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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番外 池塘生春草 ...

  •   太平真君六年,春三月。
      兰若生春阳,涉冬尤滋盛。
      又是一年春复晓,我临窗而坐,迎风拨弄箜篌,彼时清露晨流,新桐出引,恰勾忆起古时歌谣,清歌哼唱,许是春光催慵,懒待拨弦随歌,不过零星挑弦为节: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我反复歌咏,怎么也不愿再往下唱,倒不是忘记歌辞,只因接下两句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描摹的已不是我这般年纪的妇人。
      韶华易逝,美人迟暮。
      我想起我的夫君,不,在这座平城宫里,应称他至尊,主上,而在平城宫外的广袤河山,西至大漠,北至阴山,东至辽海,皆称他皇帝,大汗。他是平城宫的主人,也是天下共主,而这天下除了隔江而望的南朝。
      他和他的帝国,曾以铁骑剑锋横扫中原、漠北、辽东,所谓表里山河,天险湮谷,从未阻挡他征伐的脚步,或蚕食,或鲸吞,扫万统,平秦陇,翦辽海,荡河源,破碎的山河,混乱的华戎,被铁骑踏平,被剑锋碾碎,又被他和他的帝国弥缝混圆。
      除了隔江而望的南朝。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太平真君六年,而今中原一统,四夷来朝,他终究是老了。
      英雄白发,千古一辙。
      我没有遗憾,甚至感到庆幸,他给予我爱宠温情,赐予我尊荣华贵,而我陪他一同老去,起码我而今不必抱怨长门,反复吟唱的歌谣,也不必是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的悲情。
      去岁春,皇太子拓跋晃始总百揆,诏侍中、中书、尚书辅皇太子以决庶政。
      同年夏,皇帝诏加我昭仪之号,昭仪者,召显其仪,示隆重也,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同年冬至,我做《泼胡乞寒歌》,颇称圣心,旋晋尊号左昭仪。
      尊贵荣华,他能加诸我的,尽矣至矣。
      韶华恩情,我可回报他的,不过如此。
      我记得册封昭仪那天,也是这样慵懒催眠的春日,仪典意外的冗长枯燥,待我按仪制朝拜皇后谢恩而归,他已经等在伺星楼重屋内华灯初上。
      我身穿朱红色祎衣,沉重的朝服和冠冕压得骨头生疼,而一整日繁文缛节,数十次跪拜屈伸,早已折磨得我精疲力竭。
      他脱帻敞衫,酣卧东床,好整以暇地观赏我,一会挑剔祎衣形制过于宽博,一会挑剔金博山冠应嵌九华而非七爵,仿佛我是一件供人瞻仰膜拜的礼器,而不是他的妻妾。
      我忍怒命宫人去服除冠,随意将册封诏书掷入他怀里,他像是接了烫手山芋,孩子气地跳跃而起,质问我怎敢随意丢掷天子诏书,质问我知不知道诏书丢了,我这个昭仪也就不算数了。
      “不过一张废纸罢了,横竖妾是要随你去的,真有那一天要这劳什子何用?”
      他的目光霍然绽放,仿佛要生吞活剥了我,眼中的灼灼火焰要将我燃成灰烬。
      可我懂他,知道他最喜欢这样的我,只有这样的我,才能释放他的激情,衬托他的野心。
      自那夜之后,他未再踏足伺星楼,也再未踏足除皇后寝殿的其他妃嫔处。
      自皇太子决庶监国,朝局便有些不稳当,起因左不过是太子锋芒太露,虽一心为公,于事过于精查,狠办了皇帝侍侧的几个权宦,而东宫的属僚,渐露威势,难免惹皇帝猜忌。
      不过老生常谈而已,宫廷里没什么新鲜事,世人都是这样子过来的,皇帝和太子,父亲和儿子,他总有他的法子。
      我何时开始变得老气横秋,我三十四岁了,与这座宫殿相比尚属稚嫩,可我这把年纪若到了民间,怕已是当祖母的人了。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回望此生,我出身北燕贵胄,偏逢末世,妾质敌邦,终目睹国破家亡,幸见遇拓跋焘,十数年恩宠不衰,冯氏一族献城内迁,得保首领,比起南朝君主,篡人社稷,动辄阖族诛杀前朝王室,拓跋氏尚属仁厚。
      若我此刻死了,也可说此生了无遗憾,唯一的牵挂,便是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女儿。
      民间俗语道儿女是爷娘前世的债,比起拓跋焘六子十女,我还算有福气,讨债的只有三个。
      晨起陪我用过朝食,照例查问过功课,三个小混账就各自淘气去了。
      前些日子蘩随皇帝和太子两巡狩猎,颇得趣味,镇日放马走鹰,我只得央求皇帝,寻了位精通弓刀的鲜卑嬷嬷教习于她,这日禀过我,带着嬷嬷跟随寿阳、建德两位长公主放马北郊鹿野苑,估计不到傍晚断不会回家来。
      阿耀从来是蘩的跟屁虫,她不精于骑射,但毕竟是鲜卑公主,骑马狩猎是天生的本事,况且这孩子爱热闹,听闻两位姑姑携许多表兄弟姊妹,便一路当她阿姐的跟班去了。
