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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尤悔 ...

  •   “六十。”
      掌刑黄门报数声落,萧世箴已疼得脱力,身子伏在刑几犹绷得紧颤,王遇体恤得一旁静候,并不许人催促,此时忽然楼院内一阵骚乱,王遇似得了急报,匆匆交待刘腾几句,忙回重屋去了。
      刘腾命小宫人扶萧世箴挪下刑几,他自取了地上放置的外袍替萧世箴披了,二人同送她回云母殿北院。
      那小宫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生得娇俏玲珑,好齐整模样,正是曾随萧世箴习学诗书的小女官博学。
      萧世箴见是自己曾教养的孩子,便卸下戒备,由她半背半搀着,一步步往北院挪挨。
      家法笞刑,六十藤鞭已属重责,掌刑黄门虽未施重手,却也不敢徇情舞弊,萧世箴两股刺痛难支,每行一步疼得钻心蚀骨,行几步便得稍作歇息。
      此时日轮未仄,甬道内无片瓦遮挡,日光明晃晃地映照青石板,刺得两眼花白,萧世箴气虚体重,摇摇欲坠险些撑持不住,刘腾不忍道:
      “侄儿驮姑姑回去。”
      “你日前转中黄门进冗从仆射,我是戴罪白身,因咎获刑,让人瞧见徒惹口舌是非。”
      她已伤成这般,仍顾念旁人,刘腾和博学听了,更增心酸,博学泣道:
      “姑姑自回伺星楼,三天两日无端受责,姑姑毕竟是侍奉过先帝的女史,如今换了天日,大不了辞去官职,放出宫去另谋生路,便是那些年老无依的宫人,打发去为先帝守护陵寝,何苦受这等折辱凌虐。”
      博学言辞大有怨怼之意,萧世箴当她心疼自己口不择言,正欲开导劝诫,又听她道:
      “已出宫归家的慎思笃行几个,也时常挂念姑姑,笃行婚配郎君是宰相府家老仲子,听闻便是宰相也同情姑姑,曾道姑姑是身怀利器,不肯示人。”
      萧世箴和刘腾皆是一惊,刘腾喝止道:
      “住口,还怕少给姑姑牵惹祸事吗?”
      刘腾不明就里,警觉出自本能,萧世箴却能听出宰相深意。
      利器,示人。直指先帝那道诛除干政外戚的遗诏,乙浑恋栈权术,善罗织,均田制立三长及堰淮战事,受冯太后数番压制,朝廷臣工政治嗅觉灵敏的,已背地里转投风向,宰相势必不肯甘休,可宰相再是权倾势重,毕竟是人臣,头顶忠字的大帽子,轻举妄动弄不好便成权臣欺主,现世曹操,而搬祭出先帝遗诏,虽兵行险招,却也是一举瓦解太后势力的重拳。
      思虑至此,萧世箴忧戚得疼也忘了,转身便要回伺星楼,她拼着受冯太后猜忌,也得将遗诏之事告知她,令她早做防备。奈何她腿间创伤如何经得拉扯,不妨双腿痛软,跪跌下去,刘腾慌忙扶稳,萧世箴急道:
      “腾儿,快送我回伺星楼,我有要事须即刻面陈陛下。”
      刘腾支吾搪塞道:
      “陛下这会,只怕见不得人。”
      “她怎么了?”萧世箴心悬至喉间,舌底阵阵腥苦。
      “方才姑姑正受责时,秘书令李冲陛见复旨,不知说了什么,陛下忽然晕厥过去,我义父已传唤医官入宫,伺星楼这会乱得什么似的,听闻连至尊也惊动了,赶着来侍疾问药,姑姑便是去了,也见不到陛下。”
      萧世箴干呕一阵,寡白的脸色憋得几近透明,身子软软地往下滑,刘腾顺势将她驮了,脚底生风地往北院跑。
      正奔得汗喘如牛,远远望见萧世箴住处庑房外的长公主仪驾,小医女正抻头焦急张望,见到刘腾一路驮着萧世箴,焦急更甚,问道:
      “不是说责得不重,怎地又连路也走不成了。”
      刘腾来不及应她,径直便要进庑房,却被两个公主府掌事嬷嬷挡在门口,小医女跑着跟上来,道:
      “南阳长公主已等了好一会。”
      刘腾不敢造次,把萧世箴交由掌事嬷嬷和小医女,携博学垂手恭立在屋外。
      萧世箴惫极虚脱,意识仍清醒,凭嬷嬷和小医女将自己安置榻上,她忍痛强支上身,四下寻望,见南阳公主沉郁着脸色,一言不发地负手而立,她费力往榻外挪了挪,一只手颤巍巍地朝空中虚抓一把,唤道:
      “姐姐,阿耀姐姐。”
      南阳公主再气恼,见状也硬不起心肠,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但觉掌心湿冷,道:
      “她答应过我不再无故打罚你,今日打成这般为了什么?”
      萧世箴不应话,更不顾一身伤,紧攥着南阳公主的袖襟,语无伦次道:
      “阿耀姐姐,蘩,蘩她不好了。”
      萧世箴与其兄长皆是笃行儒术的君子做派,重仪具,慎言行,所谓关心则乱,南阳莫名地一阵嫉妒,不耐烦道:
      “入宫我才听说这事,已派人问过了,医官说咱们太后陛下宵衣旰食,忧劳国事,是以急火攻心,痰迷血滞,以致晕厥,服药施针后,人已转醒,想必已无大碍了。”
      萧世箴心紧悬在冯太后身上,不及分辨南阳公主皮里阳秋的嘲讽,至听到无碍二字,懈了心神,剧痛裹挟恶寒自每寸肌肤和关节中喷涌而出,她痛哼着跌回榻里,气喘神饧,眼看将撒手人寰,南阳且气且疼,恨恨道:
      “将军昨夜奉诏旨还驻江东,天未亮城门甫开便飞骑出城,临行嘱咐我今日无论如何入宫看顾你,果然你挨这一顿是为堰淮之事?”
      萧世箴见瞒不过,吃力点了点头,南阳公主恚怒道:
      “他们一个将军,一个太后,连夜开宫禁都做得出,到头来拿你个白身宫人作伐子,堵天下人的嘴,亏他们做得出,连我也替他们臊得慌。”
      南阳公主一艄子骂尽夫君主君,萧世箴怕她再骂出不堪之言,强提精神劝道:
      “不是蘩想打我,是我逼她的。”
      这话真如火上浇油扬汤止沸,南阳公主指着萧世箴训道:
      “我就知道你两个周瑜打黄盖,合谋演出苦肉计,再演出孔雀东南飞。”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萧世箴乍被南阳公主道破心事,又羞又恼,却不敢真恼,南阳公主是个直性子,藏不住话,一句孔雀东南飞,若被她分解诠释开,她和蘩如何自处。
      她呐呐地不出声,南阳公主见她左支右绌,天人交战,不忍再训她,便命小医女和嬷嬷上来为她擦洗敷药。
      萧世箴两腿肿胀紫瘀得厉害,幸而未破溃流血,但她身子弱得纸糊一般,不休养月余是难痊愈的。
      “阿耀姐姐,能否替我瞧她一瞧?”
