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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贤媛 ...

  •   晚间秋雨如膏,濛濛丝雨和潇风,如扬丝如洒线直罩得天地人间一片晦暗。
      灰云铅垂,一声声檐前铁马,忽忽西风掀帘,纤影驻足檐下,纸伞轻拢,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美人面,那女子通身一派素雅清秀,俏生生的脸孔,萧瑟瑟的眉眼,她望了望满庭枯黄了的梧桐,似不经意地轻叹,转身打起帘子。
      屋内已掌了灯,屋外凄风苦雨,屋里恬静煦暖,王遇见进来的是萧世箴,一面厢迎着上来,一面厢笑容满面道:
      “萧娘子可算来了,主子刚还念叨呢。”
      萧世箴朝他略欠了欠身子,道声胜常,将沾雨的纸伞交给小宫人,转过屏风,只见冯太后仍如晌午时坐在临窗矮榻上,面前八角榻桌摆着一副樗蒲棋,冯太后聚神棋盘,似未知她进来,掷出五枚木骰,萧世箴看得清楚,是一把全黑犊的卢彩。
      冯太后合掌欢呼一声,遂道:
      “你莫听那老东西聒噪,累了一天,怎得不早些歇息。”
      “我想着白日间光顾着议论,尚有许多文牍未来得及批复汇总,是以过来瞧瞧。”
      萧世箴声音低怯怯的,显是中气亏欠的弱症,夹杂浸染水汽的寒颤,冯太后初时未觉,待余光瞥见她半幅裙裾让雨水淋得湿透,一点一滴落在地板上,方想起外面秋雨霖铃,她不由得心里一疼,撂下手里枚骰,握了握萧世箴指尖,但觉触手冰冷。
      “你也是了,那些没批示的文牍不过些日常庶务,多耽搁一天也不碍什么,顶着大雨,巴巴地赶了来,你这事不过夜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你白日餐饭进得少,正好这会陪我吃些宵夜点心,秋雨最淅沥,一时半会停不了,让王遇差人取你的干净衣裳来换,晚些时候待雨停了你再回北院不迟。”
      今夜的冯太后有些不同,絮絮叨叨地埋怨叮嘱,埋怨叮嘱中又带些少有的缠绵温存,萧世箴的心仿佛车辙压碾,泛出层层叠叠支离破碎的疼,她沿矮榻跪在榻蹬上,双手攀着她深衣前摆,脸贴着她膝头。
      突如其来的亲昵令冯太后忽得一怔,许是她念及萧世箴目睹亲兄受煎迫殿庭咳血,许是她忆及多年前无数个雨雪夜,她和世箴相拥而眠,她已经习惯与她这般肌肤之亲。
      她轻抚她的发鬓,一下两下,爱怜地,疼惜地,直到膝头襟布被她的眼泪染成一片湿热,她才唤她:
      “世箴?”
      萧世箴抬眸望她,那双眼睛就像窗外的秋夕风雨,层濛水汽隐含欲说还休的忍顿,似有若无的怨慕,冯离蘩清楚地听见内心冰封嘶融的声音,家仇身辱,谗匿构陷,她没什么不能宽恕她的,若她求取任何心愿,弃权舍势,剖心割头,她也没什么舍不得。
      “陛下。”
      然而她称呼她陛下,而不是唤她的名字,冯太后寸寸心沉,苦涩道:
      “莫非世箴也有肺腑之城,欲上达天听乎。”
      萧世箴怎能辨不出她话中的苦涩,离蘩的喜怒哀乐,她都感同身受,她怎能品不出她心中的苦涩,那苦自喉头直达心头,大苦如甘,苦不堪言。
      她衔着满口满心的苦涩,叩首道:
      “伏祈陛下,恩准镇东将军开凿新渠,内迁淮东百姓之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冯太后耳里轰鸣,翻来覆去只是这四个字,你不过是她的主君,她的陛下,她也不过是有求于你,她的心装着九州万方,黎民黔首,却独独没有你的位置,风雨如晦,风雨潇潇,既见君子,云胡不夷,你不是她的君子,你和她永远不会在像今晚这般如晦的雨夜,豆灯斗室,拥衾推枕,依偎温存,倾诉彼此的喜乐悲欢,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冯太后心念至此,但觉肠焦腹热,一股子愤懑委屈似要冲腔而出,她抬手想给萧世箴一个耳光,却在看见萧世箴准备生受她这一掌时闭目落泪的模样而硬硬掰停手臂,蛮力无处发泄,顺势打翻榻桌,樗蒲棋枚连同棋盘滚落满地。
      这番闹出动静极大,侍候的宫人宦寺齐齐跪了,王遇本在外间张罗宵夜,闻声忙赶进来,正遇上冯太后递眼色来,忙悄悄让屋内的宫人黄门全都退出来,复掩起门扉,一霎时只闻窗外碎雨声毕剥,忽紧忽慢,忽猛忽细。
      “若是些君民神主,养民如子的陈词滥调,你也不必说,朕今日庭对时与萧世夤说过的话,与你也一样适用。”
      萧世箴舒窈而立,手臂伸至脑后,忽然将髻间银簪抽将出来,满头青丝流泻,冯太后此时方看清,她今晚已换下白日间的女官服色,改穿一件天青色百草暗纹织锦长衫,内衬纯色白毂素裙,腰间未如常日围腰采系丝绦,而是窄窄地系条素帛带,头发也未编发辫,只以一支半臂长云头银簪,将青丝松松盘个散髻,簪子掉落,头发便轻易披散下来。
      那袭遍无杂色的长发,烛光下如水波潋滟,冯太后一时看得呆了,正不解她此般作为是何意,萧世箴已解开腰间束带,脱却长衫裳裙,只留贴身中单深衣,把那长衫在地砖上铺展开,跪在长衫襟衽处,冯太后心有所触,眸子黯沉如靛,萧世箴右掌覆左掌,以手覆额,俯伏叩地,如此反复九次,声神凄婉道: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冯太后心内翻涌起摧枯拉朽的悲恸,她和世箴自幼最喜读楚辞和春秋,她当然记得离骚里“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的诗句,也记得春秋载申包胥九顿首乞秦师,倚庭墙而哭七日不绝,而王仲宣的七哀诗,战争灾疫的景象,惨绝人寰如人间修罗场,更加惨酷得不忍蹴睹。