      如此便只剩了箴儿一个,她本是南齐人,体格娇弱,且身量尚未长成,骑在马背上,脚尖勾不住鞍铁,时常受周围人取笑,骑射围猎这种事情断不肯参与。
      蘩和阿耀怎么轻易饶她,硬生生要裹挟走,还是我出面把箴儿留了下来。
      听闻洛阳郡守献送了一批珍稀典籍,存放在朱明阁,我知道箴儿垂涎那批典籍许久,便做主让她以替我翻捡书籍的名义,过去挑些喜欢的,看着箴儿欢天喜地的模样,我心道还是小女儿贴心可意。
      春风沉醉懒入帘。
      我打个哈欠,看看天光尚早,闲来无事,正准备补个回笼觉,忽然来报中常侍宗爱奉皇帝旨意请见。
      既是传旨,又要请见,我略感来者不善,忙命人将宗爱延至中堂歇息,我匆匆换了燕居朝服,亲自出来接旨。
      中堂与内寝隔外寝,出了外寝,架两扇镂空硬木座雕漆云龙纹仕女图屏风,我转过屏风,见宗爱大咧咧地垂足坐在中堂面东的榻座,他虽是口衔天宪,到底是个寺宦,在我的殿阁垂足倨坐已属不敬,但他毕竟是皇帝宠信的寺宦,鞍前马后随侍皇帝十余年,皇帝亲征亦有他陪侍护驾,仔细算计他陪伴皇帝的时间,怕比中宫皇后和我这个宠妃还要多些。太平真君四年,皇帝南征萧衍,大会长江之上,班赏群臣,以宗爱为中常侍,授爵秦郡公,寺宦授爵,宗爱是拓跋开国以来首例,可见其简在圣心,权势煊赫。
      我虽自诩拓跋焘的枕边人,却不敢比量自己和宗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更不敢比拟他在宫中和朝内的权势,因此我强忍不悦,故意笑得如沐春风:
      “劳烦宗侍中亲传,不知至尊有何旨意?”
      那宗爱倒也不敢十分托大,朝我行个拜手礼,往面东至尊的位置站了,说道:
      “也不是旨意,是至尊差卑臣来找左昭仪膝下的一位小娘子问话。”
      小儿女事竟能惊动皇帝!我心里暗惊,仍不动声色道:
      “可别是蘩和南阳这两个不成器的孽障,又冲撞了哪位娘娘,或是欺负了哪个姐妹?”
      我心里祈祷,只希望是后宫娘子或是公主向皇帝告了状,找上门来算账。
      “若是后宫的娘子争风吃醋,或是姐妹间吵闹,自有皇后和左昭仪主持,至尊怎会过问。”
      难道是冲着世箴?宗爱说话皮里阳秋,脸生得苍白,像常年见不到光的人,皮肤远看细腻,近瞧却像蛇的鳞片,湿腻冰冷。
      我心中一阵烦腻,只听他道:
      “有人向至尊首告,说萧世箴借品评茗茶,怀恋故国,谤讪国朝,并意图以南朝风物唆诱太子,至尊闻之震怒,命咱家下萧世箴掖庭狱,行家法五十杖。”
      我如坠冰窟,手缩在襟袖不受控制地颤抖,品茗之事我是清楚的,年初益州太守供奉蜀地新茶,因鲜卑人不嗜茶道,便尽数散放于府库,随茗茶奉进的还有一套研捶炙烹茗茶的器具,蘩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这套器具并茗茶哄骗来,她姊妹三个昨日兴冲冲地仿效南朝烹茶饮茗。
      她三个本把烹饮的地点设在伺星楼外院梨树林,我想着梨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花语品茗,也算得件风雅事,便由得她们。哪知赫连皇后和常婕妤的两位公主闻风而来,皇太子在皇后处问过安竟也一并随了来,他们兄妹初时聊得热络,后不知因何口角争执,太子也拉不住几个妹妹,待我闻声赶至,盏破瓮倒,碾碎炉翻,污水炭火狼藉一地,我细问因果,原来是因为公主们吃不惯茗茶苦味,嘲笑世箴怆楚南蛮,蘩和阿耀听不惯,上前理论,皇太子也偏袒世箴,斥责了另两个妹妹,便有了这场厮闹。
      我命人拉开她们姐妹,看看所幸无人受伤,便送了两位公主各自回殿,并差遣保姆嬷嬷去皇后和婕妤处问候解释。
      晚间,我不许她们三个吃饭,那两个大的罚去后院跪着,反正她两个筋骨健旺,跪一两个时辰权当打熬筋骨,箴儿本受两个姐姐牵累,身子骨又单薄,我舍不得罚跪,便打了几下手心训斥几句。
      怀恋故国、谤讪国朝,唆诱太子,哪一条罪名都足够要了世箴的命,我握紧拳头,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掌心的刺痛使我渐渐冷静。
      我故作镇静问道:“问都不问清楚,便要家法杖责?”
      “因萧世箴养在左昭仪膝下,因而至尊特命卑臣来知会娘娘。”
      “知会?”我冷笑道,使个眼色保姆嬷嬷,让她亲去找世箴回来,“我这会就把这小冤家找回来问清楚,若她真作出悖逆之事,不必下掖庭狱,我亲自处置了她,可若是……”
      我抬起眼睛,盯着宗爱,一字一顿道:“可若是子虚乌有,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坐视自家孩儿受人冤屈。”
      宗爱大概没料到我如此硬气,或者他已经许久没遇到敢跟他硬气的人了,他顿时冷了面孔,愤愤地坐回榻座,我也懒得招呼,更不愿求他,若说求字,我还不如找机会求皇帝。
      我们两人横眉冷对地枯坐半刻,外间便通传世箴回来了。我正诧异怎得保姆嬷嬷动作这般迅捷,忽听箴儿自外唤道:
      “阿娘,你找我?我肚子好饿呀。”
      我心道不好,嬷嬷没赶得及世箴,这孩子是玩够了自己跑回来的,看来也无人事先提醒她。
      “阿娘?”
