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谗险 ...

  •   日影投在西窗户牖间,光影明暗重叠,殿外秋蝉鸣啾,配合殿内唇枪舌剑,纷嚷得相得益彰,君前议政,廷臣各持己见,争执辩论也属常事,只是今日乙浑因封荫妻子为公主一事受了羞辱,原本想在冯太后面前狠参一本,将那贾秀免官,过几日再寻由头下狱治罪,谁料冯太后得了耳报神,庭对前先颁一道谕旨,亲敕中书省罢免贾秀中书侍郎职,直接外放冀州刺史,那谕旨明面上是替他出气,中书侍郎位属九卿,因得罪宰相,一道谕旨说免黜就免了,足见天家对宰臣荣宠信重。
      乙浑如何不知冯太后这一招声东击西,明是贬黜,实则保全,他真如活吞苍蝇般,恶心到心里,又发作不出,他跋扈惯了,今日吃个哑巴亏,窝了一肚子火,御前庭对时语颇不善,将李冲奏疏逐条批驳,由议政到议人,攻击李冲妄言乱政,含沙射影地将矛头指向冯太后。所幸李冲是个不温不火地性子,将宰相对其奏疏的批驳解释反复陈说,至于人身攻击只当听不见,这可真是急先锋遇到滚刀肉,也算棋逢对手,至于其他廷臣,中书令和尚书左右仆射皆力挺宰相,同声驳斥李冲,宗室领袖任城王拓跋郁,铁青脸色不置一词,但意向颇多赞同李冲,镇东将军萧宝夤被临时拉来廷议,他是镇边武将,又是降臣,不便议论国政,只在李冲舌战时偶尔提醒一两句,往往能起到画龙点睛的奇效,御史大夫装聋作哑,看似昏昏欲睡,时不时地睁开眼观望两边。
      朝廷中枢派系分明,已势成水火,这幅官场众生相,萧世箴无心理会,汤水已换了三四盏,手腕久悬疾书,僵涩酸痛,萧世箴听着众人吵嚷得渐入佳境,那些互相攻讦的言词也不须她全部录述,一句“诸臣久议不决”寥寥带过便是。
      萧世箴搁下笔,略略活动手腕,顺便偷觑中堂西侧矮脚屏扆木床上正襟危坐的冯太后,只见她危髻盛服,螓首蛾眉,端肩拢袖,直腰肃坐,整整两个时辰,纹丝不动,连鬓角的发丝也未乱一根,斋庄中正如同神龛里供奉的菩萨。
      “不如替我钩个远山眉。”
      萧世箴想起晌午时为她补画眉妆,天外秋空碧朗,临窗螺黛钩眉,离蘩笑如秋阳,煦暖明媚。
      “我天生一张长脸,偏描个细细的蛾眉,真是别扭死了。”
      冯太后五官轮廓刻画分明,确实不适宜绢细弯曲的蛾眉,每次朝会严妆,冯太后心里不情愿,但碍于规制只得任由尚仪描画,今日萧世箴替她补妆,她任性地絮絮缠烦着偏要画远山眉。
      “硕人其颀,螓首蛾眉。太后陛下天日之表,母仪之姿,一眉一目皆当恪守朝廷礼制。”
      为这一句话,冯太后整个下午没理睬她,萧世箴看着此刻冯太后肃穆庄严,真与午时赌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世箴全幅心思都贯注在冯太后,冯太后却心思专注在座中诸人,她不动神色地审视每个人,每句话每个细微的表情,心里暗暗盘算,火候已到,再多争执也是徒劳,她将肚中腹稿重新默念一遍,正要开口,忽然警觉似有两道目光盯着自己,她警惕地顺那目光回看过去,正对上萧世箴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
      不易觉察的笑意闪过冯太后紧绷的面庞,她略带讥诮地瞧着萧世箴,开小差被人赃并获,萧世箴微红了脸,提起笔装模作样地写几个字。
      冯太后被她这一串小动作逗得心里发笑,面上虽仍绷着,心里却放松不少,心劲一松,忽觉眼前一阵昏黑,身子晃了晃,她心知是危坐久了,足痹筋麻,遂招呼王遇上前,俯身低语,便有小宫人上来扶冯太后转入内室。
      “太后陛下暂歇更衣,诸公休息稍待。”
      众臣如蒙大赦,齐齐松了口气,窸窸窣窣地衣裳响动,或饮酪闲谈,或伸展手足,或起身下去亭阁里更衣。