      肩胛的蝴蝶骨,纵是长发覆背也难遮瘦削磳棱,萧世箴纤薄如芦苇,却又柔韧似孤竹,她是屈平伍员一类的人物,忿狷之志,蹇狭之气,命运的底色苍凉,却用炳蔚奇郁的辞藻铺陈比兴,萧世箴的美注定是悲剧,因而美得惊心动魄。
      没人能抗拒这种美,伤感的,哀怨的,凄怆的,悲切的,孤馆汉宫秋,半夜楚歌声,更兼梧桐残叶,寒梢细雨,冯太后也不能例外,她甚至开始放纵自己沦陷沉溺,她是爱萧世箴的,许多年的忍抑、逃避、自欺、欺人,可她终究是爱萧世箴的,哪怕萧世箴回报她的只有背叛、欺骗、利用,她仍旧是爱她的。
      甘愿承认和直面爱她这件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冯太后想,她走过去跪坐在同一副衽襟,将萧世箴揽入怀里,道:
      “我以为世箴你总能懂我,总肯体谅我,”她的口吻是认真而恳切的,流露罕见的疲惫和悲伤,萧世箴惊讶地弹起身子,被她安抚着按回怀里,“我也不愿见苍生罹难,易子而食,可我真是难啊,人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蜀道不足道其难,倒不如说是一场豪赌,赌上身家性命,赌上身前生后名,我得罪勋贵宗室,推行改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事已至此,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蘩的话像一记无形的斧钺,重锤她的心口,直震痛得五脏六腑沸腾如搅,她深深回抱她,抱紧再紧,像要把自己嵌入她的身体里,哽咽着呢喃道:
      “蘩,我不求你,也不逼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怕得紧。”
      “莫怕。”冯太后声音低低的,如耳语如叹息,“听,雨停了”,萧世箴循声细听,果然雨声渐歇,她正心神不宁,摹地天际呀呀一声雁鸣,原来是塞雁南翔,她触景伤情,大感谶端不祥,仿佛梦中景,梦醒时故人无踪,惟剩孤影寒更,她怕极了,脸儿埋入冯太后颈窝,泪水沾湿肌肤,冯离蘩只觉那泪先是冷的,又焐热了直淌入她心里,冥冥中她听懂了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再赌一把又何妨呢,她告诉自己。
      “莫怕。”她把怀里那人拉离身前,扯着衣袖缘边擦拭她的泪痕,萧世箴隔着一层泪雾,看见蘩绽放出疏朗皎明的笑容,青云衣兮白霓裳,援北斗兮酌桂浆,那是她梦忆中的蘩,她又是欢喜又是悚惧,泣涕滂沱俱下。
      冯太后见那眼泪越擦越多,心道世箴同小时候一个样,说她爱哭吧,生病受伤再疼也不吭气,说她不爱哭,又常因微不足道的琐碎事哭上半日整宿,冯太后是个爽直性情,顿感头疼,佯怒道:
      “你再哭我可恼了,再哭时辰可就过了,我还怎么开宫门传旨。”
      宵禁开宫门,宣召三公九卿至云母殿夜庭奏对,先帝时偶尔为之,也是在讨伐蠕蠕和抵御南齐两线作战时才动用的特例,当今承平日久,夜开宫门恐惹物议,萧世箴想要劝些什么,未开口便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压住嘴唇,冯太后语态轻快,面色却绷得紧硬,道:
      “既是豪赌,总有亮底牌的时候,不过或早或晚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短兵相接的好时机。”

      回到伺星楼已是寅末卯初。
      长夜漫漫至黎明时分最是难熬,天光未开,月落星隐,天地间惟剩黑暗混沌。
      冯太后遣退随行宫人,只身提一盏羊角宫灯,步履拖沓地再回重楼,重屋里只剩一个茕孑孤影,许是先前摔棋盘动静闹得太大,宫人们不敢随意出入,怕受萧世箴连累,无端触冯太后霉头,是以连油灯又未留一盏,冯太后心里轻叹,待走近些见萧世箴蜷缩双腿仍保持跪姿,眼睑紧闭眉尖紧锁,似是梦里也在忍受痛楚,冯太后惊恸,俯身凑近,颤声唤道:
      “箴儿!”
      堪堪唤得数声,萧世箴方睁开惺忪睡眼,滟滟光影摇晃,把冯太后的五官描摹出模糊的绒边,全未注意她满面的焦灼心疼。
      “蘩,你回来了。”
      冯太后听她的语气,寻常得如嘘寒问暖,便知她身子无恙,反是自己扰人清梦,顿时气得绝倒,恨不能给她两巴掌,愤愤抱怨道:
      “我陪那些老家伙吵了整夜,这会头疼欲裂,你倒是睡得香甜。”
      她眼底两片青晕,更显得眼窝深陷,一夜间憔悴如斯,萧世箴既心疼又歉疚。
      “蘩,对不住,我实在太困倦了。”
      外衫仍铺展于地,雨后初秋,夜已寒凉,萧世箴只著薄薄一层中单,睡在冷硬的地砖上恐怕并不舒服,况且她最重仪态,若非实难支撑,断不会匍匐伏睡,冯太后不忍责备,但也说不出款慰的话,也不理睬她,转身往软塌坐了。
      她一个人坐了半晌,见萧世箴仍呆呆跪着,回想整夜与廷臣唇枪舌剑,熬尽心血,皆拜她所赐,疲惫、愤懑和委屈齐涌心头,不觉气恼道:
      “地砖很好睡吗,还不过来替朕除冠!”
