻不着边际。
“箴儿,你瞧得见我吗?”
萧世箴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赫赫”声,她努力地将杂音汇聚成完整的句子。
“姐姐,阿耀姐姐。”
听她唤一声姐姐,南阳公主忽得掩面而泣,随即想到萧世箴病势尚且沉重,不宜在病人面前流露太多软弱,扰她忧心,渐渐收了眼泪,勉强笑道:
“箴儿,你昏迷了整十天,可算是醒了。”
话未说完,南阳公主又呜呜地哽咽了,萧世箴听她哭声,心里难过非常,想说句话安慰她,喉咙只是发不出声响,连略笑一笑也不能够,她心里一急,思维像是挣脱了束缚,清澈明朗起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掖庭狱正堂,冯太后喷血晕厥的场景。
全身动能的惟剩手指,她食指勾了勾南阳公主的掌心,问道:
“蘩,蘩怎样了?”
萧世箴这次真可谓在阎罗殿门口徘徊十个日夜,五六个医术顶级的医官会诊治疗,火石针砭,珍稀药材,填山镇海地用下去,南阳公主和冯太后衣不解带地轮流照料,南阳公主只盼能把她救回来,原不指望萧世箴感激言谢,如今人醒过来,果然没说半个谢字,开口便是问冯太后安危,南阳公主气结,恨咒道:
“她死了!”
死了,蘩死了。
萧世箴病谰智乏,又听南阳公主言辞旦旦,再不疑有他,她脑中先是一片空白,仿佛天地时空,万物刍狗,崩塌齑灭,魂飞魄散,继而便是灵台深处,排山倒海的厉词诘问。
蘩死了,你却活着,蘩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南阳公主见萧世箴眼睛直愣愣地,瞳孔涣散,顿时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喊她,两道绛棕色的涎水顺她嘴角沿下颌汩汩而出,南阳公主大惊,轻摇她肩臂,萧世箴忽放声大嗽,边嗽边吐,不过片刻将枕边衾被吐湿了一片。
小医女和博学闻声赶来,小医女见萧世箴已把自己费了半日力气喂进去的药,吐出大半,犹自嗽得沥肝搜肺,她本受了极重的外伤,这般咳法,只是像要咳散了骨架似的,想必身上的鞭痕棒疮也已尽数迸裂。
罗枝兰方才已然听见南阳公主赌气诅咒冯太后,她心里其实也怨恨冯太后,怨恨她下死手施重刑对待萧世箴,但怨恨归怨恨,保住萧世箴的命才是当务之急,罗枝兰忙向南阳公主道:
“萧娘子病势沉重,人还没缓过来,万不能受刺激。”
南阳公主既惭疚又恼怒,她本不是容易相与的人,做小伏低地哄人更是学不来,她摔了摔袖子,叱骂道:
“一个犯浑,一个犯犟,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呢,这会子演出死生相随的苦情戏给谁看,幸而我阿母早几年薨了,要不然须得让你们两个活活气死!”
南阳公主说的是气话,却也是真话,她只恨自己不是冯昭仪,若冯昭仪在世,哪里容得她两个这般天翻地覆地折腾,什么遗诏死节,什么身辱家仇,两个拉来一并狠揍一顿,再怎样的浑病犟病也治得好。
南阳公主回京的日子略晚于冯太后,随驾的一行人不明所以,甚至不知冯太后已提前回京,待回到平城才知道宰相兴兵谋逆,屠戮京城,这桩天大的祸事,全凭冯太后运筹帷幄,熄乱于始发之际。
因此当五天前,南阳公主奉中旨入宫陪侍,在伺星楼暖阁的屏床上,看见奄奄一息的萧世箴时,便已明白真相,她冷眼看了这许多年,知道冯太后和萧世箴两人,爱不得恨不能,纠缠牵绊,原以为待冯太后大权在握,萧世箴忿狷的性情磨平些,她二人表白情愫应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谁料一道遗诏,两人竟至血肉相搏。
待看见萧世箴鳞次栉比的伤口和险些夹断的一双腿时,南阳公主出离地怒火中烧,她难忍冲动朝冯太后口出恶言,以至于激得冯太后再次呕血晕厥,王遇趁冯太后昏迷才将那日掖庭狱事情首尾,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向她道来。
那日冯太后呕血升斗,医官会诊,果如郦道元所言,乃是悲怒交逼,骤伤心脉,这种心痛急症须得静息调养,否则病势再发,极为凶险,待冯太后恢复神智,萧世箴已经命悬一线,她不遵医嘱,死死守在萧世箴床前,不吃不睡,又耗过去整整五天。
王遇、刘腾、博学、枝兰,他几个在场的知情人,急得如热锅蚂蚁,心知冯太后是决心殉情,若萧世箴一缕芳魂归地府,冯太后必定要随她去了。
直到南阳公主返京,萧世箴的病情渐趋稳定,冯太后才恢复饮食休息。
南阳公主听了王遇一番话,唏嘘咨嗟,这些日子,她边照顾萧世箴重伤,边提防冯太后急症,想起冯太后犯浑恨一阵,想起萧世箴犯犟气一阵,且萧世夤又不在身边,她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作。
南阳公主思前忆后,着实动怒,非但不劝释一二,反倒加柴添火,博学到底比罗枝兰多些急智,忙凑到萧世箴身边,开解道:
“太后陛下圣躬康安,大乱甫平,许多善后事宜须陛下亲自操持,累是累了些,其实已经无甚大碍。”
萧世箴闻言尚自犹疑,拉着南阳公主的袖子说不出话,眼泪断线似的长流不止,南阳公主心疼得缩成一团,叹声“冤孽”,坐回榻侧,握着萧世箴冷腻的一双手,徐徐道:
“我阿姐她好得很,如今铲除叛逆,正直盈朝,太后陛下亲揽万机,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臣子们正热议为太后上尊号,她比你好,好一千倍一万倍,行了吧。”
萧世箴此时方才信了,急促的咳嗽略微平复,浑身却刀锯斧砍般得剧痛无比,她攥着南阳公主的手指,昏沉沉地卧回榻里,喃喃道:
“姐姐,你莫骗我……”
南阳公主以帕子捂住嘴巴,扭过脸哭了两声,拭干泪痕,温言宽慰道:
“姐姐不骗你,大家都很好,将军奉旨平叛,评列首功,加封梁郡开国公,博学和刘腾均获封赏,那个叫笃行的孩子,太后特加恩典,改大辟为流刑,总算保住了性命,箴儿,这些都是你的恩劳,所以你要好好的,赶紧好起来。”
南阳公主的声线,酷肖冯昭仪年轻的时候,萧世箴听着那声音,恍惚间感到一阵心安的晕眩,又归入翕寂无梦的睡眠。
萧世箴再次醒来时正是深夜,暖阁内一片漆黑,只不远处笼着的一盆炭火,燃至纯青的湖蓝色火焰,炭火鼎架悬烤的瓷罐,咕噜噜的煨着汤药,飘溢满室的腥甜。
她不知距离上次清醒已经过了多久,于她而言时间已经失去意义,仅仅是煎熬痛苦的历程罢了,而睡眠,清醒之前,她曾梦见永无可见的双亲和干娘,许久不见的兄长,以及再难相见的蘩,可自那之后,她便沉入冗长而无梦的甜黑,唯一可喜的是这一次,疼痛不再如影随形,因此她常常睡着,不分昼夜,难辨短长。
她在黑暗中醒来,孤身一人面对夜的空旷,她动弹一下身子,激起剧烈的疼痛,背脊的痛最轻微,继而是臀腿的刺痛,而膝盖以下,脚踝和胫骨剧痛无比,她试着挪动双腿,痛觉自脚踝、双腿席卷全身,直痛得剜心蚀骨。
所幸腿还没断。
她想,可实在疼得太厉害,她停止动作,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记忆像一条盘绕吐信的蛇,令她恐惧,尤其在这样寒冬的夜里,暖阁的地火烧得旺盛,可她还是觉得孤冷。
我一定是又发烧了,腿总算没断。
她安慰自己,忽然涌起无尽的委屈和哀伤,惄焉如捣,哀或结子,她只有一颗心,被杵臼反反复复地捶捣,又被绳结紧紧缠缚。
经历过地狱般不堪的锻炼,本以为落得身没心死的下场,原来这颗心竟还是会疼的。
她狠狠嘲弄自己,咧嘴想笑,笑出的却是嘤嘤哭声,她赶紧捂住口鼻,生生逼回哭声,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这一睡便难再安稳,蘩大婚,先帝遗诏,家法杖责,掖庭酷刑,一件件一桩桩,她像是被梦魇住了,越是恐惧越是历历在目。
敲击玉磐的清音,驱散梦魇心魔,一声接一声,九声玉磐后,是渊渊简简的鼗鼓,洪大恢弘,舒迟肃穆。
萧世箴睁开眼,看见博学上半身倚着床沿,跪坐在榻蹬上,见她醒了,气噎地喊了声“姑姑”。
萧世箴转醒这段时日,除第一天便再未见过博学,南阳公主初时隔三差五地探问,但南阳公主毕竟是命妇,且萧驸马又在平定叛乱中立下首功,临近年关,朝廷的仪典祭祀,公主府的往来酬谢,诸多繁冗杂务皆得长公主应对操持,是以这些日子便来得少了,平日里只有罗枝兰时时陪护,余下就是奉旨诊治的医官和几个伺候的小宫人。
博学接过汤药,汤匙搅了搅,又吹了一会,舀起一匙尝尝冷热,顿时苦得五官皱成一团,萧世箴见她仍是副孩子气,笑了笑,用力撑起身子,由她喂吃汤药。
博学见萧世箴喂一口吃一口,好像全未在意那药汤的腥苦味,当真是喝药如喝水,不一会药碗便见了底。
博学有些咋舌,随即想到同姑姑那身伤比起来,这碗苦药算得什么呢,她服侍萧世箴吃完药,清水漱了口,她小心翼翼的,唯恐动作太大牵扯伤口,可仍见萧世箴疼得额间渗出冷汗。博学自幼跟着萧世箴,学诗书典籍,学规矩礼仪,深知姑姑的性子,表面温婉柔弱,内里最是刚烈孤傲,不肯示人以短。
她怕萧世箴难堪,便当做不知道,正想着找点话说,忽听见外面鼓声戛止,慧慧管簜声既和且平,因那声音极远,她二人屏息听着,鼗鼓声复起,管簜混合禴笛,雍容而激越。
万舞。
天子祭祀宗庙上帝,公庭万舞,黄钟玉磐,羽禴干戚。
“今天是大腊?”萧世箴问道,“以往腊八只是祛傩,这年怎么用万舞?”
“今儿可不是腊八么”博学道,“姑姑真是神了,略听一听便知道是万舞,太后陛下首倡天子大腊八,名曰初腊,为这么个天子腊祭,尚书郎官们整忙了一个月,才定出个章程来。”
太后陛下……
萧世箴甫听那人消息,心底喉头一阵咸苦,眼底汪出一窝泪,她将脸微侧埋入衾枕,闷闷道:
“天子岁终腊祭本也不是新鲜物事,只因皇魏风俗不与华同,因此到了今上天子,才效法中原,因说是初腊。”
“姑姑真是神了!”博学拍掌道,言语难掩兴奋,“太后陛下与姑姑说的半字不差,陛下前月连降两道诏旨,备问冬至、大朔祭祀仪礼,还敕令中书省、尚书省、侍中、御史,计论五德相袭分叙之礼。”
“姑姑,什么是五德?”