      她,自是指冯太后,南阳公主已经无可奈何到无气可生,心道若不让她放心,只怕养伤也难得安生,心里已然应承了,嘴上仍不肯饶人:
      “她是太后,我是命妇,太后怀恙,妾自当问安,至于问成什么,我可不管。”
      萧世箴得她允诺,方才昏昏沉沉睡去,她疲累已极,兼伤痛缠绵,小医女开些宁神镇痛的药喂她服下,待醒来已是第二日暮晚。
      她没有等到南阳公主的回信,却等来太后携皇帝阴山却霜的旨意,公主、命妇、亲王随驾,南阳长公主亦在随行之列。
      彼时她只觉事发仓促,却不知命运的巨鄂已缓缓咬合。

      安兴元年秋九月,柔然犯塞,皇太后携皇帝北巡阴山,亲王、郡王并夫人、公主以下从者,舆驾陈兵威以慑,宰相、中书、尚书监国以守。
      阴山却霜乃拓跋鲜卑部旧俗,史载其俗,六月末天子率大众至阴山,谓之却霜,阴山深远饶树木,霜雪未尝释,盖欲以暖气却寒也。
      彼时拓跋氏尚定都漠北,因而有南下阴山却霜御寒之俗,然而自世祖天兴二年迁都平城,阴山位于都城之北,寒气先至,所谓却霜便有些名不副实。但世祖拓跋焘尤重阴山北狩却霜之俗,世祖在位期间,除太平真君七年八年,御驾亲征平定关陇起义及十一年南击萧齐,无暇北巡,其余各年均有半年时间在阴山度过。
      世祖行幸阴山,太子留守平城,朝廷中枢亦多随帝北巡,萧世箴作为御前女史,奉旨枢机,至先帝晚年,更是草诏中旨,片刻不离帝侧,却霜之途,阴山之景,于萧世箴可谓历历在目。
      出平城西北行至朔方,诗经谓城彼朔方也,朔方城县中有大盐池,盐大青白,名曰青盐,盐池距离平城宫一千二百里,又西北行至云中,相传赵武灵王东至阴山,于河曲诸城,白昼见群鹄遨游云中,徘徊整日,并七彩光羽负其下,赵武灵王乃于此处筑城,名曰云中。又西北行出塞外,径即阴山,阴山东西千余里,沿路荒芜戈壁,惟土穴出泉,掘之不穷,顾瞻左右,萦带长城,跋涉斯途,未尝不有远怀古事之叹。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此番时节北去阴山,沿途已霜雪盈路,俗言燕山雪花大如席,蘩自恃强悍,必不肯避暖舆车,且事出仓促,匹马崎岖,顶风冒雪,免不得风餐露宿。
      君子于役,我独南行。
      萧世箴踯躅廊庑下,伫望北方,几乎望穿秋水,枯桑天风,海水天寒,她的良人饮马长城窟下,会不会有远方来客,遗她一双鲤鱼,素书置于鱼腹,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她将蘩视作良人,可她终究不是她的妻。
      妻?
      她竟怀此妄想,她苦笑,眼泪簌簌而落。
      “姑姑”
      宫装少女,眉目清秀,轻声劝她道:
      “起风了,姑姑身子还未大好,不如回屋里歇息取暖才是。”
      鞭伤已痊愈七八分,行坐已然无碍,只是她卧床十余日,又兼深秋霜降,一把病骨更显羸弱,萧世箴任那小宫人搀扶回庑房,房内刘腾正役使一众黄门宫人洒扫收拾,他见萧世箴进了门,忙迎上来掀帘请安道:
      “姑姑瞧这屋里料理得可还停当,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吩咐侄儿置办。”
      “劳烦你了。”
      “姑姑说哪里话,侄儿替姑姑张罗采办,只有欢喜的份,哪来的劳烦。”
      冯太后临行前命王遇将萧世箴的住所搬来伺星楼庑房,王遇例当随行,且此次北巡旨意颁得极仓促,因此御驾迁动前,萧世箴还不能起身下榻,王遇便命刘腾留守宫掖,顺便料理萧世箴搬居事宜。
      说是搬居,其实萧世箴自被褫夺职使,收捕掖庭狱后,可说是一文不名,莫说银钱首饰的贵重物,便是这些日子的穿戴还是刘腾替她搜罗的旧时衣裳,她本性淡泊,不喜金玉,下狱时又被狱卒一番搜刮,连贴肉藏的紫羅香囊都被洗劫得不知去向,那是十五岁时蘩赠她的及笄礼,里面被她亲手缝入蘩大婚前夜掉落的头发,她托刘腾多次寻访,仍旧了无踪迹。
      因她身份尴尬,罪人不是罪人,官身不是官身,萧世箴特意叮嘱刘腾仅需布置日常起卧家具,不可僭越添加装饰,刘腾虽选了庑房中最宽敞舒适的一间,但室内布置也过分简素了,只觉实在委屈了萧世箴。
      “陛下还是惦念姑姑的。”
      萧世箴自銮舆起驾,一直郁结寡欢,神思徜徉,近些日子更是到了辗转不眠,长夜涕泣的程度,刘腾见她神情寥寞,泪痕宛然,冥思苦想着说些宽慰的话。
      “启程前一夜,陛下不到三更就起了,随驾的,留守的,宫里个个忙得人仰马翻,饶是这般陛下还记着赏赐姑姑。”
      出发前,冯太后不知怎么,命尚容将已经收拾齐整的行李拆开,翻捡出经年最常惯戴的一支玳瑁簪,连着一件半旧白绢中衣,一齐让刘腾送到萧世箴处。
      此言果然奏效,萧世箴露出难得的舒朗笑意,问道:
      “今儿有人回来吗?”
      銮驾虽扈从离宫,但平城毕竟是京都,政令仍须从平城发往各郡县,因此须派行侯往返穿梭于銮驾和京都之间,最初是每日都有行侯回返,随着銮驾北巡愈远,便每隔三五日才会有行侯消息了。
      “有”刘腾回道,“今儿送御批回中书省的行侯说,御驾已至阴山行宫阿济头殿,不日便要移往广德殿。”
      广德殿建于阴山讲武台西出南山,山无树木,惟矮阜平坦,因势而起殿于此。广德殿四注两夏,堂宇绮井,殿西北有焜煌堂,雕楹镂角,琉璃嵌壁,取古温室状貌。
      广德殿因建在阜坳内,四面环山,气温较山外温暖,且南山天然产一种石炭,火燃之,热同焦炭,山阜环绕温泉,石池吐泉,水灼汤汤。
      既已到广德殿,便已至阴山北巡的终点,蘩住在行宫里既便宜舒适又安全无虞,萧世箴空悬多日的一颗心终于有了着落。
      “姑姑,广德殿也在阴山吗,阴山在哪里?”
      那随她进来的小宫人扶她坐上矮榻,将火盆拢了拢,拿铁钳拨了拨炭火,问道。
      “博学,亏你还叫博学,连阴山都不知道。”
      刘腾取笑那小宫人道,他们两个自幼受萧世箴教养,凑在一处总免不了互相拌嘴取笑。
      “你知道,那你说阴山在哪儿?”