      萧世箴何尝不想起身,无奈跪得太久,血气凝滞,双腿像被敲断又灌了铅,用尽浑身气力依旧不听使唤,丝毫动弹不得。
      冯太后此时也察觉异样,三两步踏至她身前,蹲下身子查看她两腿,萧世箴不愿被她瞧破狼狈,羞得满面绯红,不顾剧痛试着强行掰直膝弯,冯太后想起半年前云母殿路寝那次杖责,掖庭狱的仆妇也是用强抻直她双腿,她不忍萧世箴再受一次折磨,便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穿过她肩腋,将她横抱起来,也不回软塌,径直抱着她穿过外室户牖,将她放在内间暖阁那张红漆围屏大床上。
      冯太后身材颀长高挑,虽不如前朝的诸位鲜卑皇后擅长弓刀骑射,但筋骨尚属健旺,横抱萧世箴并不费力,况且萧世箴清瘦得可怜,不比她大朝仪典的礼服重多少,她记得以前常常抱她,萧世箴似乎比小时候还轻许多。
      冯太后莫名一阵难受,是以未留意萧世箴脸颊烧得滴血,连耳后顺着脖颈都晕染出一层淡粉色,暖阁内未摆设铜镜,冯太后疲倦极了,懒得取镜子,摸索着摘卸冠冕假髰,萧世箴待面上潮红渐褪,一同凑过来帮她,合二人之力方将那黄金山题金凤冠除了,卸下假髻,来不及结辫子,便披散着一头长发,冯太后此时才觉身心舒畅。
      萧世箴见她难掩倦容,冠冕戴久了,两侧额角眉骨处勒出两道压痕,她心疼不已,不自觉地抚上掌心,替她轻轻揉着,嘘声问道:
      “疼吗?”
      冯太后中心悠悠一晃,定了定神,笑道:
      “还有功夫问我,你腿不疼吗?”
      经她提醒,萧世箴方觉两膝剜骨挑筋般,痛哼一声,跌坐回去,扭捏道;
      “这会已经好些了。”
      其实初时两腿酸麻,这会气血通了,才觉得真正疼得厉害,可她性偏倔强,宁可扯谎不肯说疼。
      冯太后见她眉峰攒簇,面色隐透青白,实乃强自忍抑,也不说破,轻叹一声,便去卷她中单深衣的下摆,萧世箴无措地忙按住她,讨好道:
      “陛下别看了,不值得什么。”
      她又称呼她“陛下”,求恳略含疏远的意味,冯太后眼梢斜斜一挑,丝毫不掩饰威胁和愠怒,萧世箴识趣地缩回手,衣摆卷起,先露出玉腻的脚踝,然后是笔直白皙的小腿,再往上赫然肿起半指高的膝盖,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冯太后移灯至前,这一见也不由得心惊,膝头方寸之地瘀肿竟足有巴掌大,由外向内,绛红青紫交错重叠,间布米粒大的血点砂斑。
      唉。
      冯太后重重叹一声,试探地戳按下去,肌肤热得烘手,指尖甫一触碰,萧世箴两腿本能地往回缩了缩,她虽不喊痛,却暗暗咬紧下唇,显是费力忍耐。
      “伤成这般,须得敷些药才是。”
      萧世箴不愿冯太后劳师动众,急急拉平襟摆,故意显得不在乎,道:
      “一些小伤不值得延医问药,冷帕子敷一敷,过两日也就好了。”
      她说得越淡然,冯太后听来越觉心如刀割,忽然想起上次罚她在廊阶下跪了整宿,且她那几日连遭棰挞,南阳替她求情说箴儿下半截没一处好处,此后直养了月余才算痊愈,人又清减得嶙峋。
      冯太后以前刻意压制情感,只道施诸萧世箴的种种虐待折磨,都为报父兄之仇,泄囚辱之恨,如今她知晓萧世箴为保全冯氏已拼尽全力,父兄罹祸也是穷尽人事后的天命难违,况她今夜情感一大转折,终敢承认对萧世箴的爱意,自深深处,可谓悠远绵长,思及大半年的所作所为,悔痛交迸,五内如焚。
      咚。
      冯太后不轻不重地捶击床屏,她眼圈红胀,险些热泪滚落,忙将脸侧朝外,不敢再看萧世箴。
      萧世箴自是不知冯太后思想骤变,自被褫夺官职,发配掖庭狱起,冯太后待她便喜怒无常,且冯太后年长她五岁,自小一处长大,很有些积年威慑,至今威慑已渐成畏惧,她误以为惹恼了冯太后,忍疼跪起身子,怯生生道:
      “蘩,我不是故意顶撞你的。”
      冯太后提过宫灯一阵风似地走了,暖阁里忽然浓黑四阖,黑得窒息,萧世箴孤零零地,果然又一次逢彼之怒,她懊恼地埋怨起自己,却实在不明白因何触怒冯太后。
      她不敢继续赖在太后寝床,摸索着翻身而下,在地上蹒跚跪定,此时身后灯亮影动,竟是冯太后又回来了。
      冯太后本就未离开,因宫人都奉命遣退,冯太后只得自己打水找帕子,她于生活琐事向不留意,一来二去便耽搁些许时候,待她一手提宫灯,一手托铜盆,入到阁内,见萧世箴自虐似地跪着,暖阁的实木地板虽不比外室汉白玉地砖冷硬,因天气尚暖,未铺氍毹,跪上去恐怕也不会舒服。
      萧世箴折腾自己的身子可谓不遗余力,简直是揉搓冯太后的心,冯太后气急训道:
      “地砖就那么舒服,一天到晚跪不够,你腿不想要了!”
      她本意是心疼,在萧世箴只觉她火气爆发得莫名其妙,且她白日廷会草诏,夜间又不曾安眠,一日一夜早已筋疲力尽,脑袋浑浆浆的,不及细体冯太后的本意,未斟酌辞句冲口答道:
      “你又没让我起来,左也是恼,右也是恼,你还不如打我一顿来得痛快。”
      冯太后如何经得激将,撂下铜盆和宫灯,干帕子往她身后甩了两下,问道:
      “怎样?”
      萧世箴一股子任性的执拗,总在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发作,她直挺挺地跪着,梗道: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便是。”
      冯太后熬个通宵,肝火正盛,闻此言登时怒火更炽,她猿臂伸展,圈住萧世箴腰身,一夹一丢,身子顺势一转,稳稳地坐在床沿,大腿抵着萧世箴小腹,她掀起萧世箴深衣后摆堆至腰间,扯掉贴肉短褌,朝着腰之下腿之上的两坨嫩肉,狠狠拍了两巴掌。
      黎明破晓,万籁俱寂,暖阁和围屏漆床又都是三面围挡的独立空间,这两记清脆响亮,余音袅袅。
      一切皆生于电光火石间,萧世箴懵懵懂懂得便挨了两记脆响,而且还是身后位置,而且还是以这种趴伏的姿势,萧世箴反应过来后,开始猛烈地挣扎,奈何腰身被冯太后箍得密紧,所谓楚腰纤细不盈一握,冯太后单手钳制她不需太多气力,右掌叉开,更添两分力道,仍照那两坨嫩肉左右开弓狠抽四下,问道:
      “还学不乖?”