因萧世箴伤重卧病,太后处又乏通文墨的女官,王遇便调博学至御前侍奉笔墨,博学的学识尚且粗浅,记忆力却极好,因而能将诏旨内容记个七八,但不解其义。
博学随意问之,就像往时一贯向姑姑请教学问,萧世箴却已思绪潮涌,蘩终于挣脱桎梏,鲲鹏展翅。
国之大事,惟祭与戎,祭祀仪典,看似是些繁文缛节的空中楼阁,实则关系政治话语权,故孔子有言“安上治民,莫详于礼,移风易俗,莫详于乐”。而五德之说,看似是缥缈无稽的谶纬之说,有汉以降魏晋,则已演变成解释政权合法性的一套理论。
“五德之论,始自西汉。拓跋魏氏太祖天兴元年,太祖皇帝认为我魏承自前秦苻坚,推为土德,服尚黄,祭用白。然拓跋氏帝业始于晋武帝,晋既灭亡,天命在我,据汉弃秦承周之义,皇魏应以承晋为水德。”
萧世箴病中无力详虑,只简单申引论述,博学早已听得呆了,倒不是因五德学说如何神妙,而是她发现萧世箴竟与冯太后不可思议的不谋而合。
那日御前奏对,中书监高闾和秘书丞崔光分持土德水德两议,朝臣多数维持太祖制度,冯太后再一次力排众议,以皇魏承祚汉晋而有天下为由,定为水德。
若世间真有所谓心有灵犀,大约便是萧世箴与冯蘩。
没人比萧世箴更懂冯蘩,诛除权臣,统一政柄,推行改革再无障碍,继而班禄酬廉,考绩吏治,同时改制礼乐,推袭五德,意味着北魏不再甘于蜷缩西北边陲,以武力征服北境的拓跋魏室,终将在冯太后的时代,迁都洛阳,定鼎中原,蜕变成正统的□□。
神州陆沉,中原沦陷,两百年的纷争战乱,无数英雄竞逐,白头折腰,身死族灭,黑暗混乱的时代终结,就像太阳冲破夜的藩篱,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万民生灵皆将沐浴在东君的光辉下,那是蘩的野心和志向,也是世箴的心愿和理想,从这一点来说,萧世箴与冯蘩原是同类同物,可惜她们再不会有同心同德的那一天了。
萧世箴心中隐痛,同类同心,她想起蘩喜欢吟唱那首白头吟,愿得一人心,前一句本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辜负她,她也不再亏欠她,其心孔艰,云谁思之。
博学见萧世箴面上淡淡的,心不在焉神思飘忽,以前萧世箴独处时偶尔流露的神色,她那时年幼懵懂,如今年届豆蔻,初识人事,才懂得姑姑这样的神色,正映一句古诗,思君令人老,忽焉岁云暮,她知道姑姑又在思念那个人了。
远处的金石声止歇,罗枝兰守在外间炖煮汤药,听屋内本说得热闹,此刻默然许久,她好奇地往里望了望,见博学垂头不语,满面忧愁,怕不是挨了训斥,她忙进来打圆场道:
“博学姐姐,医官叮嘱萧娘子病中不宜多思多虑,你暂且别问那些劳什子了。”
博学感激地朝她一瞥,笑道:
“是我的不对,不该来劳烦姑姑,不如侄儿说些好笑的与姑姑听。”
萧世箴不忍拂了两个孩子好意,装出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有何好笑的事情?别是你和腾儿又淘气了,看让王侍郎和尚宫嬷嬷逮住,不打你们竹篦子。”
刘腾尚可,博学随侍萧世箴习学规矩学问的时候,没少挨竹篦子,姑姑万事随和,唯独功课督责极严,博学又是几个小宫人里最年长且天资禀赋又高,萧世箴十分看重于她,自然也管束得十分严厉。
博学闻言脸上一红,撒娇道:
“姑姑,说得好好的便要打人,莫说侄儿没淘气犯错,若此刻能得姑姑一顿竹篦子,侄儿真高兴都来不及。”
“唉,你这孩子”萧世箴知她话中的意思是希望自己快些好起来,“你这顿竹篦子暂且记着,待我身子骨健旺些,必少不了你的,只不知有没有那一天了。”
罗枝兰听这话风不祥,忙打岔道:
“博学姐姐,你快些讲那好笑的事是什么?”
萧世箴和博学都被一副猴急模样逗笑了,博学道:
“咱们长公主,论懿亲在宗室中与太后陛下和至尊最为亲贵,论劳苦,萧驸马常年镇守南疆,此次平叛又评为首功。因此太后陛下和至尊共同敕旨,加封长公主为南阳大长公主,仪比诸王,增汤沐邑,食济州濮阳一万五千户。”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长公主人生得美性子又爽快,待宫里的低贱仆役都很是和善,这有什么好笑的。”南阳公主的举止做派,罗枝兰向来敬佩得五体投地,而且照料萧世箴的这些时日,罗枝兰渐与南阳公主熟络,长公主经常看顾赏赐,已经取代萧世箴成为罗枝兰心头的白月光。
“要说咱们长公主的性子爽快,大魏境内再无第二人,那日诏旨原本是册封为南阳太主,照理说长公主是至尊亲姑,册封太主也理所应当,结果长公主说太主什么的,凭空把人叫老了二十岁,太后和至尊的恩典,留待她薨了再消受也来得及。”
刑于寡妻,御于家邦,看来阿耀姐姐受兄长潜移默化,也学会了水溢月亏的持盈之道,只不知从哪学来任诞不羁的名士派头,想象听见阿耀姐姐这番高论时,兄长和蘩的表情,一定丰富且意味深长。
萧世箴越想越愉悦,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此时忽听南阳公主风风火火的声音自头顶炸开:
“好啊箴儿,伤好了就卸磨杀驴是吧,背地里说我坏话。”
话语声未落,环佩叮当声中走进位青服大带,蔽髻簪珥的严妆娘子,不正是南阳大长公主。
萧世箴见她穿青底去花助祭礼服,系乐晕锦玉环绶,绶带贯璧璜珑珩玉组珮,发堆大手髻,髻束六兽山题金步摇,双鬓左右插金华胜,耳珰垂珠,振绣衣,被珪裳,正是大祭时陪祭的长公主朝服。
显然南阳公主是临时从腊祭仪典上开小差,萧世箴知她是不受拘束的懒散性子,冯太后自是不会降罪,且她如今圣眷优渥,廷臣们巴结且不得,又怎会为缺席仪典无端发难。
萧世箴怔愕片刻,念及至此,放下心来,展颜唤道:
“阿耀姐姐。”
南阳公主性质情直,自然料想不到自己进来这一时半刻,萧世箴心思已经转了几番,她接着上句话道:
“这会知道喊我姐姐,背地便说我坏话?”