      世箴自屏风后转进来,看见我端坐榻上,面容凝重,先自敛了笑意,又瞧见穿紫袍扎犀角带的内侍坐于尊位,顿时有些慌神,她从不凑近皇帝,自然也不识皇帝的权宦。
      私下里箴儿像南朝人唤母亲那般,唤我阿娘,我也随着她,但外人在场,我只允许她喊我干娘或者昭仪,看得出今天她一定淘换到许多宝贝,高兴得有些忘形,我不无心酸地想到,箴儿还是个孩子,平时心思重,又被我拘束得紧,难得高兴一会,又遇大祸临头。
      “世箴请干娘安,干娘日安?”
      世箴规矩谨严地行了肃礼,我朝宗爱致意道:
      “这位是至尊跟前宗侍中,奉旨意问你几句话。”
      世箴闻言纤瘦的身子明显抖了抖,叉手道:
      “宗侍中胜常。”
      “箴儿,过来干娘身边。”
      我朝她招招手,世箴乖顺地碎步趋行至身前,垂首侍立,我见她外穿嫩藕色茱萸暗纹绮锦半臂褶衣,内衬素底白纱裙,皎皎孑立,这两年正长个子,苗条得青葱似的,五官也逐渐出落得清丽珪秀。
      “箴儿跪下,干娘有话问你。”
      我狠狠心道,听见世箴鼻子窸窣,但还是顺从地规规矩矩地长跪了,我知道她委屈,平时只有犯了错,我才会让三个孩子跪下回话,世箴向来懂事,比蘩和阿耀乖巧多了,即便真有了错处,我也是徐徐劝诫,待认了错,或打手心或罚跪,从未疾言厉色相对过。

      小女儿泪痕阑干,直直跪上冷硬的地砖,垂首唯唯的模样,我还是心疼不过,欠身将她拉直榻前,把个充絮蒲垫塞在她膝下,手掌搭在她肩头按了按。
      “箴儿别怕。”
      世箴受了些安慰,满腔委屈反倒像冲破闸口,倾泻而出,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见她哭得伤心,心口也跟着隐隐的疼,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箴儿搂入怀里,任她痛哭宣泄一场,可毕竟不是时候。
      宗爱候在一旁,堪堪将发暴躁,我知道若是让他抢占先机,箴儿毕竟是个孩子,虽然心思玲珑,却也敌不过经年寺宦善射人意,世箴浑身长满嘴也难洗脱嫌隙。
      我掏出手巾替她拭干泪渍,问道:
      “箴儿,你昨天烹茶时是否与皇太子说过话?”
      罪状中既有“以南朝风物唆诱太子”之说,看来这桩公案必然与太子难脱干系,如果世箴从始至终并未曾与皇太子对言,唆诱之词便是无稽之谈,谁料那孩子竟点点头承认了,我心猛地一沉,问道:“都说了什么?”
      许是见我面冷声冷,世箴唬得傻了,全无往常的机警捷慧,呆呆问道:“唱歌算吗?”
      唱歌?世箴能唱什么歌,引得皇太子愿意聆听?忽听宗爱嗤的一声冷笑,我心寸寸下坠,忙峻厉喝问道:
      “唱什么?”
      “楚歌……哀郢,抽思……”
      “混账!”未等她说完,我断喝道,扬手狠狠劈下,这一掌忽然发难,世箴全无准备,掼翻于地,鼻子磕碰在青砖上,登时口唇迸裂,鼻血横流。
      “箴儿。”我惊痛地直立上身,本能地想扶她起来,只见世箴像只既伤且惊的小兽,惶惶凄怖,团团跪正身子,叩首泣道:
      “发言为诗,箴儿辜负干娘的教诲,箴儿知错了,请干娘责罚。”
      发言为诗,在心为志,我教她们诗经时,曾引用毛诗序的句子,没想到这一掌倒把世箴打醒了,省却了我许多解释。
      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返。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无罪弃逐,九年不复,一首哀郢,思乡恋阙,怨君忧国,世箴是亡国北附的楚人,以楚语唱楚歌,皇帝拓跋焘读书不多,却也记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怀恋故国,是以有新亭之泣,一首哀郢,铁证如山!