      “陛下要责罚臣,传杖抬家法便是,不必……不必……”
      萧世箴一时难以措辞,她本最娴于辞令,只是冯太后此举,于她而言实在太过羞耻,羞耻之中又蕴含非同寻常的亲昵,两人身子贴身子,肌肤亲肌肤,不是责罚,倒像是长姐教训幼妹,或是夫君调教娇妻。
      冯太后见她磕磕绊绊未说出一句整话,料定她口既不服心更不服,再添两分力道,不徐不疾地一通狠拍,默数过二十下,停手问道:
      “还不认错?”
      “我认错,你就松开我。”
      “既认了错,就该认罚,老老实实挨巴掌。”
      萧世箴听说还要挨巴掌,哀哀求道:
      “求你传杖不行吗,竹板、藤鞭……”
      冯太后本已消减大半的怒火,再次被萧世箴三言两语撩拨复炽,她怒极反笑,阴恻恻道:
      “这会子宫里除了我两个,是个喘气都神交周公呢,哪有杖给你传,朕勉力代劳便是。”
      说着巴掌裹风,使足十分力,疾风骤雨地拍落,萧世箴心知“传杖”无望,今儿这顿熊掌炖肉是吃定了,其实巴掌打着再疼也是肉做的,远比不得竹板和藤鞭的酷烈,萧世箴挨过不知多少板杖,心里负气道,难道你的巴掌能比板子还厉害,板杖尚且打不折我的气节。
      萧世箴一边咬牙忍疼,一边腹诽,忽然身后巴掌停了,她长舒一口气,还未来得及高兴,只觉腰身被上移寸许,整个人翘臀塌腰,冯太后调整坐姿,更容易挥臂用劲,开启新一轮疾风骤雨。
      她到底不是泥捏木雕的,巴掌挨着也疼,她想起蘩右手心的纹路,一根掌纹横贯掌心,将手掌一分为二,典型的断掌,怪不得打人这么疼,可怜两片屁股,定然是开了酱果铺,青一块紫一块了,顺着思量下去,往常受杖可请小医女敷药疗伤,可屁股被冯太后的巴掌打开花,想来羞愤欲死,凄凄切切地啼哭出声。
      她既肯哭便是服软了,冯太后念及她腿伤,这会连身后也被自己打得青肿,她初时只是嘤嘤饮泣,这会哭得抽抽噎噎,冯太后心软道:
      “知道疼了?”
      “你这不是责罚,明明是欺侮人。”
      冯太后哑然失笑,右掌掌心和指节火辣辣的疼,“怎么欺侮你了,小时候你挨的巴掌还少了。”
      萧世箴听了这话脸又烧得滚烫,依稀记得十二三岁时候,养在冯昭仪膝下,彼时魏宫里先帝的皇子和公主颇众,她一个南齐亡国公主,寄命异乡,纵是一味恭让谦逊,仍难免被构陷指摘,徒惹无端横祸牵连冯昭仪,不得不时时处处忍气吞声,冯昭仪怜惜她正值叛逆淘气的年纪,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
      偏偏遇上蘩,萧世箴便犯犟执拗使性子,冯蘩哄得不耐烦了,便时不时揍她一顿出气,蘩以长姐自居,教训幼妹自然得心应手,不过萧世箴从未承认她是姐姐罢了。
      “那不一样!”萧世箴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冯太后反问。
      因为物是人非,因为风景殊异,萧世箴不敢说,说出来徒惹伤心而已,冯太后与她心意相通,暗道萧世箴又钻牛角尖了,抚慰似的替她理好衣裳,仍不忘威胁道:
      “没什么不一样。打今儿起,你再敢犯犟使性子,我也不传杖,也不命人回避,就把你剥了裙裳,按着狠揍一顿,你不嫌臊尽管试来。”
      萧世箴悚然,她知冯太后言出必行,若真当着众宫人面,被她按翻在腿上,打一顿屁股,传到阿耀姐姐和兄长耳中,被刘腾和博学这几个小辈知道,她真的只能学屈子跳江了,就算跳江都要被他们耻笑。
      冯太后见萧世箴吓得脸色都变了,一双眼睛幽怨地瞧着自己,便不再戏弄她,拉她重新坐回褥上,捡起帕子浸在盆里,袖兜里掏出铜钱见方的银质小盒,扭开盒盖,一股清冽药香瞬间散满暖阁,半透明的乳白色药膏,挑些在无名指上,轻柔地涂抹膝头青瘀。
      蘩的神情温柔而专注,仿佛为她涂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萧世箴心头暖暖的,蘩涂完药膏,又把帕子捞起绞成半湿,覆在她膝盖。
      腿膝痛感渐消,身后压迫的部位不满地叫嚣起痛来,萧世箴左摇右摆不安生,冯太后怒道:
      “冷敷就乖乖的,坐立不安是什么规矩。”
      我也想好好坐着,奈何疼得坐不住,萧世箴心道,她到底面薄怕羞,嗫喏道:
      “身后疼……”
      冯太后上下打量她一番,才知身后疼所指是……,她忍俊不禁,手背掩住嘴唇才没笑出声,眼底却笑意浓稠。
      日光始现,窸窸窣窣地嘈杂声,万物苏醒的声音。
      墩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她是她的东君,萧世箴如是想。

      昼寝非制。
      春秋曰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
      所谓昼寝而起,志气益衰,北魏拓跋氏起自辽东苦寒之地,先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东晋末年,神州陆沉,群雄逐鹿,数代经营,至世祖拓跋焘一统北方,奠定皇朝基业。
      拓跋氏以武功立国,创业君主皆是立马长刀,杀人如麻的嗜血英豪,体力精力远超常人,是以北魏宫廷向无昼寝之习。冯太后更是精力充沛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朝政繁冗纷扰,尚且游刃有余,至于礼仪祭祀,甚可说孜孜不倦,每日只需睡三个时辰,从无精力不济的时候。
      今日竟一觉睡至午末未初。
      长秋卿值守暖阁外,时不时抻头窥觑阁内动静,冯太后睡得酣沉,昨天夜开宫门,宣召三公九卿议事直至凌晨,值夜宫人说,冯太后回来伺星楼,在重屋内与萧世箴“秉烛夜游”,天亮才安眠。王遇不敢惊扰,但经不住朝臣们催请聒噪,只得命刘腾先行敷衍周旋,自己一边紧守门户,一边急得团团转,只盼冯太后早些醒来。
      “箴儿。”
      王遇支棱起耳朵,全副精神盯着暖阁,只听里面一声轻嘤,冯太后似是唤萧世箴的名字,可眼下哪有萧世箴半点影子,王遇无奈,硬着头皮,挨入阁内,见冯太后已坐起身子,斜倚屏扆,许是才睡醒的缘故,一双凤目不似往常锋锐,透着些慵懒的迷离。
      王遇见状,弓身弯腰,趋至床屏侧恭立,喏道:
      “陛下日安。”
      冯太后抚按两额,但觉太阳穴并眼眶胀痛非常,心道果然昼寝非养生之法,随即想起那祸首,恨得牙痒,直想把她拉来跟前再揍一顿,闷声问道:
      “萧世箴现在何处?”