又不是我说的,萧世箴心道,她想起南阳公主卸磨杀驴的自比,跌笑道:
“明明是姐姐自比,姐姐可曾见我这里有磨盘了?”
经她提醒,南阳公主才发觉果真自己给自己下个套,她在萧世箴和冯太后跟前,言辞上一贯是讨不着便宜的,便是以温顺谦和著称的萧世夤,她也一向是说不过的,可这其中却有天差地别,萧世夤是她夫君,两人恩爱礼重,冯太后是她阿姐,如今更成了主君,她是敢怒不敢言,至于萧世箴么,论辈分她是姐姐长嫂,论其他么,她还需要论什么其他,箴儿不是自小被她欺负着长大的吗?
南阳公主坏笑两声,便要来揪萧世箴耳郭,不过她到底还没忘萧世箴尚在病中,伸出的手半路转个弯,贴上萧世箴额头,又贴着自己额头试了试温度,再定睛仔细瞧了瞧她脸色,见萧世箴虽依旧病容惨悴,精神头倒比前几日健旺许多。
南阳公主遂放心地一把捏住她左颊,恶狠狠道:
“病稍好些就晓得气人,果然还是睡着乖些,怨不得将军和阿姐总想收拾你,现在连我也想揍你。”
又是蘩,小半日的光景,她身边的人一遍遍地提及她,仿佛怕她忘了似的。萧世箴心间钝痛,眼底复温热翻涌,她往内移了移,博学连忙塞个棉絮长枕在她身下,这一挪动,着实牵扯得伤口疼,她半遮半掩地任那久蓄的泪珠滑坠,南阳公主以为她是真疼,侧身坐上床榻,嘘声问道:
“箴儿,又疼了?”
萧世箴摇摇头,道:
“比先前疼得好多了,等我养好了伤,让姐姐打一顿出气好不好。”
唉,南阳公主轻叹一声,手指按压眼角,半晌说不出话,箴儿总能气她又招她心疼。
“谁个稀罕打你,我才懒得费精神,自有你哥哥和你主君管束你,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去求情便谢天谢地了。”
主君,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她是天下人的主君,可她是她萧世箴的主君吗?
萧世箴默不作声,低头抚摸南阳公主袖口缘边的织彩穗流云龙凤蟠纹,低声道:
“她到底是销毁了先帝的遗诏?”
南阳公主料到她早晚必有此问,回道:
“是啊,按照你所说,在朱明阁白台太平真君年间旧内廷书档里翻捡出来,我亲眼看着她把那道遗诏丢进火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萧世箴忽得攥紧南阳公主袖口,枯瘦的手因猛然用力而青筋毕现,“那是先帝的旨意啊,她就一把火烧了?廷臣、宗室、清流、门阀,就没人站出来?”
“世箴”南阳公主道,“你也太小瞧咱们太后陛下了,她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乙浑死于乱兵之下,根本连对簿公庭的机会都没有,宰相伏诛,中书令尚书令御史中丞立刻调转风向,效忠输诚,领军将军任城王惟太后命是从,那道遗诏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张废纸。”
“废纸……”萧世箴不可置信地看着南阳公主严妆端整的侧脸,梗着脖子道:“那是先帝的旨意,不是废纸!”
见她又犯牛性,散淡如南阳公主也难免动气,“可先帝已经死了!”南阳公主坐直身子,居高临下冷冷道,“你们不是常说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先帝已经死了,至尊即位,太后称制,谁还会在意那张废纸,只有你一心认定是先帝之臣,她想杀你又舍不得,你手里藏着那张能要她命的遗诏,你让她怎么能不猜忌你?”
萧世箴被南阳公主的气势震慑,嘟囔道:“我,我又不会伤害她……”
“你不会伤害她?”南阳公主质问道:“若她有一日当真行废立之事,效法吕后,你会不拿出那道遗诏吗?”
南阳公主这一问,直入鞭子劈入萧世箴灵魂的纹理,效法吕后,行废立之事,她会怎么做呢,置之不理,不,她一定拼死以遗诏号召宗室,废黜太后。
原来她和蘩是同一类人啊!
“现在遗诏毁了,再没什么能制约她了。”
南阳公主听她言语中含悔憾之意,既惊愕又气绝,揪住萧世箴耳郭,训道:
“你是铁定我阿姐会做吕后?她现在大权在握,宗室拥戴,百僚俯首,况且她最重声名,她是要被写进史书,供千秋万代评说的,她为什么要做吕后!”
一连串质问,问得萧世箴哑口无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她自以为最懂蘩,却也误解她最深,萧世箴讪讪地扯了扯南阳公主衣袖,道:
“姐姐,耳朵再揪就掉了,疼。”
“别喊我姐姐,姐姐都被你气死了。”南阳公主骂道,手上力气未减半分。
“……大长公主殿下?”