      宗爱见我一时忘言,且世箴已认错求责,便以为能把人掳走,说道:“既然萧世箴已认罪,咱家便奉旨拿问去掖庭狱,也省得沾污左昭仪。”
      哼。
      我紧咬牙根,怒火重重,自肺腑直窜上天灵,白玉塵尾悬于帐顶,我一把抓起,生生扯断帐带,作势要打箴儿,堪堪擦着箴儿衣袖,飞掷而出,咣得一声,撞上门口屏风硬座,摔得粉碎。
      “左昭仪,你这是抗……”
      他抗旨二字未说出口,我斜斜横睨过去,既不再掩饰心中愤怒,自然目中也是凶光毕露,有道是困兽犹斗,何况被逼入绝境,保护幼崽的母兽。
      俗话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宗爱见我一副拼命的架势,也不敢用强,色挠道:
      “左昭仪,非是卑臣犯颜专行,实在是至尊的旨意。”
      “我养的女儿,自由我教训处置,不劳他人插手置喙”我自榻座上站起,缓缓行至世箴身侧,“至于我违旨欺君,自会亲向至尊请罪,不会令侍中难为。”
      宗爱不再言语,坐回榻中,却没有要回去复旨的意思,显然是等着看我如何“处置”世箴,箴儿俯伏跪叩,尽量保持镇静矜持的姿态,发白的指尖抠进砖缝,微微打着颤,我知道她定然害怕极了。
      我强忍心口阵阵绞痛,吩咐保姆嬷嬷道:“取竹篦,取藤鞭。”
      我听见世箴细碎清浅的啜泣声,像剔透的琉璃珠子散落玉阶,可在我这为娘的听来,却像灌金汤的弹丸,直捣得脏腑如摧,我稳了稳心神,硬起心肠道:
      “箴儿,过去软塌上伏着。”
      世箴抬起头,满眼的乞怜,见我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便默默朝软塌走去,边走边偷偷抹泪。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正是羞涩腼腆的年纪,何况世箴又较他人更加敏感矜饰,平时责罚她们姐妹,我都挑在外院听戏的小院落,偏远僻静,且除保姆嬷嬷不许其他宫人接近,便是有几次蘩闯祸淘气得太离谱,被我用藤鞭笞挞,也仅是鞭打脊背,可我此刻该如何让箴儿知道,刑数笞挞五十,若是尽数打在脊背,她那瘦削荏弱的骨骼,岂不是要骨折筋断。
      世箴站在软塌前,手足无措地望着我,我故意不理睬她,待保姆嬷嬷带着两个小内宦,抬进装满水的木桶,桶里浸泡十数根竹篦和藤鞭。
      我命保姆嬷嬷将全部宫人内宦领至楼外前庭侍候,保姆嬷嬷知我心意,未待宗爱首肯,已半伙半撵地连同宗爱的随行一起带了出去,片刻后重屋里便只剩我们三人。
      “箴儿,外面衣裳去了,伏在榻上。”
      世箴面现羞愤,仍未违抗半分,脱了半臂褶衣,搭在榻桌上,又搬过楠木黑漆凭几,她兀自跪在榻沿,双肘伏于几上。
      我自木桶中拣起一条竹篦,裹进衣袖拭净水渍,竹篦浸了水,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见那竹篦足有三指宽,一时懊悔怎么忘记翻拣条细窄些的,可此时竹篦在手,便如箭在弦上,后悔已不及。
      世箴闻我脚步声越近,身子如望秋蒲柳伶仃瑟瑟,我手臂像灌了铅,好不容易费力扬起,却迟迟难落,踌躇间只听宗爱谑笑道:
      “左昭仪若是舍不得,不如由咱家代劳。”
      我懒怠与这厮打口角官司,不动声色猛地抽下,箴儿浑身紧得激灵,略略往前挣挫,竟是连痛也未呼一声。
      待要挥出第二板,宗爱忽然道:
      “左昭仪怕是忘了规矩,宫规当褫衣受责。”
      欺人太甚!我怒应道:
      “世箴是我的女儿,非宫奴仆宦。”
      “那是自然”宗爱道:“平城宫谁人不知萧世箴乃左昭仪掌珠,左昭仪疼惜较南阳公主尤甚,咱家也是好心,隔着衣裳看不清楚伤势,若是左昭仪失手打坏了,岂不心疼得慌。”
      心疼?我已经疼得心头滴血,宗爱话里阴阳怪气,但也将我点醒,一层纱裙挡不住痛楚,可若不褫衣,难不成打得血透重纱,两害相权,我忍痛命箴儿解开中衣系带,垢辱冲击下,世箴显然未能理解我的苦心,偏过头来,泪光莹莹地瞧着我,唤道:
      “干娘……”
      她声音细颤颤的,满是哭腔,知她是在求我,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此时箴儿能依靠的,能指望的,能乞求的,除了我还有谁呢,可我回应她的,惟有手中敲扑。
      我痛得两眼发黑,只当听不见她那声唤,近前去扯开衣带,将她下身纱裙和贴身小衣一齐褪至两股根部,我实在不忍心往她腿上再落鞭杖。
      少女凝酥般的肌肤,白腻底子赫然一道淡粉色宽痕,我任凭手臂机械地起落,挨着那道痕并排染印出一道又一道新痕,淡粉、浅红、绯紫、乌青,世箴本就纤腰窄髋,身后方寸之地,三指宽的竹篦,数未过三十,便已笞掠数旬。
      世箴初时尚能忍耐,小腹紧贴凭几,渐渐吃痛,微微扭动腰肢舒缓疼痛,待又一板打在一处青紫时,她痛得紧了,不由自主地身子躲朝侧边,我手中的竹篦恰在此时挥落,登时失了准头,一板横敲她尻骨和腰间,我慌急抬腕,虽卸去大半力道,板子还是在她脊尾处留下一道印痕。
      “箴儿”我失声道,直痛得连调子都变了,丢却竹篦,忙看她那道伤处,所幸未肿起,应是未伤到骨骼。
      “你这孩子,怎么乱躲闪,若是打在要害可怎么好!”我痛极而恚,想到还剩二十几板,且箴儿隐忍得实在可怜,便一把将她自凭几拽下,我一腿蜷曲,一腿垂足,坐在塌沿,把她半抱入怀里,小腹枕在我腿上。
      世箴一条胳膊抵在我后腰,我怕她吃痛挣扎,便一手抓住她外侧胳膊,另自水桶里拣起条略短些的竹篦,自腿根往上一路打将上来。
      我一心只想早些结束这场笞挞,省得箴儿零零碎碎地受罪,板子便落得又狠又急,世箴却以为方才躲闪激怒了我,开口哭求道:
      “阿娘别生气,箴儿知道错了,我再不躲了,我会乖的,阿娘别生气!”