      博学也不甘示弱,朝刘腾翻个白眼道。
      “我当然知道,阴山就是……”刘腾果然被反将一军,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嘿嘿笑道:“自然还是请教姑姑。”
      萧世箴笑着把博学拉过身边坐着,展开她手掌一巴掌打在她手心,略带训斥的口吻道:
      “让你们平日多读些书,少贪些玩,若是御前奏对也这样一问三不知,岂不是找板子挨呢。”
      义父王遇肚子里的墨水有限,管教刘腾也多侧重在人情世故方面,刘腾许久未因不读书遭人教训,讪讪笑道:
      “侄儿们知道错了,还请姑姑赐教。”
      萧世箴见他两个乖觉,且得知蘩已平安抵达,兴致便也高了许多,道:
      “出平城宫西北行,出雁门,经五原、云中,行一千六百里至阴山。阴山东西方圆千余里,匈奴单于之苑囿也,歌谣唱曰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秦始皇逐匈奴,筑长城,起自临洮,东暨辽海,西并阴山,昼警夜作,民劳怨苦,是以有歌饮马长城窟行,专道征戍冤痛。”
      她讲得专注,且不说几番随先帝阴山却霜,沿途风致已了然于胸,单道这十数日思念成疾,她的魂魄已随蘩的车驾銮铃渐行将远京华,乘骐骥驾虬龙,登阆风御隆云,朝发平城,暮至阴山,表里山河,大漠孤烟,早已千回百折,梦魂飞度。
      博学和刘腾受她情绪感染,心向往之,博学听得怔了,若有所思道:
      “我曾听姑姑唱过这首《饮马长城窟行》,那时只觉得音律慷慨余哀,原来竟还有这样的典故。”
      刘腾听闻萧世箴会唱歌谣,凑趣道:
      “姑姑不如再唱一次,也赏侄儿听一听。”
      萧世箴经不住他两个央求,想着屋内只他们三人再无外人,略清清喉咙,以指节击拍,和歌唱道: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萧世箴伤病未瘳,且讲且歌已精力不济,刘腾和博学服侍她歪在榻上,两个悄悄掩了门出来,命散了其他宫人,不许高声吵闹。
      不想日未落就变了天气,彤云层峦叠嶂,自天边滚滚铅垂,那天渐迫黄昏,愈发阴得沉黑,萧世箴心里想着怕不是要降下今冬初雪,昏昏默然,欲翻身睡下,略动了动,偏身上疼痛,只得面朝内侧卧,一时又难睡得安稳。
      她自床头暗屉里取出玳瑁簪和白绢中衣,那簪长一尺,以玳瑁为嫡体,一端为华胜,塑凤凰爵,凤凰毛羽皆翡翠所制,下垂白珠黄金流苏。
      那中衣只是寻常白绢,且已穿得半旧,因非簇新的料子,摸着十分柔软舒适,想必那人穿着也是合体贴肉的。
      这般痴想着,萧世箴将中衣半披半裹,复又睡下,这次便觉身上的伤竟也不很难耐,她双手握着簪子抵在胸口,玳瑁非金非玉,生于岭南山水间,似龟甲,似琥珀,触手生温,不一会便被她胸口煨得温热。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簪。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她甫见此物,便知蘩所表之意,蘩必亦知自己所能领知,是以临行送来此物,她期望我能领会其意,令我可喜,而我领会了,想到前路险蹇,彼此处境危如悬磬,又深觉可悲,如此欷歔嗟叹,隐伏思虑,十数日夜不成眠,哀思至曙,更兼病骨支离,是以昼夜颠倒,白日间昏沉假寐。
      忽听屋外四壁厢秋虫寒蛩,败叶枯藤疏喇喇风扫得阶墀飘摇,继而碎声哔啵,竟下起潇潇细雨,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直把那窗外梧桐,檐下殿铎,声声洒残叶,点点滴寒梢。
      萧世箴天生便带一种痴性,多愁善感,敏感多情,如豆灯蜜蜡,不惜泪烛燃烬,也要淋漓释放天性中的痴情决绝。
      听着窗外秋夕风雨,她一会懊恼,一会焦躁,一会愁虐,但觉五内沸然炙烧。
      存仿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
      纠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
      她辗转思寐而不得解此悲苦,不知是身痛还是心痛,抑或身痛兼心痛,泣涕交凄,无声饮泣。
      她泪如连丝,不过片刻便觉脸颊一片凉湿,她忽得惊醒,竟是泪水在那白地黑花荷叶纹亚腰瓷枕积成一滩水泽。
      她梦中惊坐起,不经意压迫身后鞭伤,疼得忙仍侧卧下去,想起蘩尚征程在外,自己实在哭得无味,她牵过蘩那件中衣的袖口拭干泪痕,屈指计算蘩回程长短远近,星眼微朦处,恍惚只见蘩从外走来。
      萧世箴见她披挂戴甲,外罩镶金明光铠,两肩猛虎头披风钩,勾住身后一袭血红色重锦披风,兜鍪携夹在臂肘间,发顶束白玉冠,作一身男子武将装扮,显是风尘仆仆得赶了来。
      冯蘩行至榻侧,推了推她,笑着不言语,萧世箴气结道:
      “你怎得说走便走,说回便回,我也不是你何人,不敢事事过问,可你偏走前赠我这两样阿堵物,让我千里关山,梦魂跋涉,与其这般离苦煎熬,倒不如义断恩绝!”
      说着她又呜咽悲泣起来,且这回直哭得气噎喉堵,她也不知自己今日犯了什么疯魔,如此无理取闹,一味哭嚷,把蘩惹恼了少不得挨一顿捶打,她仍记得蘩说过把她按在腿上剥褪裙裳的话,内心隐隐希望蘩能见了她身后鞭痕,生出些疼怜之意。
      萧世箴越哭越觉异样,意识虚虚实实,半梦半醒,她抬首瞧蘩,只觉她的面目入坠烟云,脸上神情,似喜似悲,似恨似怒,忽然哇得呕出一口鲜血,继而眼睛、鼻子、耳朵七窍尽皆血涌如注,声似鬼魅道:
      “世箴,汝何故负我?”
      “蘩!”
      萧世箴惊魂破梦,翻身爬将起来,心头似戳了一刀,几欲跟着呕出血来,那窗外风声雨声愈发嘈杂,似辕门下金戈铁马鼙鼓喧腾。

      咚咚咚。
      鼓声动地震天,夹杂喧哗闹嚷,萧世箴浑身冷汗,此刻方蕉鹿梦醒,思及梦中所见,犹自肠慌腹热,胆战心摇,不及细思量,博学破门而入,满面惊恐,扑入萧世箴怀里,哭道:
      “姑姑,任城王造反,领贼人杀入宫城了。”
      “胡说!”萧世箴惊斥道,“谁说是任城王造反?”