“你……”南阳公主气窒,呼出一口浊气,揪着萧世箴耳朵的手,非但没松开,反而拧了半个圈,萧世箴疼得龇牙咧嘴,好姐姐喊得不停口,若不是顾念她正病着,南阳公主怕是揪着耳朵把她从榻上拎下来。
“你怎么这般会气人?我看还是打得轻。”
“不轻,腿都断了。”
“医官诊过说没断,只是伤了筋膜。”
“那也差点断了啊。”
南阳公主听这话才丢开手,见萧世箴捂着通红充血的耳朵,伏在棉枕上独自哀怨,南阳公主自悔不该对待病人如此残暴,应该等她伤愈养肥了再狠宰一刀才是,她轻轻替萧世箴揉着耳郭,问道:
“揪疼了?”
“疼啊,比断腿还疼。”
南阳公主翻翻眼皮,强忍扭她耳朵的冲动,道:
“将军有句话让我告与你。”
萧世箴向来敬畏兄长,敬畏级别等同冯昭仪,她不敢再调皮,撑直上身,垂首正色,一副听训的恭敬模样。
南阳公主嘴角抽搐,心道果然哥哥的话比姐姐管用,保不齐比冯太后还管用些,箴儿敢顶撞冯太后,把她气得吐血,却害怕萧世夤,可萧世夤在自己面前自称下官和臣某,这样想着南阳公主心情大为舒爽,道:
“你哥哥说,自古至今,惟礼与强者为能事之,今上遵世祖武皇帝诏即位,先帝之臣效忠幼主,方合春秋大义,此为礼。幼主践祚,太后监国,物阜民丰,内外咸服,此为强。”
南阳公主停顿片刻,心里掂量萧世夤接下来的话,决定还是原文复述“汝性狷志蹇,恃宠骄矜,名为效忠,行事悖逆,若再敢做出不忠不义之事,为兄第一个不饶你。”
萧世箴被兄长道破心事,且训责以大义,一时间羞愧悔怍,泫然欲泣,本乏血色的嘴唇紧抿,愈发苍白可怜,南阳公主见她像是遭尊长训斥的孩子,想哭不敢哭,似受了极大委屈,登时在心里数落起她夫君来,萧世箴吸吸鼻子问道:
“阿耀姐姐,哥哥真这么说?”
“你以为我编得出这篇大道理,”南阳公主道,“不过他也就是说说,咱们不必事事听他的。”
阿耀姐姐偏袒护短,萧世箴心里好受许多,赌气道:
“他们一个主君一个兄长,我是臣下卑幼,要杀要剐,要罚要打,我只领受的份,我听哥哥的话,以后都不去招惹那位便是了。”
南阳公主见她撒娇撒痴,倒有些小时候承欢冯昭仪膝下的模样,她本就看不上那些家国忠义的道理,对比夫君和阿姐那对强悍的君臣,她还是心疼箴儿多些,两人抱怨加埋怨,嘀咕一通君臣二人的坏话,直到药力发作,南阳公主待萧世箴睡了,又盯着小宫人替她擦洗身子敷了药,才吩咐准备仪驾出宫回府。
因伺星楼原是先帝冯昭仪寝殿,且前阵子冯太后频频于此处召见廷臣,虽冯太后现已搬回云母殿起居,南阳公主依旧秉持尊亲为大的规矩,严命车仗停候在院外。
南阳公主自重楼而下,步行穿过前庭,于时正是仲冬天气,朔风渐起,彤云密布,眼看暴雪将至,平城处北地,时届冬至,天光一日短似一日,天晴时申末酉初日头便已西没,更堪云势惨重,日无晶光,天地间早已晦暗变色。
南阳公主裹紧重锦孔雀翎斗篷,又罩起风兜,迎面一阵朔风,犹自冷得紧切,低头只顾走,行至前庭中央,昏暗中隐隐瞧见个瘦岩岩的高挑身形。
朔北严寒,霜气肃猛,那人仅穿件玄色缎面对襟窄袖及膝下褶衣,下著青色蔽靴面长裙,不束腰,不戴暖帽,只戴一顶十字长裙帽,拢覆发髻而已,周身上下御寒避雪之物皆无。
阿姐何必自苦。
南阳公主暗自叹息,快行几步至那人身前,唤了声“阿姐”。
“腊月大祭也敢开小差,”冯太后冻得面色青白,脸口僵硬,连训斥都不如往常利落,“礼服也不换,躲来伺星楼点眼。”
果然侄女肖姑,世人皆道南阳公主形容身段酷肖冯昭仪,岂不知冯蘩才得姑母真传,训起自己来越发具母亲生前风范,南阳公主吐吐舌头,扮个鬼脸,道:
“阿姐还不是也躲来这里,连礼服都换了,莫不是我方才开溜,阿姐便紧随而来?”
冯太后抬手往她额头种个栗暴,笑骂道:
“好歹我是皇太后,你是长公主,殊无礼敬之意。”
“是了是了,妾失礼了,”南阳公主拢袖躬身道,“妾祈祝太后陛下千秋无期。”
言罢,南阳捂着额头红痕,道:
“阿姐手真没轻重,好疼。”
冯太后撑不住嗤得一笑,替她揉了揉额头,忽然想起为堰淮夜开宫禁那晚,自己的额头被冠冕压得肿痛,萧世箴掌心的温柔熨帖,伤悔得恍如前世。
“她……好些了吗?”
南阳听冯太后问得艰难酸涩,叹声道:“精神看似比前几日好些,可你也知道箴儿的性子,惯常的逞强怕牵忧我们,我看着却不大好,伤口总难愈合,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八九个时辰睡着,睡着也好,睡着不疼。”
冯太后眼闭着,身子过电般晃了晃,似忍受极大痛楚,南阳自悔失言,恐怕勾惹她犯了心痛病,忙将人扶稳,急急唤道:
“阿姐?”