      换个孩子我也不至于心痛至此,若是寻常孩子,受此重责,早已翻滚挣扎,喊痛哭求,偏偏箴儿软趴趴地伏在我怀里,连哭声都细软得近乎呜咽,不顾自己疼,偏劝我别生气。
      我哪会生气,我是心疼,疼得仿佛那竹篦一板一板皆打在我心头。
      默数至五十,我停了笞打,右手酸沉得脱力,正待要替世箴遮掩伤处,又听宗爱道:
      “左昭仪,旨意是杖责五十,昭仪这般潦草敷衍,卑臣却不知该如何复旨。”
      此刻此人,在我眼中委实面目可憎,我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正盘算大不了撕破脸哭闹一番了局,世箴忽轻摇我衣袖,道:
      “干娘,您狠狠罚我吧,我不疼,我忍得住。”
      说完,瘦瘦小小的身子竟往我身边靠得更近些,为天有眼兮,为神有灵兮,稚子何辜,我心何怃!
      宗爱见我迟迟不动,摆出一副看戏的嘴脸,冷笑道:
      “左昭仪,咱家再提醒您一句,据传皇太子与萧世夤十分投契,东宫和彭城郡时常书信往来,今日至尊已传召太子入宫,说不得太子都难免受家法捶楚。”
      萧世夤镇守江东,渐露峥嵘,正是魏庭嵌入南梁的楔子,南梁新朝廷被牵制掣肘,疲于奔命,皇帝才能专注于平定漠北蠕蠕和辽西高丽。
      萧世夤既是南朝皇族,又是举足轻重的大将,皇帝怎能容忍太子与边将过从甚密,什么怀恋故国、唆诱太子,不过拿妹妹作伐子,敲打震慑哥哥罢了。
      一旦牵涉政局,不真正做出点样子来,皇帝怎肯善了,我收拾起悲天悯人的心情,自木桶里挑出一束藤鞭,依旧用袖子拭净水渍,我顺着世箴脊背岢磊的骨节,抚至腰窝,蓦地按住她腰,藤鞭专咬淤紫泛痧的地方,不过十数鞭,世箴身后便绽裂开三五处血口,蹦涌的血珠子汇集成数道血线,顺腿蜿蜒而下。
      从始至终,世箴紧咬手腕,未哭喊一声,只浑身颤抖战栗,我目睹自己一手炮制,血肉模糊的伤处,整颗心疼得木木的,木然问道:
      “够了吗?”

      许是未料我会骤施辣手,宗爱面色稍滞,眼睑下的颊肉微跳,我将那沾了血的藤鞭丢掷回木桶,缕缕血丝散入水中,我只觉左肋针刺样剧痛,按压世箴腰背的掌心尽是冷汗,我提着一口气,重复问道:
      “够了吗?”
      “左昭仪教女有方,”宗爱色复如常,道:“卑臣即便向至尊复旨道左昭仪大义灭亲,挞至血,不敢怨。”
      他言外似无臧否,内则实含褒贬,若是这般言语复旨,莫说世箴这顿打是白受了,恐怕勾得皇帝猜忌更甚。
      我不是迂腐的冬烘先生,所谓君子信谗,谮言如诵,何况久居深宫,见惯好言自口,莠言自口的伎俩,若是为我自己,大不了鱼死网破,宁为玉碎,总好过觍颜尾乞阍寺阉人,可既为人母,为保护怀里的孩子,免不了辱志屈心,忍气吞声。
      “妾方才被这小孽障气得昏了头,言语冒犯唐突,宗侍中是至尊身前侍奉的人,若与妾和这小孽障计较,那妾当真无立足之地,只得亲赴云母殿,脱簪待罪了。”
      宗爱见我作软伏低,面色稍霁,低垂眼睑并不言语,他这般权宦,怎是几句好话便能轻易收买的,我此刻顾不上照料世箴,暂将她抱放在一边,替她披了外衫,我自回内寝,向屛床暗屉里取出一双玉珩,塞入宗爱手里,道:
      “这一双玉珩看似不起眼,实则是东周时的古玉,其上所刻篆文据说是平王东迁问卜沉河的祭玉,满天下再无第二件,此非宫中物,是妾兄长在洛阳太守任上所得,原是要献与至尊,”宗爱素性奢汰,与权贵争豪,宅室舆马,纨绣金翠,已是司空见惯,这般上古古玉却是可遇不可求,宗爱也见识过珍宝无数,甫见此物,仅肯稍假辞色而已,待听我说道:
      “宗侍中既朝夕侍奉御前,想来赠与侍中便如献与至尊一般。”
      宗爱显然十分受用,嘿然道:
      “左昭仪抬举卑臣了,玉器名贵,不是卑臣这样身份的人可堪配饰。”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说出此番话,我心里直泛恶心,可听他意思仍难填沟壑,我不得不虚与委蛇道:
      “玉器不过聊表心意,妾在东郊小白登山有一处别院并方圆五百亩田林,寄名在兄长处,侍中既肯为妾那个小孽障在至尊前费心力,妾明日便告知兄长,将东郊别院过至侍中名下。”
      宗爱眼底餍足尽现,餍足中夹带惊异,笑道:
      “向来传言萧世箴是左昭仪的心尖尖,咱家今时今日方才真信了,左昭仪且放心,不过是小孩子间斗气争闹,不抵什么,至尊也不会拿个小孩子做伐子。”
      我道谢不迭,又恭维许多好话,真真是厚颜无耻,直把宗爱送至前庭,他忽然问道:
      “左昭仪,咱家还是想不明白,萧世箴不过南朝庶孽……”
      “侍中,世箴是我的女儿……”
      见我辞气凛然,宗爱哈哈大笑数声,扬长而去。
      半日揖让周旋,我忽觉一阵气短目眩,膝酸腿软,亏得保姆嬷嬷在侧,才不至跌倒,此时方想起尚把箴儿一个的留在屋内,我扶着保姆嬷嬷一路回了重屋。