      任城王时任中军将军加车骑卫将军,职守宫禁并统领羽林虎贲皇室御卫,若任城王叛逆,破宫城如探囊取物,控制宫城进而控制京城,太后和皇帝北巡在外,后院起火,根基尽失,顿成孤军任人鱼肉。
      不,萧世箴相信冯太后用人的眼光,任城王骨鲠忠贞,必不甘当叛逆,但若是任城王遭人杀害或拘禁,禁卫兵权落入贼手……
      四周围鼓声喊杀声愈紧愈近,萧世箴不敢再耽搁,翻身下榻道:“登重楼去看。”
      她扶着博学肩膀,两人出了庑房,一路上宫人黄门如受惊鸟兽,乱糟糟哭嚷,没头没脑地乱撞,萧世箴强自镇定,见此仍不免忐忑慌急,博学更是唬得三魂丢了两魂,脚底绵软,竟还需萧世箴拖拽着前行。
      她两个跌跌撞撞登上重楼,放眼远望,已黑透的天空被火光映得暗红,火势自南向北,由郭城向宫城蔓延,平城宫南的象魏门、乾元门已然火光冲天,云龙、神虎东西二掖门星火攒动,而宫城北门的中华门、端正门翕然无声。
      见此情势,萧世箴心下了然,显然祸乱源于南城而非宫城,说明任城王并未变节,然而象魏门、乾元门失火,必殃及天文、天华、天安诸外殿,而外殿正是中书、尚书和兰台所在,此刻朝廷枢臣只怕已遭贼人杀戮胁迫。
      鼓声、杀声、箭弩鸣镝的哨声、甲胄撞击的金属声,兜天彻地,四面围拢,萧世箴目力所及,火光中隐约可见全副武装的甲士和身披重甲的骑兵,箭矢纷纷从城门楼阕飞泻而下,盾牌下两队革车甲士正用大木撞击宫门。
      乾元门破,门内冲出操长刀、握□□骑兵,横冲直撞杀入对面人群中,狂劈乱砍,对面一队革车隆隆驶入门中,乱箭齐发,冲在最前的骑兵登时倒下一片。
      骑兵虽勇猛,但宜野战不宜守城,况且攻城方也并非乌合之众,更有重型攻城器械……
      萧世箴暗道糟糕,此时刘腾也已踉踉跄跄地跑上楼来,萧世箴忙问:
      “如何,究竟何人作乱?”
      乱局甫起时刘腾正奉职巡防掖庭,忽听见南城白楼戒晨鼓大噪,那戒晨鼓本为城里诸门启闭之候,晨昏伐以千稚,今日黄昏时候戒晨鼓已经响毕,入夜鼓响必生乱,刘腾经历甲辰之乱,本能地往禁宫内苑逃,混乱中打听探寻萧世箴和博学踪迹,这才找到伺星楼重屋上。
      他跑得奔命一般,听萧世箴问,来不及喘平气息,道:
      “外间都喊是任城王造反作乱,我看其中必有鬼,哪个真造反的满天下宣扬造反,只不知什么人栽赃任城王。”
      “必不是任城王,首祸起自南城。”萧世箴道。
      “姑姑说得对,贼人应在白楼击鼓为号,首先起火的是司隶校尉府。”
      萧世箴闻言,身子探出窗牖,复往远处眺望,只见南部平城故城一带,白楼、司隶校尉府、代州尹郡府已是一片烟火海,而此处正是魏庭府库,丝绵布绢库十余间以及铠仗库四十余间。
      果然贼人首先攻取武库,抢夺了铠仗兵器,破宫城只是旦夕间事而已。
      萧世箴想通关节,便也不十分慌乱了,道:
      “贼势凶猛,城破是早晚的事,我们也不必存念逃出生天,只想办法躲避贼人锋芒才是。”
      刘腾也知再无他法,博学早已吓得呆了,全无主意,姑侄三人依萧世箴所言匆匆下了重屋,刘腾和博学皆是茫然,一时想不出藏身之所,仍是萧世箴道:
      “去伺星楼外墙小院。”
      那不正是数月间,她屡屡受责罚遭笞挞的地方,确是极不起眼,便是贼人偶然途经,也只当是个荒弃多年的废园,人藏在堂厦底部,再是不易发觉踪迹的。
      三人趁乱摸至小院,躲在深堂廊柱后面,伴着外面的鼓噪声,提心吊胆过了一夜。
      至天光将曙,忽然杀声大作,濒死的,绝望的,咒骂,哭喊,萧世箴知道宫城破了,平城宫又一次上演甲寅之乱,就像所有的政变军变,不同的名称,不同的名目,不同的乱臣贼子,相同的永远是杀戮和掳掠。
      刘腾和博学已经从最初的惊恐变得麻木,萧世箴的心思反而越加敏锐清明,出于生的本能,她希冀蘩能从天而降拯她于倒悬,出于爱的执念,她祈求蘩固守阴山行宫,待各郡府军勤王,平息叛乱后,平安返回平城。
      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住涅槃,无尽期故。
      萧世箴貌似参悟透彻,实则溺淤执着,有道是能彻悟者皆非痴情,痴者,至死不悔,执迷不悟,如萧世箴般痴念到了极处,痴情于她便成了生命无情的消耗和吞噬。
      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萧世箴反复祷祝,心沸如棼,心纷如捣,浑身冰冷,面颊滚烫,如陷入魔障般又过去一个白日。
      西日初斜,照得深堂满目血色,他三人一日一夜勺饮不酌,萧世箴因芜情繁绕,尚不觉难过,刘腾和博学却是难耐饥渴,且听着外间杀声渐歇,刘腾道:
      “我出去找些饮食,总不能没死在乱刀下,先饿死渴死了。”
      且道刘腾蜷曲身子,贴墙一步三停,堪堪将摸到后院角门,忽听靴声嘟嘟,并皮畀金属甲片的摩擦声,显然是一队兵卒,听脚步声不下二三十人,刘腾苦道倒霉,猫腰蹲在枯草丛中,正待被发觉前慢慢退回去,只听一个尖细枯老的声音道:
      “若发觉萧世箴踪迹,立刻带到我面前,但记住万不可失了礼数。”
      刘腾险些哭出声来,这声音不是义父王遇还是哪个?
      他自角门缝钻将出来,边哭边连连唤道:
      “义父,阿耶!”
      他跪倒抱着王遇一条腿,放声大哭,王遇见此螟蛉子,亦不免牵动舐犊情,老泪纵横道:
      “腾儿,你还活着,好,真好。”
      他父子二人哭了一场,刘腾道:
      “义父在寻姑姑吗?”
      王遇喜道:“萧世箴与你在一处?”
      “姑姑就藏身在小院深堂里,儿子这就带义父去寻。”
      王遇寻萧世箴必是奉冯太后旨意,刘腾未多做想,带王遇并一众甲兵径往小院,王遇先命人将小院四角围了,方随刘腾入内。
      刘腾先几步飞奔回去,拔声喊道:
      “姑姑,我义父回来了,主君回来了。”
      说话间只见萧世箴云鬓蓬松,一路跌撞踉跄,待瞧见王遇,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略整裳裙,轻拢堆鸦,仪步款约地行至堂下,开口声音却是颤的:
      “太后陛下安否?”
      王遇怔了一怔,道:
      “陛下圣躬安。”
      “至尊安否?”
      “至尊躬安。”
      萧世箴喜极将泣,她极力克制了,瑟瑟的影子拉长在青板石阶。
      王遇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
      “太后陛下降旨备问,萧世箴跪对。”
      刘腾和博学皆变了脸色,寻常事情便是主君垂询,也不必跪奏,明旨跪对多数是祸非福,萧世箴神色如常,朝北稽首再拜,王遇肃然问道:
      “太后陛下问,乙浑谋逆,兴兵京师,汝知只否?”
      “臣不知。”
      萧世箴答得笃定,王遇点点头,又问道:
      “乙浑言先帝留手书遗诏,道母后干政,枢机冢宰,可得诛之,遗诏现在何处,汝知之否?”
      “世箴……不知。”
      王遇松垂的颊肉抖了抖,低声道:
      “萧世箴,乙浑妄言惑众,道其手持遗诏副本,正本由先帝女史保管,你可得想清楚再回话。”
      萧世箴扬起脸,感激地笑笑,反而提醒他道:
      “既是妄言,怎做得数,王侍郎还请慎言。”
      王遇叹口气,恢复正色道:
      “太后陛下口谕,乙浑叛逆构祸,萧世箴欺天助虐,敕长秋卿将其拿问掖庭狱,推磨勘研,准拷掠锻炼。”
      “姑姑!”