“无妨,”冯太后气息紊乱急促,呵出的白雾朦胧成团,“她,就劳你多加照料,缺什么只管向王遇要,待冬至封印,我找个由头召萧驸马入宫,她见了哥哥,总能振作些。”
实该振作的是你!
南阳心道,斟酌再三,终把话咽了回去,劝慰道:
“箴儿的病总能好起来,倒是阿姐你须养息身子才是,若是箴儿见你这样子糟蹋自己,不知该多心疼。”
冯太后眼角溢出两点泪光,许是北风严凛,倏忽便吹干不见了,她脱开南阳公主搀扶,脸隐入寒风,冷然道:
“冬月宫禁早闭,长公主不如早些出宫。”
高高在上的语气,不容违逆的神态,南阳悚然而惧,许多年前,当她问母亲每遇构陷刁难,为何不直接向父亲剖白分辨,母亲曾说:
“人一旦到了那个位置,便不再是谁的父,谁的夫,他就成了朕,成了孤,成了予一人。”
她忽然领悟母亲那句话的意义,她不是阿姐,她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她掌握亿兆生民,掌握他们的生,也掌握他们的死。
南阳想起平定乙浑之乱后,冯太后敕诏中书省清算叛逆余孽,平城兴大狱,廷尉狱人满为患。
首犯乙浑阖族尽灭自不必说,顺藤蔓抄检出司徒公崔浩阴附谋逆,并查证崔氏意图匡救南朝,密计驱除胡虏,光复华夏,如此自崔浩已下,司徒公府僮吏以上,二百八十一人并夷五族,并范阳卢氏、河东柳氏,太原郭氏,四族世代联姻,皆崔浩姻亲,亦尽夷其族。
临刑那日,南阳未亲至刑场,只听说平城东市日戮千人,杀戮三日,血流成河,经月不干。
中原四大士族,三千多人,不遗老幼,冯太后一道诏旨,说杀便杀了。
她披荆斩棘,足踩尸山血海,登临绝顶,那里一无所有,天地间唯有她自己,也只能有她自己。
正如冯太后所说,她是皇太后,你是长公主,她是君,你是臣,她只要你臣服、效忠和敬畏,而无需你亲昵、同情和怜悯。
南阳恭领冯太后的逐客令,施了一礼,默默朝外走去,此时忽下起雪珠子,雪霰纷糅,散漫交错,南阳忍不住回头看她,见暮云愁繁,几重云影覆甍栋,琉瓦飞甍下,冯太后似松柏嶙崖,无意落雪寒风,把层楼盼望,一步之遥,咫尺天涯。
太寂寞了。
南阳翻涌起热泪,雪是冷的,落入眼底便热了,泪是热的,落入雪里却冷了,雪与泪,冷与热,正写照冯蘩与萧世箴,世间茫茫,无冯蘩,萧世箴的痴情,恋恋再无寄托,天地悠悠,无萧世箴,冯蘩的生命,除荒寂再无所有。
太寂寞了,南阳心里重复道,阿姐和箴儿,都太寂寞了。
“阿姐!”雪霰越下越密,冯太后闻声转身,“世箴遗失了紫罗香囊,心心念念寻找许久全无线索,不如阿姐替世箴了却这桩心愿。”
紫罗香囊。
隔着云母殿坐床帷幕垂缦,王遇的叱责声,仆妇凌乱的辩解嚎哭声,忽远忽近。
“萧娘子初下掖庭狱便是为你搜的身,如今陛下座前,还不从实供述,你究竟在萧娘子身上搜拣藏匿了什么?”
“那萧……娘子才抓进来时,连件多余的衣裳都不曾带,通身就一副银耳坠,一只玉手钏,再没什么值钱的物什。”
“别以为咱家认不得掖庭狱那些糟污勾当,说出来没得玷污主子清听,”王遇发狠道,“再不说实话,是想尝苦头了。”
那仆妇嚎啕大哭,扑在地上不停声地喊冤枉,冯太后被扰得头疼,将王遇唤近道:
“不要恐吓她,她拿了什么一概不必退还,你只问她有没有见着一只香囊。”
那仆妇听冯太后宽宥,不问她藏赃之罪,当即收了眼泪,细细思索道:
“确有一只香囊,萧娘子贴肉藏着,不肯交出,为这还与奴婢等撕扯……”那仆妇忽缄了口,她当然不敢尽言,萧世箴为这个香囊,哪里是与她撕扯,竟像发疯似的护在胸口,任她殴打推搡只不肯松手,着实费了一番气力才抢夺来。
“但说罢了,朕恕你无罪。”
那仆妇咬了咬嘴唇,道:“奴婢夺了那香囊,以为里面藏着珍奇宝贝,绞开来看除了一绺头发并没什么。”
冯太后气息大乱,左手抓捂肋下,王遇忙喝问道:
“是何样头发?快说!”