      世箴面朝内蜷缩在软塌上,孤零零的,动也不动,我心大恸,以为那孩子耐不住痛楚晕厥了,踉跄冲至榻前,扳过她双肩,只见世箴脸色蜡黄,眉蹙目闭,冷汗濛了满额满颈,手腕仍咬在口中,嘴角隐隐渗出血迹。
      “箴儿!”我唤她道,世箴闻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费力定睛看了看才认出我来,喃喃喊了声“阿娘”。
      我忽然泪如雨下,一颗心翻煎捣碾,委屈、郁愤、无助还有许多年不曾体尝的辛酸悲苦,统统涌至胸口,我不知是心疼世箴还是心疼自己,悲从中来,再难断绝。
      我从不曾在孩子们面前流露激烈情绪,是以这场突如其来的痛哭,委实吓着世箴了,这孩子像安慰我似的,头枕着我腿,脑袋拱入我怀里,贴心道:
      “阿娘别难过,箴儿以后再不淘气了,箴儿知错以后都改了,再不惹阿娘伤心了。”
      世箴天生副痴性,但凡她倾心中意之人遭遇不幸,无论是非对错,尽数归咎于己,自悔自责,以至于自残自虐,我或劝或训,甚至还为此责罚过,都没能丝毫改观,这样的天生痴情,最动人也最伤人,我真怕,怕她以后不知要吃多大亏,受多少无妄之灾。
      她声音怯弱弱的,一个劲地揽错求恕,宽慰我心,我越加酸楚怜惜,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娘两个哭作一处,还是保姆嬷嬷劝道:
      “娘子是作母亲的人,须得振作刚强些,小娘子身上的伤还得清理敷药,总是这么哭,可怎么得了。”
      为母则刚,若我都不能振作,失了心智主意,箴儿便真成无依无靠的孤儿了,我默默收止住泪意,道:
      “箴儿不哭了,阿娘抱你去里面敷药。”
      听说敷药,世箴吓得缩了缩,喏喏道:
      “阿娘,我不疼,我不用敷药,它自己能长好。”
      我知道她怕疼,正思忖该如何哄她,保姆嬷嬷大抵从未见我蘑菇犹豫,按捺不住道:
      “娘子可不能心软,小娘子皮溃见血,天气渐渐热了,发起炎疮不是闹处。”
      我点点头,又软言哄了箴儿几句,便亲背她回了内寝,把她安置在屛床里侧伏睡,我将裹着她身子的外衫除去,却见箴儿已将小衣和底裙穿了回去,我虽体谅她腼腆怕羞,可她身后血渍未净,衣料血糊黏肉,硬揭开又得遭罪。
      我见状又疼又恼,低低训她两句,这次箴儿不再认错,学寻常孩子似的撒娇喊疼,我也只能边哄着边替她清创敷药,保姆嬷嬷取一剂祛热止疼的丸药,化开就热汤服侍箴儿吃了,箴儿毕竟是孩子,受惊挨打折腾半日,昏昏欲睡,我瞧她睡熟了,拿湿帕子替她揩净脸上混着泪血汗的污渍,我累极躺在她身侧,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昼寝难睡得安稳,杂绪百端,乱梦纷扰,蒙昧中恍见三足乌红沉西窗,漏水日旰,不觉已近黄昏。
      想是白日间哭得狠了,这会双目胀痛,后脑枕骨也酸胀如坠,我翻身转见世箴仍睡得酣沉,尖尖下颌抵枕臂弯,一只拇指含衔齿间,我抿嘴笑了笑,心像初春暖阳下澌融的檐冰,既喜欢又疼怜,我掀开薄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伤,血已止住,却淤肿得骇人。
      动作已极轻柔,仍拂擦着伤口,箴儿不自在地咿呀道:
      “干娘……”
      “箴儿,再睡一会,干娘陪你。”我忙将被子掩了,另用瓷枕压住被角,支起膝盖,把被子撑高寸许,我听外间窸窸窣窣的响动,以为是保姆嬷嬷,便吩咐她备些甜羹,待世箴睡醒垫垫肚子,谁知应声的竟是南阳:
      “家家日安。”
      两只大的闯祸精终于回了,我想到今日这场不期之祸皆因南阳和蘩擅妄口角而起,便气不打一处来,撂冷脸转过身来,没好声气道:
      “你两个在外面跑马放鹰,丢个烂摊子让箴儿替你们受过,我给你们收拾残局,事情不了,也不见你们回家。”
      南阳吓得低眉敛手,不敢答话,我见她仍穿着围猎的大口缚裤和窄袖翻领及膝袍,显是未更衣便侯立至此时,我终是不忍再罚她站,心虽软了,语气依旧生硬道:
      “回来也不换衣裳,杵在我这里讨赏呢,告诉你们两个且等着,好东西没有,晚间赏你们一顿藤条焖肉。”
      南阳像秋后结籽的石榴,脑袋垂得差点抵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嘴,不敢分辨半句,其实南阳性情活泼率真,不如箴儿贴心,却也比蘩随顺,三个孩子里唯独南阳,怕我如避猫鼠般,在我跟前全无平日她们姊妹间的爽朗健谈。
      我亲生的,倒怕我最甚,想到此处,我又有些火大,撵她道:
      “还嫌闹得不够,站在我这里做什么,赶紧换了衣裳去温课,晚上我问答不出,仔细你的腿。”
      若是往常,南阳早蒙赦似飞也似的逃了,这会转了性,支吾半晌,道:
      “阿母,能不能让我瞧瞧箴儿?”