      博学哭着便要冲前来,被刘腾牢牢箍住肩背,她挣脱不开,愈发惨哭声遏云,博学与刘腾皆知下掖庭狱拷掠,便是刑讯逼迫,又事涉谋逆,招认与否,仅死一路,区别只是死得快慢而已。
      “臣世箴领旨谢恩。”
      既未命系杻械,免去她面缚之辱,她沉默地随甲兵往掖庭狱走,直到黑漆獬豸狱门前,蓦然眷恋回顾,只见宫殿参差落照,一轮落日,苍冷宫城,她忽然记不起是谁说过日近长安远,黄公酒庐,生死藐若,何处白云是阴山。
      她喜欢这样的收梢。

      黑牢。
      黑牢的黑,不是日月星辰隐没后的颜色,而是视觉被剥夺,仿佛置身混沌地狱,随视觉一起被剥夺的是时间和空间感。
      黑牢无光更无声,甚至后者比前者更可怕,寂静无声的黑暗,仿佛揭示命运的本质,天地不仁,万物皆在黑暗中赤手空拳的降生,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悄无声息地,离去。
      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结局。
      牢房的石壁寒凉渗潮,半埋入地底,石墙没有窗户,这是地牢,是石墙砌就的石棺,专门埋葬那些表面还活着但实际已经死去的人。
      萧世箴背靠石壁箕坐,她未戴桎梏械具,双手仍是自由的,她手撑墙脚,以防止疲软虚弱的身体滑躺在地。
      即便死也为自己和那已经隳灭的古老家族留些最后的体面。
      她不知死后,蘩会不会见到她的尸身,她不能容忍蘩看见她过于丑陋的死相。
      蘩。
      她想起蘩,被剥夺了感官的双目重又涌动温热的泪液,随之而来一阵痛苦剧烈的咳嗽,嗽声回荡,震得她头痛欲裂。
      “汝知之否?”
      内宦尖细苍老的声音,蘩柔和低沉的声音,自地牢暗无尽头的深黑中,如新鬼诉冤,如旧鬼夜哭,最后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世箴,汝何故负我?”
      萧世箴只觉皮肉是滚烫的,肺腑却是冰冷,冷热交击下,她的意识不再清醒,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也逐渐模糊。
      夜梦哭泣,旦得饮食,夜梦饮食,旦得哭泣。
      太后借王遇口传谕旨,问她“汝知之否”,蘩浴血入梦,问她“何故负我”,究竟何为真实何为梦境。
      遗诏,乙浑。
      乙浑宰相监国,掌控平城及代郡府兵,若他谋逆事成,先帝遗诏便是清君侧名正言顺的理由,若他谋逆事败,则遗诏又可为其免罪之由,冯太后诛杀持先帝遗诏的宰相,便是枉顾先帝旨意,难填天下悠悠众口。
      遗诏,王遇。
      王遇不可尽信,他随扈御驾,本应驻守阴山,怎么一夜之间带羽林军而至,若王遇变节投靠乙浑,假传冯太后旨意哄骗她交出遗诏,她岂不成了乙浑手中捅杀蘩的刀刃。
      遗诏,蘩。
      我必守口如瓶,方能保全蘩,涓埃之躯,绵薄之力,这是我仅能为她做的。
      生锈的铰链,尖锐的擦响,牢门半开,微弱摇曳的橙光,面无表情的狱吏,石人似的冷酷,他们是地狱派来催命的使卒。
      “你们来接我了。”
      她微弱地喃喃自语,那几个狱吏并不理会,一言不发地灌了她一碗面汤,她呛得又咳嗽起来,狱吏掣过长一尺五宽四寸许的生荆木手械,将她两腕固定在中间两孔,穿铁鼻安锁后,木刺深陷肉中,直箍得手腕胀痛,纹丝动弹不得。
      戴上手械,两个狱吏一左一右将她提拎起来,萧世箴久坐半身僵麻,且她久未进食,双腿无力,只能任他们拖拽着往外走。
      出了牢门,走廊墙壁每隔三丈,凿壁台供燃豆灯,即便是豆灯黯淡的光辉,在萧世箴看来都如隔世般恍然遥远。
      竟然我还没死。
      她懊恼地苦笑,既然未死,她总是要以人的模样和人的姿态面临人世的艰难困苦,她扭动手臂试图挣脱狱吏的拖拽,本以为招致一顿殴打,谁知那几个狱吏并未为难她,反而从拖拽变为扶拉。
      走廊的墙壁依旧是潮冷的石板,走廊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后是短短的游廊,此时恰碧沉沉一弯弦魄,月光如练,冷辉洒孤清,竟才是夜半,萧世箴想,所谓物换星移,黑狱里度日如年,原来人间尚未过一日。
      其实她哪里知道,自她逮捕入狱已过去整整两个昼夜。
      那掖庭狱檐角影覆,暗影幢幢,冷月下更添阴森,萧世箴辨不清方向,由狱吏押解着推入一间堂屋,屋内燎火束薪,灯光通明。
      甫逆强光,萧世箴眼睛适应片刻,方看清屋内正中摆一面巨大的獬豸纹石雕屏风,将堂屋分隔成前后两间,屏风前陈列黑漆桌案,其余一应陈设皆无,萧世箴知道掖庭狱不同于廷尉狱,御史台和宗正院,因掖庭狱审案往往牵涉宫廷秘辛,且案犯多为黄门宫人等宫廷寺宦,掖庭狱鞫审不受法司约束,而外廷法司也不愿过多干涉皇族阴私,因此掖庭狱传统便是明审暗录,抄录口供的书吏和督责案件的主君心腹,往往藏身屏风后暗室内。
      萧世箴著杻械立于堂下,并不跪拜,只平视那桌案后端坐之人,那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脸颊瞿瘦,鹰准狼目,一副用法刻峻的酷吏面相。
      那主审官亦不著恼,说道:
      “某郦道元,奉谕旨协理乙浑谋逆一案,职在勘磨掖庭诸人与逆贼通同一气者,依律缉拿讯鞫。”
      萧世箴听罢浅浅一笑,如疏风朗月,道:
      “郦道元,范阳人,青州刺史郦范仲子,起家尚书主客郎,威猛为治,秉法清勤,御史中尉李彪引为治书侍御史。
      郦郎官亲鞫本案,世箴幸甚。”
      刚亦不茹,柔亦不吐。
      郦道元暗暗赞道,他早听闻先帝萧女史,雅量蕴藉,清贞儒隐,今日所见虽羸病委顿,依旧不堕平素远誉,郦道元素有猛严之称,清流目之以酷吏,而郦道元却以张廷尉苍鹰自诩,奉法公廉,不避豪强权贵,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
      因他不邀虚名,专务实干,确是治世能臣,又因其不善钻营,不屑依附,中正不检乡评,是以长居末流,萧世箴梳理官员历年考绩,屡次夸赞其人品才干,不想冯太后竟也留意了,借李彪举荐之名,发诏特进,将郦道元召入京师任治书御史,准备为进一步抑制豪强而启用他为廷尉卿。
      郦道元当然不会知道,发诏特进的根源实则萧世箴推举,他自认受冯太后拔擢赏识,且亲谕协理宰相谋逆的惊天重案,一心图报冯太后知遇之恩,他既自诩张廷尉,便以法者乃天下公器,不肯做那阿顺君意,舞法巧诋,重刑诬枉的酷吏行事,他是经年老狱吏,深谙攻心为上的道理,略作思忖,拱手道:
      “某闻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萧女史乃齐萧皇族,且曾侍驾先帝御前,贾生言贵臣近主,欲投鼠而忌器,乙浑谋逆之事,某请萧女史不吝赐教。”
      果不负我所望,此人可堪任用,假日必成能臣大吏,萧世箴全然不顾处境,心里犹自品评道,她本想揽衽回拜,无奈身披桎梏,便屈了屈身子,道:
      “世箴闻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遭此祸耻,辱及先人,若蒙君之灵,令世箴盘水加剑,适室自裁,以全先帝及今上之令名,非敢请也,敢布腹心。”
      郦道元听她如此说,已知今番遇到个硬骨头,瞬间换了面孔,虎脸厉声喝道:
      “乙浑兴兵,意图谋逆,诈称奉先帝遗诏诛除外戚女主,指汝密藏遗诏正本,且某已查验,汝奉职女史时教下宫人名笃行者,其家翁为乙浑家老,汝以此为媒勾通内外,现遗诏正本何在,汝速招供,否则依律验赃显然而不款者,应加测罚。”
      话音甫落,八名皂吏持鞭杖锁链鱼贯而入,萧世箴辞色无异,轻叹道:
      “千古艰难,惟死而已,世箴闻命矣。”
      狱官令载所谓辞、色、气、耳、目,是为五听之理,郦道元知她辞存隐瞒,色含冤曲,却不知这隐瞒与冤曲之间是否关联,他想起王遇宣读谕旨后,曾与他私言道:
      “萧世箴可刑之,戮之,万不可陵辱之。”
      关木索,被棰楚,可之,曝肌肤,断肢体,不可。
      郦道元在萧世箴甫入黑牢时,已命人剥去她外衣夹衫,仅留衬裙及中单,他更事先严令行刑皂吏管住手脚,不得猥亵轻薄,施刑亦不必去衣,他握掌为拳,击叩案沿,冰冷冷道:
      “鞭二十。”
      皂吏们得了钧令,一人先将萧世箴按跪在地,另一人自屋隅处提过大木桶,冷水顺肩膀浇淋而下,萧世箴只觉凉侵肌骨,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另两个皂吏早已执藤鞭立于身后,抡圆胳膊,两条藤鞭同时往脊背抽落,只听一人报数道:
      “一”
      原来刑鞫不同于家法责罚,一左一右两鞭同落方才计作一数,如此挨了不过十鞭,便已将她脊背自肩及腰打个遍布,待第十一鞭击落时,萧世箴再支持不住,屈身伏跪,手肘撑地,待二十鞭打完,白棉中衣如红梅落雪般印出斑斑点点的血痕。
      两个皂吏托着她上臂,将她拉跪起来,郦道元目光如炬,直勾勾如两道精光,问道:
      “遗诏现在何处?”
      萧世箴头颈耷笼着,缓了许久才回道:
      “世箴不知。”
      郦道元似已料到她会作此答,仍以毫无感情的声音道:
      “笞三十。”
      萧世箴被拖翻在地,手系杻械,只能两臂笔直扑伸,这手杻的厉害,防范脱逃倒在其次,首要是束缚之人无论受何种酷刑,均难挣脱。
      说是笞刑,其实讯杖远较普通刑杖粗重,普通刑杖多以竹板或荆木,附身一头偏平,而讯杖却是成年人手臂粗的实木生荆圆棍,砸在肉上,直如敲在骨头上。
      萧世箴何曾受过讯杖苦打,好在非如藤鞭是两杖同落,虽如此她已顾不得体面尊严,惨呼声随笞挞此起彼伏,手指扣进杻械的坚硬木纹,指甲尽断,一时间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背脊、臀腿、手指,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杖刑施毕,郦道元绕过书案,蹲在萧世箴身侧,低语道:
      “萧女史熟谙本朝刑律,测囚之法,重械之下,危堕之上,无人不服,测罚你是熬不住的,不如早些款答,免些羞辱锻炼。”
      萧世箴被猛烈剧痛闭住气息,此时痛楚稍缓,一口气呛得嗽个不停,郦道元的话她听得清楚,嘴唇翕阖,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勉强摇了摇头。
      郦道元此时竟对萧世箴生出惭惧敬惜之意,莫说是弱质女子,他鞫问拷掠的悍匪强盗不计其数,能承受鞭刑杖刑仍不招供的,十之二三而已,萧世箴这身傲骨硬气,难道真是千万人吾往矣的坚贞君子。
      萧世箴虽是君子,他郦道元亦是孤愤秉法之士,强毅劲直,以矫奸邪,他收敛了情绪,面无嗔怒道:
      “上测。”
      鞭笞仅是测罚前奏,皂吏们听罢,团团忙碌起来,先一人把五尺长的铁链搭扣在手杻两边,另在堂中央摆尺高土垛,那土垛底方面圆,方圆仅够容纳两足,萧世箴被迫站在垛上,椽梁垂下铁索,手杻的铁链与椽梁铁索的环钮牢牢扣紧,偏那铁索拉伸的角度十分刁钻,萧世箴足尖堪堪触地,足跟却距土垛尚存两三寸的高度,整个人吊立半悬空,不过片刻手腕便如脱臼般剧痛难忍。
      “一测七刻,满七刻歇一刻,满十四刻加十鞭。”郦道元道。
      刑鞫也讲求缓急张弛,施刑太猛,受刑人熬刑不得,或死或晕,则再难鞫问,是以测罚的精髓便在于“困笃煎熬”四字,俗谓钝刀子割肉,比利刃刺人更增怖苦。
      萧世箴曾闻世间苦,不外乎水深火热,涂炭倒悬,今时方知竟世人发明出用以折磨同类的酷刑,远较水火狠厉无情,她的身体吊悬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身躯仿佛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初时尚痛哼呻吟,渐至连呼痛的力气也流失殆尽,庆幸终于即将晕厥时,又被移下土垛,歇息后复又吊悬上去,原本麻木的神经重经咬噬。
      疼痛,时时刻刻,无孔不入,仿佛她生命剩余的全部意义,就是承受□□无休无止的痛楚熬煎,酷吏一次又一次的逼问,每次逼问前她都试图和盘托出以结束这漫无尽头的疼痛,却在微烬的星火中看见蘩的面容,她愿意为这样一张面容油尽灯枯,直至生命最后的时刻。

      空濛晚照,浮云蔽日,郦道元步履拖沓地走出刑堂,他与萧世箴僵持一昼夜,未获只言片语,推磨锻炼,鞫讯到此关口,已经不是他鞫讯萧世箴,而是天地阴阳锻炼勘磨他二人。
      他汲井水胡乱洗了脸,也不用帕子擦拭,迎风站在游廊口,任冷风阴干面上的水珠。
      另侧游廊转角处,瘦长身形的带剑武士,王遇趋侧身子随行其后,亦步亦趋,姿态恭谨极了,待走近些才发现那带剑武士,竟是个身材颇为高挑的女子。
      王遇不等他见礼,急忙问道:
      “萧世箴可说什么了?”