      萧世箴也站起身,躲在裙裳里舒展双腿,她动作轻缓,远看像恭默静立,且她腰身苗条绰约,大有望秋而落的蒲柳之姿。
      她座处堂东楹柱帷帐侧,是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面前又摆着一张宽长书案,自然地将她与前堂分隔开来。此刻她正关切着冯太后已歇息多时,仍不见回返,不知是否因事耽搁,案前脚步响动,她本以为是小宫人过来添续汤水,不期竟是胞兄萧世夤。
      萧世夤猿臂蜂腰,长身玉立,头戴漆纱笼冠,上著右衽绛紫色博袖单衫,外罩及膝长裲裆革铠,铠甲外束宽革带,带扣虎首铜带钩,下著宽肥白棉布长裤,足蹬黑色云头履,一身穿戴俨然南朝武将常朝公服。
      萧世箴惊惶地朝四下望了望,众人自顾自地闲聊休憩,无人注意他们兄妹,这才略略放下心,依官礼交掌拜手道:
      “镇东将军胜常。”
      萧世夤却不还礼,他最了解胞妹,知她处事谨小慎微,但见她如此惶怖战兢,心疼不已,温言劝释道:
      “你我是同母兄妹,虽处庙堂也不必十分避忌,况且若刻意疏远,一来显得做作,二来反易惹人怀疑。”
      萧世箴闻言方敢真正目视兄长,眼中浮出莹莹点点的泪光,印象里兄长玉面檀唇,青丝墨染,他兄妹五官酷肖,皆是偏娟秀窈窕的长相,这幅面相长在男人脸上俊美得过于阴柔,眼前之人细看之下,常年风沙曝露,肌肤麦色粗粝,眼梢横纹隐现,鬓角荒乱,杂糅缕缕银丝,两颊清癯,下颏留三绺短髭,已是数日不曾梳剪。
      亡破羁旅,寄人檐篱,将军白发,美人憔悴,正映照他兄妹十年际遇。
      “阿兄万福。”
      一忍再忍,终未忍住眼泪滂沱溃堤,那泪水不似寻常颗颗掉落,而是顺眼角眼梢汩汩流淌成四道水线,萧世箴依家礼纳个双福,以袖掩面只是说不出话来。
      兄妹血脉连心,萧世夤心中大恸,但他是统帅千军万马杀人如麻的将军,又修习正心慎恪的儒术,自持克制远超常人,缓声道:
      “我已嘱托公主,公主也已答允,待我平定衍贼堰淮此役,便将你接回家里,没人敢聘娶也没关系,哥哥照顾你一辈子,以后不管是雷霆震怒还是贬谪流放,都由为兄一力承担。”
      兄长言辞旦旦,她知道兄长一向言出必行,而且日前冯太后也允诺赐她免役归家。可是谁能解她一片真心,兄长不知,阿耀姐姐不知,离蘩亦不知,然而天知地知,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这一段痴情,一点苦念,未能全始全终,耿耿此心,万劫难忘。
      “世箴侍奉两朝天子,奉职机要,深受君恩,绝无出宫归第的道理,兄长万不可再提。况且阿耀姐姐十分看顾于我,太后陛下待我……很好。”
      语及冯太后,萧世箴脸上似流露出一股旖旎娇媚的神色,倏忽而现又瞬时收敛,萧世夤一时错愕,冯太后已回到中堂,恰瞧见她兄妹二人,湛蓝的眼睛幽窅深邃。
      “兄长身披坚执锐,刀剑无眼,万望珍重,勿以箴儿为念。”
      萧世箴说着行了个拜手礼,萧世夤知此刻不便再多问询,拜手答礼,从容信步坐回榻上。
      众人朝冯太后见过礼仍各自落座,冯太后已换上大红色织金祛袂翟衣,对襟袖口皆以绛红、宝蓝、叶绿、淡黄、纯白五色丝线刺树纹缘边,凤目低垂,绛唇轻启道:
      “卿等庭辩多时,是否已达成合议?”
      中书令郑仪抢在李冲之前应道:
      “李冲求立三长,欲混天下法,言似可用,事实难行。”
      言毕,附和声挠挠,尚书右仆射傅思益趁势进曰:
      “民俗既异,险易不同,九品征差税调之法施行日久,一旦更改,恐成为扰民致乱之祸尤。”
      座中一髡发胡服武将朗声道:
      “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皆有实惠!”