      王遇乍听冯太后醒来便问萧世箴下落,且言语颇不善,暗忖冯太后从不生起床气,必是萧世箴又触怒太后,心里一个劲地叫苦,恨不能插上翅膀,押了那姑奶奶过来交由冯太后发落,只求发落萧世箴前,别被迁怒便是万幸。
      “萧……娘子一早便回了云母殿,陛下要见,老奴这就差人召她来便是。”
      一早便回去了,我这里是龙潭虎穴么,一时半刻也待不得,冯太后心里不悦,面色更加阴沉,蹙眉闭目,蹦出一句:
      “不必。”
      王遇叫苦不迭,只觉后排槽牙抽抽地疼,一张老脸苦大仇深像腌渍的青瓜,试探问道:
      “老奴侍候主子盥洗?”
      冯太后不置可否地冷应一声,王遇忙招呼盥洗宫人并尚容女官入内,冯太后出了暖阁,坐在外寝妆台前,自己先挑了细盐擦牙漱口,然后由着宫人们沐手濯面,盥洗毕,尚容侍奉梳发上妆。
      王遇见盥洗梳妆有条不紊,他毕竟是内官,不便直睹太后妆容,遂退至寝殿门口侯立,正撞见萧世箴款款而至,慌得一把拦住,压低声音责备道:
      “姑奶……萧娘子,你是又怎么惹恼太后陛下了?”
      萧世箴被他问得丈二摸不着,昨晚挨打的是她,被看光的也是她,怎么好端端就又恼了呢。
      “她怎么又恼了?”
      连敬称都省了,王遇气得跺脚,比划着让她禁声,推着把她往外撵。
      “我找她有要事,是公事。”

      “什么公事母事都等陛下心情好了再说。”
      这一老一小正龃龉推搡间,只听寝殿内冯太后问道:
      “谁人在外面?”
      王遇顿时吓得脚软,一个不注意便让萧世箴闪过身去,萧世箴进到内寝,略抬目便见冯太后头顶黑云压城,她想起冯太后说把自己按在腿上揍的话,遂不敢近前,在距离妆台尚丈余远处跪道:
      “小臣拜叩陛下,太后陛下千秋无期。”
      冯太后端坐揽镜,尚容正为她挽发裹髻,长方形玳瑁纹玉镜台,镜架中部附漆背贴金银花纹铁镜,镜中已经修饰的容颜,姣好唐华。
      珠帘初旦卷,绮罗朝未织,玉匣开鉴形,宝台临净饰。
      靡丽的诗句,静谧中直击萧世箴心房,魔咒般在耳边回荡,
      对影独含笑,看花空转侧,聊为出蚕眉,试染桃夭色。
      萧世箴的视线自她飞扫入鬓的眉梢,停顿在她眼角侧靥的桃粉红晕,冯太后见她自镜中偷觑自己,目光似放诞似矜持,似痴绝似空灵,内心深处升涌出一阵自得的欢喜,又见她跪在地砖上,想起她两膝的瘀伤,软语道:
      “免礼。怎么不多歇息些时候?”
      闻此言先不道萧世箴作何想,王遇和尚容皆是一阵恶寒,冯太后自起床便丧着脸,忽然阴霾一扫,情绪如云卷云舒,飘忽难测,尚容甚至很不合时宜地抖落了梳子。
      尚容女官吓得伏跪于地,前一次也是替冯太后梳头,不慎揪落头发,这次又掉落梳子,足以问罪大不敬,尚容浑身抖如筛糠,所幸头发已扎束成髻,冯太后便将那梳子捡在手里把玩,打趣道:
      “朕的尚容一向恭谨勤勉,统共两次御前失仪都是因你在场,可见美色误人。”
      明明是你美色误我,竟倒打一耙,萧世箴气结,一双眼睛斜眄微睐,赌气似的不接腔。
      王遇见萧世箴不答话,怕冯太后又恼,忙凑趣道:
      “圣明无过主子。”
      “朕当然圣明,嘶……”冯太后冷抽一声,右掌一阵刺痛,原来是梳齿刮擦掌心肌肤,王遇见状,恐御体有恙,紧张地凑过来瞧,只见冯太后手掌和指节微肿发红,似被重物敲击,惶惶然道:
      “老奴失职,竟伤了御体也未察,老奴这就传医官入宫。”
      “不必,朕无碍。”
      冯太后把梳子丢回妆盒,自妆镜前立起,行至笼纱帐内,仍命尚容伺候更衣。
      “只是究竟是何人何物伤及陛下,陛下告与老奴,老奴命伺候的人多加小心则个。”
      “美人赠我明月刀,我赠美人瑛琼瑶。”冯太后说着透过笼纱瞥视萧世箴,见她面红过耳,蕴嗔含怨,不敢言而敢怒,顿时心情大好,强忍笑意道:
      “你说呢,箴儿?”