      南阳关切妹妹,我便也不好再把人往外赶,缓和些脸色,让出一块坐处,南阳单膝跪在床沿,我掀开被角,她抻脖子望了望,看见箴儿伤处,猛抽冷子嚷道:
      “阿母,您也舍得,把箴儿打成这样!”
      “嚷什么?”我低吼道,“箴儿才睡安稳,要嚷出去院子嚷。”
      南阳不敢顶撞我,便小声嘀咕抱怨道:“阿耶也不讲道理,明明是我和阿姐告诉大兄箴儿会唱楚辞,箴儿敌不过太子央求,才唱了几句,偏把罪责推到箴儿头上。”
      “什么?”我翻悟道,世箴一向内敛藏拙,从不卖弄学问,许多懂的尚且装作不懂,原来是被两个姐姐无意卖了,我心头火起,怒道:
      “你给我出去外间跪着!”
      南阳再不做声,灰溜溜地躲出外寝地上跪了,我紧跟其后,一眼瞄见盛竹篦的木桶,顺手拎起一条,湿淋淋的竹篦裹凤挟水,往南阳脊背抽挞,须臾间便将她背心衫布染出一片潮晕。
      我盛怒之下,未稍收力,板板打得狠厉,南阳苦挨过七八记,痛哼一声,再坚持不住,手肘撑地,哭道:
      “阿母息怒。”
      “你们当姐姐非但不想方设法回护箴儿,明知她身份尴尬,平日谨小慎微,没有错处还要被挑唆些错处来,你们倒好,把箴儿往刀尖上送,”我实难压抑怒火,几近咆哮地训斥,“你给我跪直,今儿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是你阿母!”
      我越训越气,越气越训,南阳吓得伏跪着簌簌发抖,连认错求饶的话也磕磕绊绊说不出整句,我扬起竹篦还要再打,保姆嬷嬷忽然抱住我手臂,道:
      “娘子消消火,小娘子醒了,这会正唤你呢。”
      定是笞挞训骂吵醒世箴了,我把那截竹篦丢在南阳身前,转身回来内寝,见世箴挣挫起身,眼巴巴地望我,我连忙安抚她仍旧伏睡下。
      “阿娘,好好的做什么打阿耀姐姐?”
      “阿娘给你报仇。”我气鼓鼓道,世箴见我余怒未消,怕我再出去动武,忙挪移着身子伏在我腿上,求情道:
      “阿娘别罚姐姐,阿娘曾教过箴儿,楚人无罪,怀璧其罪,皆因箴儿不够谨慎检点,卖弄炫技,才惹下祸事,阿娘别罚姐姐。”
      若是其他事,小女儿软言哄求,我大抵也就放过了,可此刻世箴又归咎自责,真如扬汤止沸,撮盐入火。
      “都到这会你还替她们遮掩,为什么不同我说实话,你们三个联手欺瞒母亲,是不是?”
      “我,没,阿娘……”
      世箴瘪嘴蹙眉,堪堪将哭,我正心悔不该无端迁怒,便听外间亢声道:
      “姑母不必迁怒妹妹们,主意是我出的,坏事也是我一人做的,我又闯下一件祸事,待姑母一并发落!”
      一波未平,一波复起,果然儿女都是前世的债主,讨债讨得跌宕起伏。
      原来生气也可渐入化境,方才责打南阳,未顾得及问蘩着落,无端焦躁莫名,听她说又闯祸事,我顿感如释重负,竟连气也懒得气。
      我慢步缓踱,见蘩长身背光,立于屏风之侧,作一身虎贲羽林郎装扮,上穿明黄地虎纹织锦夹身袍,内衬紗毂单衣,下穿白虎纹袴,螣蛇带,带垂虎头鞶囊,足蹬乌皮短筒靴,身量高挑,虽生得女儿身,目之竟岳峙渊清,峻貌锋穆。
      蘩见了我,按家礼问安毕,仍旧落落而立,全不回避瑟缩,我自忖尚有些皇帝昭仪的威赫,此时也感佩她的坦荡和胆气。
      “说吧。”
      “我已查问出昨日品茗之事,是建德公主在至尊面前嚼舌头,今儿狩猎她也在场,我将她掳到鹿苑后山,暴打一顿。”
      我单刀直入,蘩也言简意赅,我闻言并不十分震惊,扶额问道:
      “打她有用吗?”
      “无用,”蘩道,“仅为报仇泄愤,姑母放心,只有我二人,我没朝脸手打,不会带出幌子来。”
      “好,好,好。”我冷笑道:“敢作敢当,也不算辱没我北燕冯氏的门楣。”
      “你曾祖,祖父,也曾是逐鹿中原,杀人如麻的枭雄豪杰,你父兄文弱本分,原来这点英雄反骨遗在你的身上,可叹冯氏先祖早晚因你不血食,断祭祀。”
      “姑母,我!”听我辞气森寒,蘩也微自慌了,默默跪了,唇口紧抿。
      我了解自己的侄女,钩深致远,胆智卓群,让蘩认句错,比登天还难,我便也不强她所难,暴喝道:
      “传杖,拿大棍,与我杖这忤逆的孽障!”