“是,是一绺紫红色头发,不是新剪的,看着有些年月了。”
那仆妇仍絮叨些零碎言语,不外乎关于萧世箴关押在掖庭狱的狼狈落魄,冯太后面无表情地听她念叨,青白面色渐透暗灰,忽得嗽声大作,王遇喝止那仆妇,便要将人带下去处死,冯太后拦止道:
“愚妇无识,始作俑者,孤之罪也。”仆妇不过履职领命,萧世箴在掖庭狱所受虐待折磨,哪一件不是自己加诸她的,她有什么理由惩处他人,“派人遣她回去住处,便是把房子拆了,也将那香囊给我找回来。”
冯太后嗽得止不住,更兼肋下剧痛,胃脘内翻江倒海,隆冬初更,寝殿内未拢地火,未摆炭盆,冷得彻骨裂肤。
王遇见冯太后嗽得冷汗敷了满头满脸,登时慌了神,也不承旨,却忙着传医官,冯太后猛地推他一把,喊道:
“去,你去,去把它找回来,把箴儿给我找回来。”
言未闭,冯太后已泣不成声,泪雨滂沱,俗语道有泪无声谓之泣,有声无泪谓之号,这般无声之泣的哭法,最是助悲伤肺,摧人心肠。
王遇素知冯太后秉性庄严雄毅,喜怒尚不肯示人,何况软弱哭相,且冯太后自阴山回京,历经与萧世箴的一场生死离散,大怒大恸,再三压抑伏忍,王遇便也不再劝,悄悄带宫人黄门退出殿门。
待冯太后痛快发泄过,王遇依旧踅回寝殿,随行小黄门搬进个金镂网鸳鸯铜熏炉,炉内却无香气,倒拢着一熊炭火。
冯太后面色如常,见了那炭火,远山微蹙,王遇见状,小心赔笑道:
“陛下风寒染恙,尚未大好,知道主子厌恶炭气,这炭是楠木烧得透透的,断不会漏出半点烟气。”
“偏你这老货罗唣。”冯太后笑骂道,把她痛哭失态说成风寒染恙,亏王遇想得到说得出,“楠木烧炭委实奢侈太甚,我这里以后都免了,捡好的送去伺星楼,她…..她怕冷。”
“不消主子吩咐,入冬前伺星楼廊檐灶炕皆修整过,自萧娘子住进暖阁,炭火日夜不断,”王遇道,“医官也说萧娘子惧寒,屋内依旧摆设火盆,必不至冷着。”
炭火刮杂毕剥,室内温暖,冯太后便觉肋下疼痛舒缓,此时外间回报,在那仆妇住处果翻检出香囊,王遇忙笑吟吟地接在手里,递与冯太后观瞧。
那香囊以妃色彩绸为体,囊颈以五色线扎合欢结,囊身绣刺紫萝,囊口剪得破碎,囊肚空空。
“主子,香囊被那蠢妇收纳在碎布袋里,并不曾被人碰过,只是香囊里的头发实在找不到了。”
王遇的声音浮荡耳边,冯太后恍若无闻,她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皆是世箴及笄前央磨她的光景:
“蘩,你缝制个香囊给我作及笄礼好不好?”
“我那蹩脚针黹,还香囊,缝个布口袋给你还差不多。”
“只要是你亲手缝制,便是布口袋我也欢喜的。”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那时候她并不解萧世箴何以整日央缠着自己送她香囊,她最恨做女红针线,随意敷衍地绣个大略,繁复的合欢结和紫萝,皆是萧世箴一针一线刺画。
指尖抚搓囊身熟悉的针脚,合欢结和紫萝图案已磨损得陈旧,显是常年贴肉佩戴,肌肤将原本清晰的纹路熨烫得模糊。
“世箴。”
同样模糊的是冯太后的视线,她大嗽一阵,忽得咳出一口血,将那香囊的紫萝花染成殷红。
当夜朔风呼号,纷纷扬扬席卷漫天大雪,至晓风色渐歇,萧世箴醒来,掀开纱帐,见窗帛光辉鲜曜,只道残雪初晴,白日明朗,恰小医女捧了新煎汤药,服侍她吃,萧世箴道:
“昨夜风声吹得楹柱乱响,不意今儿竟雪晴了。”
小医女听她此说,不由笑道:
“娘子隔窗瞧着明亮,我原本也以为是天晴了,却才开窗通风,雪积得连窗子都推不动,这会尚飘的鹅毛般大雪。”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
萧世箴盯着窗楹看了半晌,低头啜饮汤药,俄顷余光瞥见枕侧摆着个妃色物什,她心底一晃,探手抓来,却是个绣紫萝扎合欢结的香囊。
“是她?”萧世箴一把握住小医女手腕,小医女吃不住疼,药碗滑落,滚黑的汤药泼了满褥,“是她来过吗?”
“谁?”罗枝兰心虚道,“没谁来过呀。”
萧世箴眼睛黏在那香囊上,手却像抓着救命稻草般紧抓着小医女,唯恐怕她逃了似的,焦急道:
“枝兰,好孩子,昨夜是不是蘩来了,别骗我,求你。”
罗枝兰见她须臾间泪流满面,语含恳切,恳切得近乎卑微,便也觉心酸,支吾道:
“是……太后陛下,可陛下不让告诉你。”
胡逝我梁,不入我门,蘩厌我至此吗?