      说,说你个阿堵物,萧世箴心里排揎道,她真想一走了之,但又不敢,倒不是畏惧冯太后的雷霆之怒,而是怕她把昨夜挨揍的事情说出来,她真是不用做人了。
      萧世箴含冤忍气,忽然心生一计,装出一张标准的面圣脸,嘴角弯曲成好看的弧度,低眉顺目,素面朝天,施施然跟进笼纱帐。
      冯太后今日闲暇晏居,不饰严妆,头发只简单结个稚髻,上穿银灰色翻领软兔皮掐腰窄袖夹袄,下穿玄色紧身薄绒缚裤,一身轻便胡服,更显得高挑朗耀,英姿飒飒。
      胡服搭配蹀躞带,那忍冬纹玉袴蹀躞带,以犀牛皮制鞓,鞓身一排顺次十二个方形古眼,古眼皆缀羊脂玉环,取王者天圆地方之意,最繁复的是那带钩,腰带两端各一枚辟邪纹金带扣,一侧钩扭固定,系扎时将带钩钩首与另一侧连接,钩首挂带的法子大致有三,曰孔连法、结连法和环连法,前两法简单,因而使用广泛,但扎系出来的式样单调呆板。
      萧世箴记得冯太后束蹀躞带喜用环连法,但环连法式样复杂,且得两人配合,尚容虽知道冯太后喜好,也不敢让她配合扎系,萧世箴遂自告奋勇,尚接过尚容手中带扣,也不按伺候御驾的规矩侧跪,却与冯太后面对面站着,先将钩扭在革带一端缠绕系扎固定,将革带另一端系扎在带钩环内,然后由冯太后手托腰带,她迅速地将鸟舌状扣舌挂嵌在扣板鼻穿内。
      冯太后见她手指灵动翻飞,如行云流水,且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指隐约碰触她腰间敏感处,且又贴得那样近,近得能清晰地闻见她发间清甜的木墀花香,显是今晨才濯发沐浴,又见她挽着抛家髻,两鬓拖面,愈显得纤柔楚楚,如绫纹素壁,烟雨墨兰。冯太后不禁心驰神荡,碍于众人,偏又只能摆出端严肃穆的架势,直到萧世箴忍不住露出促狭的偷笑,冯太后才知受了她的捉弄,待要抬手,萧世箴已然退出一射之地,纱帐外叉手侍立。
      冯太后岂是甘愿吃亏的,且还是暗亏,她不动声色道:
      “带子似是勒紧了些,肩膀不舒展。”
      萧世箴忙凑上去,替她拉平肩膀衣料,抚顺腰间褶皱,冯太后忽然欺身,嘴唇触她耳郭,蜻蜓点水,稍纵即逝,后仍若无其事地立着,可怜萧世箴,一时间层层叠叠的绯红,如云霞如枫霜,点染得面如碧桃。
      登徒子。
      促狭鬼。
      两人各自暗骂一句,却好像听见彼此心声,识破恶作剧似的相视一笑。
      萧世箴这一笑如浮光掠影皴破一泓秋水,有道是凝眸清秋,寒山远树蛾眉秀,冯太后心里喜欢至极,便欲与她携手同行,萧世箴到底腼腆,顾及众人眼光,闪躲开了,侧身替她卷帘,冯太后摇首轻笑,只得先走出纱帐,待她走了丈余远,萧世箴方跟转出来。
      王遇和尚容候驾笼纱帐外,隔着纱帐自是看不清她两个的小动作,正等得焦急,只见冯太后与萧世箴一前一后,冯太后一派和煦,反观萧世箴顶着一张红潮氤氲的俏脸。王遇纳罕道,昨晚冯太后气得摔棋盘,萧世箴罚跪整宿,本以为冯太后余怒未消,见了萧世箴免不了一场雷霆,谁知这两人,一个如遇三春光景,一个如逢乍泄春光,着实一番不足与外人道的琴瑟和鸣,不过既然主君高兴,他当差则便宜许多,自然也是高兴的,喜滋滋道:
      “老奴请主子示下,是先吃些汤水开胃,还是直接进午膳?”
      冯太后略想了想,问萧世箴道:
      “箴儿可吃了朝食?”
      “谢陛下垂问,小臣晨起吃了些胡饼盐汤。”
      冯太后点点头,向王遇道:
      “省些麻烦,直接摆午膳吧。”
      “箴儿也陪我再用一些。”
      冯太后语气是和缓的,但陈述句的语式又表达了不容置疑的强势,萧世箴心道,蘩果然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的体贴存厚,却又明快霸道。
      “小臣侍奉陛下用膳。”
      冯太后见她又伪装出一副面圣脸,略感不虞,不满道:
      “我还是喜欢你昨晚与我说话的样子,徒讲些劳什子虚礼做什么?”
      因为我怕会眈溺在你的温存中再难拔脱。
      萧世箴心里想的是风月幽思,嘴里说出来却是春秋大义,道:
      “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易则生乱,天威不违颜咫尺,臣冒死以谏。”
      冯太后听她竟演义一篇礼政大义来敷衍自己,不觉有些好笑,故作正色道:
      “寡人受教。先生岂不闻衣食足而知荣辱,寡人这会尚且饿着肚子,此惟果腹而恐不赡,悉暇治礼义哉?”
      “哎呀”这次连萧世箴也撑不住,跌足笑嘲道:“孟夫子和荀卿的教义,也是能这般曲解的。”
      冯太后很有些纵横家的诡辩机锋,反唇道:
      “只许你引申左氏春秋,我便是曲解教义了,圣人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该怎么讲?”
      她二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萧世箴博闻强识,引经据典地分解典故,冯太后巧言能辨,气势恢宏地逐一申驳,一时难分胜负。
      且说这边厢有萧世箴陪侍,那边厢膳食太真已奉餐食登楼,王遇仍命小宫人收拾临窗矮榻,正布置安排,刘腾忽蹑足掐手地先行闪上楼来,拉着王遇耳语,王遇听着渐渐变了脸色。
      冯太后耳聪目明,且知王遇一贯老成持重,寻常事情难扰其志,遂询问道:
      “刚起时朕恍惚听见有要紧公事,是何事?”
      “这……陛下不如先且用膳。”
      冯太后见王遇欲言又止,劝她先吃饭,显然已是能让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的大事了,她最是性急不耐烦的,惟剩的些许耐心又都给了萧世箴,对其他人便难掩急躁了,断喝道:
      “究竟何事,说!”
      冯太后御下严明,生杀赏罚威福兼作,且决断俄顷之间,言出无悔,所谓人死不能复生,王遇自知比不得萧世箴,不敢作那虎颔摸须的事,唬得跪叩道:
      “老奴回禀主子,是御史大夫和司徒公,一早刚开宫门,便递引牒请朝,偏又候在太极殿,捧了许多谏表,都是要主子诛除佞幸的言论……”
      “佞幸,哼!”