      这武将生得圆膀阔腰,紫红面皮,头戴垂裙帽,穿对襟窄袖及膝褶衣,内著圆领袍,下穿小口裤,短统革靴,腰系御赐白玉郭洛带,系结黄金三鹿纹腰饰牌,一条花白发辫垂于肩背,声如洪钟,威风凛凛,正是临时受诏参与庭对的任城王拓跋郁。
      任城王是先帝世祖皇帝庶长兄,宗室中辈分既长,又常年统兵征战,遍历北部各州都督诸军事,先帝暮年猜忌,连亲儿太子都多所防备,遑论这位累进军功的长兄,任城王却从无非分之想,一片赤诚无处申诉,冯太后临朝,召任城王回京统委任中军将军,统领宫殿宿卫。
      朝廷官员皆知任城王剽勇戆直,位属尊长,脾气又急躁,说不着便要摸刀杀人,偏又对冯太后愚忠得死心塌地,中书令和尚书右仆射色挠委顿,唯唯不敢应,宰相乙浑对着这位金刚亲王,也不敢用强,使出缓兵之计道:
      “岁届秋收,小民农忙,兴师动众民必生怨,请过今秋,至冬季闲月,徐徐派遣使节颁布教导,于事为宜。”
      乙浑言下之意惟以变法为难,更无乖异,任城王也找不出理由反驳,李冲见状大急,他深知打铁趁热的道理,今日若不能形成合议,再耽搁数月,夜长梦多必生变数,他直立跽坐正要开口争辩,只听冯太后道:
      “均田赋,立三长,则官服课税有常准,敛赋有恒分,包庇荫冒之户可出,侥幸逃税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
      冯太后音调平缓,却字字铿锵,目光炎炎,如电如炬,一一扫过众人,独断道:
      “此事不必再议,即刻草诏,宰相府、中书省、尚书省勘合印鉴。”
      冯太后话音方落,萧世箴便已拟就谕旨,王遇双手呈进,冯太后看罢颇称心意,取出那枚阳文篆刻“魏所受汉传国玺”螭龙玉玺,王遇将那天子加玺的谕旨乘入托盘,仍亲自捧与宰相,乙浑再懒得看,自腰间绶带解下宰相金印盖了,中书令和尚书令向惟乙浑马首是瞻,亦步亦趋而已。
      这道谕旨系牵国运和万千生民,轻薄如鸿毛,却重如万钧,李冲跪接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随后他将亲奉谕旨赶赴兰台,连夜抄发邸报,送达各州郡颁布施行。
      目送李冲背影渐行渐远,冯太后悄悄舒了口气,她毅然厉行变法国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她仿佛看见谕旨从平城出发,经并州大道入中原腹地,由定州大道抵河北平原,走幽州大道径直辽东海滨,表里山河,幅员万里,亿万生民,那是她和她的帝国,她忽然有些想哭,食指和拇指挤按鼻翼,平复起伏澎湃的心绪。
      中堂陷入诡异的沉默,冯太后因激越而沉默,乙浑因挫败而沉默,御史大夫明哲保身的沉默,萧世夤置身事外的沉默。
      他沉默地目睹发生的一切,直到他看见冯太后手抚眉心时,萧世箴形于颜色的担忧关切,他想起妹妹的目光总是流连在冯太后身上,随着冯太后的喜怒颦笑,时而欢悦,时而忧愁,倾慕缠绵,竟是情根深种了。
      萧世夤霍然幡醒,他早该觉察,他生养于南齐宫闱之中,龙阳断袖本已司空见惯的,妻子信笺所书,“箴儿断不肯辞宫归家,自有其道理计较,吾等当尽力成全”,时至今日,他何尝不想成全胞妹这一点痴念,可那座中之人,真是可堪托付你一往深情的良人吗?