萧世箴想哭却噎哽着哭不出声,到底把方才吃下去的药汤,尽数吐了干净。
罗枝兰只道闯下大祸,萧世箴当前的身子再经不起一丝半点波折,冯太后曾严命,不得将其行踪告知萧世箴,否则以欺君论罪,欺君不欺君的,罗枝兰此时也顾不得了,所幸一股脑地告予萧世箴道:
“太后陛下其实每日都来的,只是陛下晚上才来,天亮便走,且从不进暖阁,因此娘子不知晓。”
“昨夜子正时我起夜烧汤,看见陛下冒雪站在前庭,我出去请陛下进屋里躲雪,陛下只是不理,把那香袋子交于我,便撵我回来看着你。”
“昨夜又是风又是雪,天冷得邪乎,陛下连件冬衣都没披,就那么站了整夜,天擦亮方走了。”
萧世箴听了她这番话,更是悲不能已,肝肠寸断,昨夜风声灌耳,未得酣眠,榻间想象大雪扯絮搓绵,联翩飞洒,霜雪交积,玉树琼枝。
北风雨雪,雪径盈尺,而蘩竟在那样冷的雪中站立一夜。
罗枝兰见萧世箴方才哭不出,这会眼泪如断线般零零落落,又将中衣前襟沾湿一片,回想昨夜冯太后冻得面无人色,形如鬼魅,顿感头大,不懂这二人是闹些什么,慌不择言道:
“萧娘子,你可不能再哭了,你且病着,再哭眼睛就坏了,陛下今晚准来,到时你喊陛下进来便是。”
不知是那句话奏效,萧世箴果然渐渐止住哭泣,主动索药来喝了,又吃了些汤汁,恹恹地睡下。白日间博学和刘腾先后问安探望,南阳公主因府中酬酢,只派人捎话问候。
萧世箴颓倒在榻上,百般盼得天晚。
那雪回散缤纷,徘徊整昼,至暮晚时候方停歇,到了夜间,薄云散尽,帘笼墙外,推将出一轮明月,承幌辉映。
萧世箴愁波阑珊,不顾旁人劝,固执要起身梳洗,罗枝兰并其他小宫人只得顺遂她意,萧世箴病着这些时日,缠绵床榻,因腿踝筋骨受创,除便溺解手,根本下不得榻,全凭一股执念撑立。
伺星楼内寝南窗嵌琉璃屏,揭开窗屉,透过琉璃屏正看得见前庭,彼时墀庑如璧,逵廊缟白,月始东升,月澄如水,水澈如天。
那琉璃屏虽似疏实密,却也非密不透风,寒风如戟,穿孔入隙,萧世箴羸弱不胜重衣,只中衣外披件夹衫,内寝地砖不若暖阁烘热,罗枝兰怕萧世箴感遇寒气,便拢个火盆,放在窗牖下,自陪侍在萧世箴身侧。
萧世箴棒疮未愈,犹坐不下,手搭在小医女肩膀,倚窗而立,那霜白皑月,泠泠清光,自廊檐渐染廊柱,自廊柱渐染曲栏,自曲栏渐染前庭,月移影动,轮转中天,果见个瘦得唓嗻的剪影踏雪而来,高一步,低一步,留下身后两道及膝深脚印。
那人行至前庭阶下便不再往前,略微扬首,顾盼四望,但见月光凄寂,浸撒空阶,不料正照见琉璃锁窗后那人,如逶如迤,如隐如跃,不正是废寝忘餐,日思夜想之人!
她二人一个楼上,一个阶下,一个暗中,一个明里,却是一轮朗月,照见一副病骨,一处愁灰。
月光澄澈,她二人对望良久,冯蘩先低了头,扭身逃也似的往外走,偏她站久了,腿冻得僵直,双□□绊黏滞,未走几步,一跤摔在雪里,萧世箴猛推开琉璃窗,冷风中大呼道:
“蘩,蘩!”
雪夜空庭,四下翕然,这两声唤便听得格外真切,冯蘩像被下了咒似的跪爬在雪地里,蘩,蘩,她记得掖庭狱世箴熬不住酷刑,也是这样喊她的名字。
不知是冷还是痛,冯蘩浑身僵麻,试了几拭,仍站立不起,此时伺星楼里飞奔出罗枝兰,远远地跪在她身后,道:
“陛下,您再不进去,萧娘子就要出来了,她身子弱,不能受寒,您……”
“扶我一把。”冯太后道,扶着小医女爬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里走。
待行至玄梯前,冯太后又踟蹰不前,罗枝兰只得冒着大不敬,横身拦在她身后,道:
“陛下,萧娘子在内寝等您。”
冯太后心知躲不过,也不愿再躲,陡然生出一股气力,撩襟缘梯而上,外寝隅角柱脚皆置蜜蜡宫灯,内寝漆黑,只燃两盏豆灯,并两三个火盆,冯太后借微微火光,瞧见萧世箴蜷缩在窗牖下,冯太后心头一腔血,喉头一寸气,皆化作无限思念,与萧世箴牵并交印,此时见萧世箴晕倒于地,不辨生死,但觉气血翻涌,肺腑摧搅,她将萧世箴搂入怀里,贴脸在她耳边唤道:
“世箴,世箴!”
萧世箴却未晕厥,手紧攥她衣襟,断断续续道:
“蘩……我好疼,你……抱我……去榻上。”
冯蘩暂且将疚愧别扭统统抛之脑后,抱了萧世箴轻放在屏床榻褥上,知她杖创未愈,依旧照顾她俯卧了,掣条衾被来与她罩在身上。
“世箴,你哪里疼?”
萧世箴洇晕一双泪眼,听她此问,滴落两颗珍珠似的眼泪,娇怯怯道:
“腿疼,身上疼,到处都疼。”
疼是真的,冯太后不疑有他,也未听出萧世箴话里千万般说不尽的娇柔,立时便要传值守的医官进来看诊,萧世箴一只小手捏着她左手小指,道:
“别传医官,你……你陪我一会,行不行?”
任百炼成钢,也被萧世箴这般小意贴恋化成绕指柔,何况冯太后心里本俄延了万千思恋,她跪在萧世箴榻前,侧了脸不敢看她,一时喉头哽咽道:
“世箴,我对不住你,我没脸见你。”
“所以你便胡逝我梁,祗搅我心?”
她念出两句君子绝交的诗,冯太后怔愣片刻,继而涕泗交流,哭得气噎,除了不迭声地道歉,竟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天气,萧世箴见她只穿件敞口缘边窄袖夹袄,内里一件圆领单衫,暖阁里待了多时,犹自双股觳觫,牙齿磕碰作响,她到底心软,指背抚了抚蘩脸颊泪珠,悠悠问道:
“蘩,你冷不冷?”
雪夜,她冷,政变,她怕,刑戮,她难,可再不会有人问她,你冷不冷,怕不怕,难不难,无人问津,无人敢问,除了世箴。
冬夜未央,除了世箴,再无人问她冷暖,懂她恐惧,知她难易,她怎么能失去世箴,她不能再失去世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