      冯太后冷笑,心头蒙上一层阴翳,御史监察百官,本就风闻奏事,且现任御史中丞高祐是个滑不溜丢的老狐狸,所谓进谏也从来浮于表面,不过应个景,不至于落人尸位素餐的口实,只是不料今番司徒公崔浩竟也掺和进来。
      崔浩是清河崔氏宗主,与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互为姻亲,他们四家几可谓是中原流寓汉人贵族的代表,门阀清流,领袖士族,崔浩本人又素秉孝廉方正之名,他策动朝廷士族官员进谏,若不遂他们的意,只怕引致骚动混乱。
      “佞幸,谁是佞幸,他们要诛除谁个?”
      冯太后脸色暗沉,压抑的怒火如熔岩暗滚,王遇摸得清这位主君的脾性,越是怒火暴勃,面上越是抑制着,王遇吓得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
      “老奴……老奴,也不知道啊,主子饶恕。”
      什么佞幸,不过是因为朕推行均田三长制,触动他们这些门阀豪强的根本利益,他们再难无节制地蓄养佃奴,盘剥编户,无限度地兼并土地,鲸吞赋租。上下交争利,满口仁义道德,左不过利益二字罢了。
      王遇见冯太后脸色越发阴云密布,一个劲地叩头认罪,长秋卿掌管内廷宫掖,在场宫人们无论品级大小,皆伏地求恕,独萧世箴冷眼旁观着,忽得嗤笑道:
      “王侍郎无辜获咎,要我说应当是陛下的不是。”
      她笑得天真慧黠,眉目间全是蕴藉的风流,绪敛的娇俏,仿佛诗歌所咏叹的,不可攀援的高大乔木长于南方,渺茫难追的游女隐现烟波汉水,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知臣莫若君,陛下用人当扬长避短,那高祐起家中书侍郎,历任兖州刺史、大司农,实干圆融,左右逢源,如今被陛下放在御史中丞这个专以得罪人为务的位置,岂不是把个公孙弘逼成晁错。”
      “同是被逼迫,君尔臣亦然,相煎何急啊。”
      萧世箴说着悠悠地叹息一声,似哀怨似惋惜,偏那尾声却是微微上扬的调子,便又略带些戏谑和嘲讽。
      冯太后一颗心起起伏伏,她真是喜欢这样的萧世箴,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既一本正经又诙谐调皮,冯太后此时也觉得自己火气发得甚是无谓,再看一屋子跪得黑压压的人,慰然道:
      “是朕焦躁了,无端迁怒长秋卿,卿处置妥帖,甚合朕意。”
      王遇听此如闻纶音,如蒙大赦,差点喜极而泣,殷勤地继续安排饭食。
      “吃了饭,传御史中丞和司徒公陛见。”冯太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命任城王领宫廷宿卫值守在此,汝等将奈我何。
      萧世箴似已看透她的心思,阻拦道:
      “不必再传召,臣越俎代庖,已替陛下料理了。”

      秋气添寂寥,天高空旷,昨夜积水未涸,收潦水清,更增薄寒漻栗。
      南游远行的鸿雁,天际嗈嗈和鸣,秋蝉寄居梧桐,叶陨摇落,时而发出些繁杂细碎的悲鸣,时而寂寞无声。
      伺星楼重屋内一声脆响,人声顿如蝉声,噤唏无闻。
      “萧世箴!”叱喝之声骤起,“你……矫旨、欺君,你竟然敢!”
      勃然暴怒的冯太后,本敷了桃花妆的朱颜,一霎时萎黄无色,而萧世箴左颊四道指痕印,由模糊至清晰,缓缓浮出,痛感也由麻胀渐变尖锐。
      果然还是气着她了,萧世箴心道,她忍着脸颊和嘴角的刺痛,唤道:
      “陛下。”
      “我看你是读书把脑子读迂了,这些人敲山震虎,摆明是冲着朕来的,祭个替罪羊出去,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
      冯太后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气势磅礴,萧世箴慑于声势,缩了缩脖子,回道:
      “自是不能,但可纾解燃眉之急。”
      萧世箴言毕,耸肩塌颈,等着她训斥,甚至准备再挨她一掌,然而冯太后不再说话,垂足坐回矮榻上,默想片刻,沉声道:
      “无担当,无钢骨,归咎于人,任人拿捏,朕若是这样的主君,天厌之,臣叛之,万民弃之。”
      她声音不复高亢,却字字铿锵如锉,萧世箴见她威仪端详,容服光整,她是她的蘩,她值得被天下臣民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
      “此事以后不必再提,都退下吧。”冯太后道。
      王遇领着众人下了玄梯,人群散去,忽觉秋风萧瑟,白日昭昭,蝉鸣啁哳细衰,惹人惆怅生愁。
      冯太后见萧世箴仍立在当地,恨声道:
      “你也给我滚。”
      粗口鄙语,看来这次她真是把蘩惹恼了,萧世箴逶迤行至矮榻前,贴着她双腿依身而坐,将她紧攥的拳头舒展开,徐徐道:
      “蘩,我知道你难。皇魏建国近百年,内有权臣,外有强敌,政权把持于勋贵之手,财赋聚敛于门阀之家,变法改制势在必行。然而风俗之弊,其由来者渐矣,因此须得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当政变法者留个刻薄寡恩的声名是小,终致身败名裂社稷隳堕是大。蘩,你每迈一步是多么不易,切不可因小失大。”
      这番话既是劝谏又是款慰,她支持她的志向,体谅她的难处,竟比自己说出的话还熨帖温润,冯太后一时语噎,讷讷道:
      “那也不应该是你。”
      “不是我,难道是秘书令、长秋卿、镇东将军还是任城王?”萧世箴浅笑道,“我是个无用之人,但以涓埃之躯尽绵薄之力罢了。况且你也不会真杀我,不过皮肉受些苦楚,忍忍就过了。”
      她清清浅浅的笑意,和举重明轻的话语,共同编织成命运血色的细渔网,将她的心缠绕压仄,直镂印成繁琐而刻骨的疼。
      “世箴,你不是无用之人,你是我……”
      萧世箴握着她的唇,不要说,蘩,不要告诉我,我不配也不敢得到你的爱。
      “蘩,你说,我懂,你不说,我也懂,惟愿君心似妾心。”
      一滴滚泪灼在掌心,萧世箴惊愕,但她不敢抬首看她,她怕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就任由那热泪一滴再一滴,直到掌心的泪积成一方窄窄的水洼。
      “王遇”
      她听见蘩的声音夹杂喟叹的气声,王遇应声而至,萧世箴膝行退至距矮榻两丈远处,倾腰敛手,低眉顺目。
      “罪人萧世箴,僭越干政,枉上不敬,传杖吧。”
      王遇心知萧世箴是代主受过,此时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萧世箴那句“不是我,难道是秘书令、长秋卿、镇东将军还是任城王”,他听得清楚,他从来是有些佩服萧世箴的,至此可说是钦敬了,他不愿见萧世箴蒙受羞辱,试问道:
      “老奴请主子示下,罚多少杖?”