      这句话王遇已经问过不下十遍,郦道元仍旧懊丧地摇头,焦躁道:
      “还是那句不知。”
      “那她是真不知还是不肯说?”
      “我料其中必有隐情。”
      “那,你就没有办法让她招供?”
      王遇神色犹豫,语句颇是斟酌,大约是因那女子的缘故,那女子只怕是太后派遣督责本案的近贵,郦道元虽不屑巴结,却也不敢怠慢,解释道:
      “萧世箴其性如水,水性沈柔,迫隘奔激,湍水决之东西,可跃而搏山。鞫讯中遇到这般性情的人,最是棘手难缠。”
      王遇听他这番讯鞫人性的高论,更加无措,骚了骚稀疏花白的额头,问道:
      “若是测立之法不奏效,该当如何?”
      “按律测刑满千刻而止,七日后覆鞫,经两测,鞭杖合一百五十而不承者,免死。”
      王遇听他引述刑律本就如坠云雾,待听到七日后再审讯,顿时头大如斗,莫说七日,冯太后连七个时辰都等不得了。
      “郦公,仆的意思是能不能换个其他的刑罚试试。”
      “朝廷有法度”郦道元闻言连连摇头,“况且萧世箴并非杀人越境的江洋大盗,重刑逼供于法度情理皆不合。”
      陛下,您自己找了个张廷尉,守法不阿意,持议平短长,您自己消受吧,王遇腹诽道,眼睛偷瞟身侧那女子。
      果然那女子意颇不平,切齿催问道:
      “大盗窃国,萧世箴阴谋附逆,难道还不算大奸大恶吗?”
      “这位贵人是……”
      “朕晓谕郦卿署理掖庭狱,鞫审掖庭诸人附逆乙浑谋逆案,却不是为了听卿备述律例的。”
      郦道元回京任职时间尚短,且他又非三公九卿,宰执枢臣,只大朝仪典上随众膜拜礼赞,无缘得识主君真容,闻女子此言,结合方才王遇恭谨的态度,顿时矜愧非常,跪拜叩首道:
      “臣狂浪犯颜,伏祈太后陛下恕罪。”
      “罢了,卿免礼。”
      冯太后于色无忤,郦道元却仍恭恭敬敬地行了稽首再拜大礼,方站起身,已冷汗涔涔,濡湿鬓发,只听冯太后道:
      “王侍郎所言便是朕意,卿意欲何为?”
      “若疾取口供,不如用檀木靴”郦道元道,“只是那檀木靴甚是酷厉,受刑人非死即残,臣观萧犯气色,孱弱羸病,只怕熬刑不过,猝死重刑之下。”
      “卿只需讯问遗诏下落,至于萧世箴是死是活,是整是残,与卿毫无干碍。”
      冯太后言出即口谕,郦道元惟听命而行,君臣三人自暗门进入后堂,王遇侍奉冯太后在屏风后的坐榻上休憩,郦道元朝冯太后施了礼,仍转过前堂,彼时七刻方满,萧世箴伏地歇息,皂吏掰开她嘴喂了些清水,萧世箴喝了水,复嗽声大作。
      郦道元命人将她上半身架起,问道:
      “萧世箴,你若再不答款,就不是测罚了,某问你遗诏正本现在何处?”
      萧世箴经受一昼夜的酷刑摧磨,早已精疲力竭,加鞭六十,脊背臀腿均遭重挞,眼泪枯涸,浑身周遭无一寸完整肌肤,仍不肯吐露半字。
      郦道元见她半晌不作声,心内叹惋,向皂吏道:
      “取檀木靴。”
      原来檀木靴便是夹棍刑,因其惨酷,施刑酷吏也闻之色变,不知谁人为其取个雅号,唤作“檀木靴”,古人言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所谓三木便是指这夹棍刑的刑具。
      那刑具极为笨重,需得三四人搬抬,三根三尺长,围四寸的实心杨木大棍,棍底距离地面五寸处以铁条贯穿连接,每根大棍之间各绑帮拶三幅,另有木钉锤另需一人肩扛。
      萧世箴测立站垛便已被剥除鞋袜,此时奄奄一息,混沌中双足略抬,两条小腿置于三硬木之间,两皂吏扶稳木棍,旁边一人猛然束紧木棍上端拶绳,萧世箴顿觉两腿似被生生压断,这断筋折骨的疼,便是往日所受全部鞭杖笞挞测罚加总,都不能抵偿万一。
      她痛得叫不出声,眼泪淌了满地,待她几欲晕厥,绳索忽得松弛,桌案后的酷吏道:
      “再不答款,你这一双腿就断了。”
      她满喉腥涩,泪目迷蒙,唇舌颤抖道:
      “蘩,蘩。”
      “你说什么?”
      郦道元审问一天一夜,终于从她口中听到句不一样的话,激动得推案而起。
      萧世箴又唤了两声,咬唇不再多说,郦道元恼愤道:
      “再收,敲!”
      绳索复猛得收紧,重压下双足充血,另持钉锤的皂吏,从侧面以钉锤敲击足踝,萧世箴纤脆的足踝,未经得三五下,已溅了一滩血。
      啊……
      惨绝人寰的痛呼,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蘩,蘩,救我,救我。”
      冯太后不顾王遇阻挡,一把将他推开,转出屏风,待见到萧世箴匍匐堂下,曳身血污,鲜红的,殷红的,暗红的,深浅斑驳的红将她素白的衣裙染得失了本色,她胸口似被那钉锤重重一击,窒息难喘,她握紧双拳,指甲掐嵌掌心,血沾襦袖,竟也浑然不觉。
      萧世箴惨呼两声后再无声息,冯太后胸闷如堵,心里反复诘问,世箴死了,你的箴儿死了,你如愿了?
      郦道元已先一步查验萧世箴伤势,按压颈脉,尚存脉搏,遂舒口气,启道:
      “人犯吃不住痛,已然晕厥,今日怕不能再审了。”
      “弄醒她。”
      郦道元心道,虽遗诏事大,但乙浑谋逆败绩,伏窜草莽,便真有遗诏也于大局无甚妨碍,反观冯太后耿耿介怀,怨愤隙恨,见到萧世箴惨状又恸不自胜,凡此种种,皆大困惑。
      他不遑多论,摸出一颗黑色丸药喂萧世箴含在舌下,又将嗅盐放在她鼻下,不多会萧世箴转醒,复低声痛吟。
      萧世箴辗转迷离中,恍惚看见一截玄底火云纹襟袍,强忍剧痛撑起身子,仰首瞻顾,只见面前人红发玉冠,玄袍软甲,正是梦里蘩的穿戴装扮,萧世箴大惊,只当噩梦兑现,攥着她襟角,一叠声道:
      “蘩,快走,他们要害你,不要回来。”
      冯太后内恸几绝,扶执她双臂,问道:
      “世箴,你告诉我,遗诏在哪里?”
      萧世箴那双倒映冯太后面庞的眸子,先是疑云密布,继而清澈,终归于灰烬,原来是她,原来真的是她,她以为受尽世间的酷刑折磨,是为守护蘩的伟大牺牲,原来竟是冯太后自导自演的好戏,诱敌深入,诛锄异己,而她是这场戏中最自作多情的笑料。
      许是那颗强心镇神的丸药发挥奇效,萧世箴挣锉地跪直,面露讥刺道:
      “天下既已尽入陛下彀,陛下就当乙浑矫诏,狂犬吠日,有无遗诏,陛下果真在意?”