      闻我令下,宫宦面面相觑,无人承命,保姆嬷嬷劝道:
      “娘子气糊涂了,咱们殿内何来那物什,娘子教训子侄,那不是竹篦藤鞭,只管打得,何苦动板杖。”
      “你看那孽障可还听我教训?”我反问道,“殿内没有,就去长秋卿,尚宫尚仪处借。”
      南阳见保姆嬷嬷劝我无果,领命而去,不断与蘩使眼色,蘩扭梗颈项,只不理会,南阳急得无法,乍着胆子求我道:
      “阿母息怒,饶阿姐这次吧。”
      “住口!”我喝断道,“你先且顾自己吧,处置完蘩,少不了你的,滚去里面守着箴儿,再多一句,腿打断你的。”
      南阳再要说些什么,蘩忙拦下了,南阳诺诺告退,此时保姆嬷嬷携小黄门抱了两条枣红色栗木刑杖进来,保姆嬷嬷还想再为蘩开脱,我不待她开口,命道:
      “与我杖她。”
      蘩屈膝端坐,臂肘微曲,手掌平伸,掌心覆于大腿,小黄门不敢上前拉扯拖翻,便抬起棍子往她背脊砸落。
      刑杖打落的瞬间,我还是偷偷移开视线,耳中只听木杖击挞骨肉的“砰砰”声,约莫响过十几声,蘩竟痛也不哼,生生忍耐。
      下令行杖,蘩虽逞强,到底女孩子不敌男子健硕,真把肩背骨头打断,怕要闹出人命,我正准备喊停,转眼瞧见蘩悄悄觑我,甫与我目光相对,装腔作势挤出忍痛的表情。
      我暗道这孽障又在捣鬼,离座走到她身前,小黄门忙停了杖,我见蘩背后连星点血丝也无,又见她外袍与纱衣间似隔夹层,手伸入她外袍,果然触手粗糙温硬,竟是件软皮甲衣。
      蘩被我识出破绽,嘿嘿笑道:
      “姑母,小杖受,大杖走,侄女不敢逃跑,只得披甲待罪。”
      她这副惫懒无赖的模样,偷奸耍滑叫人识破,竟还是能言之凿凿,权变急智,脸皮厚,胆子大,倒是块玩弄权术的好料子,世箴若能学到些皮毛,我也不至于时时担忧她吃亏。
      毕竟骨肉至亲,恨时恨不能一棍子打死,真打心疼的还是我,可箴儿和南阳两个妹妹都受了责,倒把罪魁姐姐给轻轻放过,岂非太失公平,我板着脸孔,命她脱袍卸甲,蘩一一照做了,莫了还不忘侥幸道:
      “姑母,真打啊,换藤鞭行不行啊?”
      我冷哼一声,啐她一口,转身回坐榻上,小黄门得保姆嬷嬷暗示,棍子挥得漫不经心,但那刑杖本身便有些重量,打落在身仍较竹篦藤鞭疼痛,蘩受了十几杖,额头密密地渗出一层冷汗。
      我见她今日教训已受得足够,预备杖至二十便罢,忽然世箴单衣跣足奔至榻前,满面泪痕道:
      “阿娘,求您,求您别打蘩,要打就打箴儿…..”
      言未毕,脆薄的身子轻飘飘地往下滑,蘩和我皆大惊,我忙搂住昏迷的世箴,向蘩道:
      “还不快把箴儿抱进去!”
      蘩横抱着世箴冲入内寝,一行人又是唤,又是哭,烧汤的,煎药的,乱糟糟吵成一团,我被吵得正发暴躁,世箴终于醒了,眼睛在床前诸人转过一圈,红着脸儿道:
      “阿娘,我肚子饿。”
      饿晕了。
      我长吁一声,把放在床柜的甜羹递到南阳手里,叮嘱她喂世箴吃了,顺便瞪她一眼,南阳吓得吐吐舌头,我留她们姐妹三个互相陪伴说笑,便出来安排晚间膳食,刚走了几步便听南阳牢骚道:
      “家家偏心,箴儿也偏心,只问阿姐疼不疼,我也挨了家家几十下狠的。”
      “莫听阿耀夸大”蘩道,“最多不超过十下,我还被大棍子打呢,偏你矫情。”
      “箴儿,你疼得紧吗?”蘩又道,“让我瞧瞧伤。”
      世箴低低说些什么,大约是扭捏不让蘩看,南阳道:
      “阿姐,箴儿的屁股被家家打得像开了酱果铺,青一片紫一片的,还流血。”
      “箴儿,你也太偏心了,凭什么阿耀给看我就不给看?”
      “阿耀姐姐看是关心我,”世箴声音明显拔高一截,“你看是为了日后取笑我。”
      “萧世箴,你又想挨巴掌了是吧。”
      “呜呜呜,干娘,蘩欺负我。”
      我摇摇头,懒得管她们姐妹斗嘴,临窗倚榻而坐,斜阳院落,燕燕于飞,春草离离,池塘梦晓。(完)
      注:池塘生春草,出自南朝谢灵运《登池上楼》,钟嵘《诗品》引《谢氏家录》:“康乐(谢灵运)每对惠连(灵运从弟),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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