      冯太后忘记还有刑数这一说,思忖半晌,艰难道:
      “三十”
      王遇此问,萧世箴已心领神会,拜求道:
      “臣谢陛下恩典。臣启陛下,臣愿加倍受杖,求陛下为臣存些体面。”
      家法宫规是褫衣受杖,若真褫衣,岂非真要将萧世箴兰摧玉折,冯太后心中大恸,哑着嗓子道:
      “朕准了。别用竹板,赐藤鞭吧。”
      王遇接了旨意,萧世箴随他一起下了楼,王遇命小宫人传掌刑黄门,萧世箴出了亭阁,跪在前庭阶墀,不一会便有两个掌刑黄门手提木桶,那木桶盛满水,水中浸泡藤鞭,另两个中黄门抬刑几,一行人近得面前,先放在手中物什,然后向王遇叉手交拜。
      “萧娘子,您……”,王遇斟酌着开口,萧世箴便道:
      “家法规矩世箴都认得。”
      说罢,萧世箴跪着解带宽衣,她今天穿一件白地明光锦勾博山纹祛袖夹袍,内衬湖蓝色细棉布直裾深衣,她将腰带和外袍摘脱了,简单折叠摆放在地砖上,才起身至刑几侧,俯卧其上,温热的血肉之躯,甫触碰那硬木刑几,顿觉寒凉刺骨。
      萧世箴视线落局限在刑几下方寸之地,只见石板砖缝中的菌草,春夏时顽强青翠,此时也已枯黄凋萎,秋既先戒之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恐余寿之弗将。
      原来秋已是这般深了。
      她正思绪纷乱间,藤鞭破鸣,裹风而下,横亘身后两瓣,燎起一片泼油揭皮的疼,她不是没挨过藤鞭,三条老藤扭股成束,常年浸泡在冷水里,吸饱了潮重,落上肌肤便是一道血一层皮,之所以改用藤鞭,皆因藤鞭打出的伤都浮在皮上,不像竹板沉重伤入肌理,但藤鞭打出的疼也更为锐利迅猛。
      可这鞭较以前似疼得更剧烈,萧世箴差点没忍住地呼号出声,待第二鞭落下时,她咬紧深衣袖口,背脊冷汗涔涔,只诧异怎得鞭子下得这般凶狠,她忽然想起昨夜身后被冯蘩的巴掌关照过,早间换衣裳时,两片□□微肿泛青,这会是旧伤摞新伤,怪不得疼痛难忍。
      又是两鞭挥落,萧世箴拨开衣袖,露出一截皓腕,死死咬住手腕,以阻住声嘶力竭的呼号。
      箴儿,你万不可再令蘩难堪。

      秘书令李冲照例陛见复旨,至伺星楼门墙外便听闻院内鞭杖笞挞声,他正自疑惑,冯太后从不在前庭责罚宫宦,待他入得院来,远远地瞧见那按伏在刑几上受杖之人竟是萧世箴,联想今晨御史大夫和司徒公呈奏剪除佞幸的谏表,李冲瞬间了然。
      娇花一般的身子,望秋而陨已是伤情,哪堪风雨摧残,断送天涯。
      李冲不忍卒睹,绕进亭阁,匆匆登上玄梯。守职中黄门通报一声,引着他入室登堂,冯太后仍如往常般盘膝坐在临窗矮榻上,因是燕居陛见,李冲仅行个拜手礼,称道:
      “秘书令南部给事中臣李冲拜见太后陛下。”
      李冲垂首恭默,良久方闻冯太后僵涩的声音道:
      “李卿,免礼,赐座。”
      李冲拜谢了,端坐在氍毹榻褥,这才敢掠视冯太后,一见之下,冯太后面色青灰,无半点血色,精神委顿呆滞,李冲惊惶道:
      “陛下躬安?”
      “李卿,读过礼记否?”冯太后未回答,反而岔开一句,问道,“礼记载成王有过,则挞伯禽,何解?”
      李冲若有所悟,开解道:
      “成王为君,伯禽为臣,臣者治烦去惑者也,君过,伏死以争,君辱,则死报之,伯禽代受君过,以全为臣者之心力。”
      “代受君过,代受君过。”冯太后喃喃重复道,“若成王非成王,而是殷纣夏桀,伯禽非但无辜受挞竟至助纣为虐了。”
      “陛下,臣惶恐。”他知冯太后心气极高,智略猜忍,治平理乱,能行大事,是他认定辅佐的主君,主忧臣辱,他心底迸发出一股愤悱之气,道:
      “仁人志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临事不问能不能够,但问应不应该,当为之事,虽明知力不能及,宁可杀身成仁,所谓国士待之国士报之,萧女史乃真国士也,臣不能及。”
      如果只是国士待之,我的心能否少痛一些,伯禽受挞,成王的心会痛吗。可是我的心,原来心痛是真的会痛,不是伤,不是悲,而是胸腔左肋处剧烈绵长的痛感。她仿佛感受不到那颗心的存在,而那颗心却又一会踊跃在沸汤中,一会翻滚在火碱里,一会浇淋在醋酸下,右掌掌心的胀痛倍增,左手手指却麻木无觉。
      痛,像佩戴束带郁结于肠腹间,又像抱心包裹在胸脯缠绕于胸际。她忽然想起世箴为她结系的蹀躞带似乎太紧了,紧得她口苦胸闷呼吸窒涩。
      窗外的笞挞声,沉闷的不间歇的,痛呼,嘶喊,求饶,本应混合笞挞声的种种和弦,通通不知所踪,可她分明听见萧世箴抑痛的低吼低泣,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般的微微抽搐,终至眼前一黑,浑然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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