      我不在意遗诏,我在意你,我要听你说,冯太后内心咆哮,表面如渊潭静水。
      “是乙浑矫诏,还是你废格明诏?”
      嗤。
      萧世箴轻蔑冷笑,眼睛却空洞得了无生意。
      “世箴乃先帝之臣,既委质臣事之,君在,竭力辅弼,君亡,忠继其志。况先帝以国士遇我,我必报之以国士死名之义。我若废格明诏,诈伪谄媚新君,是怀贰心以事二君。我所以为此者,将已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贰心以事其君者也。”
      萧世箴体力已届极限,大段慷慨铺陈,话未说完已经气虚难续,人间后世知我罪我,意在斯乎,她想陈说给蘩,陈说给先帝,陈说给冯昭仪,陈说给所有误解她,不解她,难解她的人。
      人间安得两全法,蘩,我欠付你的,终以一身血肉偿还了,她负了她,她也负了她,她们两相辜负,终可两不相欠。
      冯太后双耳轰鸣,太阳穴突突鼓跃,萧世箴今天终于肯表明心迹,她是先帝的忠臣义士,她是你的什么呢,她不是你的伊人,不是你的游女,君思我兮然疑作,山鬼暗啼风雨,她是山鬼湘神云中君,你悦之慕之,却永难企及。
      她终究是要离我而去的。
      冯太后悲恸欲绝,以谦卑的几近乞求的语气道:
      “世箴,你不必告诉我遗诏在哪里,你销毁它,答应我永不提及,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像姑母在时一样,朕抚临天下,坐拥四海,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我想要什么,萧世箴自问,机关算尽,降志辱身,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四体康且健,平安还喜乐,我想要你基业万古青,声名炳史册,我想要你死当长相依,维以不永伤。
      我想要的是你啊,蘩。
      “事已至此,问我所图还有什么意义吗?总之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也给不起。”
      既我懂你知你,你竟不知我不懂我至斯,非但不知我,以致误解我,揣测我,利用我,辜负的终究辜负,错付的终究错付。
      萧世箴那双姽婳婆娑的眼睛,在冯太后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火焰渐熄,徒剩冷烬的空壳,天崩地坼的恐惧瞬间攫取了她的心,冯太后周身颤栗,你失去她了,她对自己说,你永远地失去世箴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
      她必须做些什么,以释放缠绕压覆在胸口和脊背间,不可名状的,激涌奔腾的痛意。
      冯太后如夜叉恶鬼,双目赤红,面色却是青白中透出骇人的绛紫,王遇和郦道元均感不妙,却不敢惹祸上身,眼睁睁看着冯太后癔症似的绕堂暴走,疯魔似的一头触上廊柱,登时玉冠撞得粉碎,紫红的头发披面散落,比头发颜色更鲜艳的血浆顺前额蜿蜒而下,蛰糊得眼眶眼睑俱是血色。
      急促邪魅的笑声,由低沉渐次高亢,终至演变为长啸嘶吼。
      在场之人无不震惧惊悚,连郦道元这等刀笔老吏,见惯酷刑碾压血肉的惨相,仍不免汗湿重衫两腋生风,那野兽的嘶吼,竟出自他们的主君,敬之如神明,仰之如父母的主君,雍容典雅、华丽贵重本该是她的名字,此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嘶吼,赤红的双目和狰狞的伤口。
      她如癫似狂,已感受不到胸腔里本应跳动的存在,惟剩痛,刀割的痛,火炙的痛,水呛的痛,虫噬的痛,剧痛如排山倒海,如八面来风,侵蚀三魂七魄,啃咬五脏六腑,阻塞四肢百骸,一重重的痛,揭一重重的疮痂,她置身人间,却恍如置身阿鼻地狱,修罗刀山,三世业火,万古寒沼,她是累积几生几世的罪孽,受无休无止的业报。
      巡幸阴山是她设计诛除乙浑的圈套,可她险些忘记春秋的古训,困兽犹斗,况国相乎,更不要说乙浑本已存不臣之心,銮驾甫一出京,便联络司隶校尉和代州尹,尽发廷尉狱死囚,占夺武库,幸赖任城王悍勇,负隅巷战,死守宫城,萧世夤领江东府军千里奔袭,若晚半日,平城落入乙浑党羽,自己和皇帝便成丧家之犬,孤立无援。
      她赌赢了,是己身做饵,割肉饲虎的险胜,是命悬一线,半城涂炭的惨胜。
      可她也输了,她生里死里,刀里箭里,水里火里的涤历一番,尚来不及庆祝劫后余生,来不及享受胜利的吉光片羽,一道母后干政,可得诛之的先帝遗诏,她不败而败,乙浑不胜而胜,最锥心刺骨的并不是遗诏,而是遗诏竟由萧世箴藏于秘府,欺瞒背叛,她不能相信,更不愿相信,她七日七夜不眠不休,跑死十几匹秀荣神驹,就是要亲耳听,听她亲口说,说她的苦衷款曲,说她的真情厚意。
      可是她听到了什么,她亲耳听,听她亲口说,先帝以国士遇我,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你欲倾尽天下,她却只求一死,是谓近女,室疾如蛊,原来你们竟是这样的收梢。
      冯太后喉咙咕咕作响,面如死灰,殊无人色,郦道元先察觉异样,话未及出口,一道血箭自她喉口冲天而出,整个人霎时弥罩在血雾之中
      冯太后直挺挺地仰倒,幸而王遇离得近忙忙扶住,冯太后呕血不止,血倒呛回鼻腔,又更汹涌地喷溅出来,一时众人皆慌了神,王遇急得只剩干嚎,还是郦道元沉着些,大声吼道:
      “陛下是悲怒兼迫,伤及心肺,血不归经。快拿冰水,蘸帕子,捂着后颈。”
      众人一窝蜂地将人抬至榻座,王遇跪撑着她背脊,郦道元将蘸湿的帕子垫在她后颈,冯太后指尖抽搐,遥遥指着萧世箴,生生又呕出两大口血。
      “老臣就替陛下除了这条亡国的祸根!”
      王遇怒极奋起,扶稳冯太后,抄过钉锤便往萧世箴颅顶砸去,冯太后见他发了狂性,急得拉扯他袖摆,两人一拖一拽,冯太后连人带桌榻倾倒翻跌,王遇方才缓过神,头碰得“嘭嘭”响,哭道:
      “老臣死罪!老臣叩求陛下立诛萧世箴!”
      冯太后四体并用,狼狈地爬至萧世箴面前,喑哑着嗓音道:
      “萧世箴,萧女史,擅长的便是算计人心,那你有没有算到我心悦你,倾慕你,眷恋你,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她说得断断续续,不过几句话便已又呕了两三口血,“不若萧女史即刻替我拟还政诏书,还大政于至尊,任城王摄政监国,输在你手里,我一败涂地,愿赌服输。”
      她言未毕一大口血喷得萧世箴满脸滚热,竟是趴伏在地再不动了,萧世箴悔痛得恨不能立时替她死了,郦道元见状喝问道:
      “你还不肯说吗,你是要逼死陛下吗?”
      萧世箴心牵碍冯太后死活,由他逼问机械地说出遗诏正本藏放处,终于心力交瘁,陷入无知无识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尤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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