      微风吹闺闥,落日满阶庭。
      日薄崦嵫,忽忽将暮,萧世夤神思惝恍,连冯太后唤他也未曾听见,还是王遇贴近欺身,他才如梦方醒,王遇笑道:
      “听闻魏武帝曹操睡觉也睁着眼睛,原来萧驸马也有眠不闭目的本事。”
      这本是句暖场的调侃话,萧世夤听罢悚然变了脸色,起身离了坐榻,避席伏跪,叠声道“万死”。
      座中再愚钝的人此刻也已悟到,虽是一句玩笑,却将萧世夤比作篡汉国祚的曹操,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况且王遇是冯太后近侍权宦,究竟他真是无心之语,还是冯太后授意,抑或是冯太后私底下对萧世夤心生猜嫌,被王遇无意泄露。
      萧世夤如草木皆兵的悚惧,虽是跪伏请罪,仪态却依旧儒质雅重,轩轩韶举,袖袂衣摆丝毫未乱,正应了那句肃肃如松下之回风,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北方胡族风气尚武粗朴,不如东晋和南朝那般偏重男子仪貌,但似萧世夤这般风姿俊爽,才气无双,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珠玉不觉,瓦石们陪衬在侧,难免心生嫉怨,第一个便是宰相乙浑,他向有嫉贤妒能的名声,又自视甚高,对那些出身、才干和容貌强过自己的,自然难以相容,若那人不肯委身听命,便想方设法地排挤构陷。
      乙浑不住地冷笑,出言讥讽道:
      “镇东将军如此惺惺作态,应该知道汉人有两句话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
      这话便是诛心了,极是狠辣谗险,反驳则显方才请罪虚伪矫饰,不驳则近乎默认怀不臣之心,若是寻常人此刻已进退失据,那萧世夤到底涵养深致,并不理会他,只向冯太后再拜稽首,剖白道:
      “臣世夤亡国之余,委命上国,蒙太后和天子不弃臣中庸驽钝之才,寄托肺腑,臣惟当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
      “忠贞,不见得吧。”乙浑好整以暇地理顺绶带,忽然厉声道:“御史中丞,你们御史台月前便有御史上疏弹劾萧世夤,揭举其里通岛夷,叛国背君,萧世夤屡屡贻误战机,迁延塞责,看来是要将江东诸郡送与萧衍,做那投敌纳降的投名状了。”
      “哦……”冯太后被勾起兴致,意味深长地看了萧世夤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萧世箴,前者安之若素,恬然自若,萧世箴却已面无血色,手中的青玉笔管,尾端微微颤动,冯太后心道,论城府心机,世箴差其兄远矣,她心里不知缘由地涌起一阵窃喜,以稀松平常地语调道:
      “高中丞,丞相所指是否有此事啊?”
      座中颤巍巍立起一个穿玄底锦袍的老者,那锦袍绣饕餮暗纹,缘朱红滚边,正是装聋作哑一整日,仍难免池鱼之殃的御史大夫高祐。
      他年老体胖,不过离席走了几步,已上气不接下气,声颤气喘道:
      “臣年纪大了,老迈昏聩,隐约是有宰相说的这件事,但也记不大真切。”
      老奸巨猾。
      冯太后和乙浑齐在心里骂了一句,冯太后越发笑容可掬,乙浑见冯太后高深莫测的笑容,大有嘲讽自己之意,眼看勃然作色,萧世夤却主动自认道:
      “衍贼确曾遗我手书一笺,臣正带在身上,伏祈太后陛下圣明甄辨。”
      萧世夤此言像投石静水,激起层层涟漪,“老迈”的御史大夫止住气喘,目光如发现猎物的鹰隼,精悍老辣,任城王挺腰跽坐,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才想起入殿前已解下剑刃。
      乙浑原本并无实证,御史风闻即可弹劾,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这才强祭高祐出头,不料萧世夤竟坦白承认了,所谓困兽犹斗,况枭雄如萧世夤,他只怕有诈,狐疑地盯着萧世夤。
      只见萧世夤自漆纱笼冠中抽出一方绸巾,绸巾展开半尺见方,墨迹整齐,武将骑马作战皆头戴兜鍪,萧世夤也是入殿前才摘下,偷盗这方书信真是难于上青天,这藏信的法子既保险又稳妥,可见萧世夤机警足智,连任城王也颇欣赏赞许,松懈警备,身子坐回榻褥上。
      局面如此剑拔弩张,肇因皆是王遇的一句玩笑话,王遇自忖成了始作俑者,心下愧怍,忙接过绸巾,只见冯太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王遇了然,转身将绸巾递与萧世箴。
      信并不长,寥寥数行,笔势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皆书王右军兰亭体,确是萧衍手迹无疑,萧世箴读书一目十行,匆匆浏览,已知其大意,一颗心突突直跳,她深吸呼气,朗朗念道:
      “谢齐建安王世夤。今俢此堰,止欲以报索虏侵盗之役。卿幼有倜傥之心,早怀纵横之气。为卿计者,莫若行率此众,袭据彭城,别当遣军以相影援。得捷之后,便遣卿侍送国庙,并卿室家及诸姪从,勿为韩信,受困野鸡。”
      一封短信,寥寥百余字,集挑拨离间,威逼利诱于一体,可谓险毒之极,挑拨者谓齐建安王,点破萧世夤南朝皇族身份,离间者谓索虏,蔑称鲜卑,勾起魏庭非我族类敌忾之气,威逼者谓袭据彭城,表明具体行动,以彭城为据点,率大军攻取江东诸郡,表面上承诺发兵支援,实则逼迫以大军压境,顶悬淮堰,利诱者谓得捷,里应外合,献城投降后,恢复宗庙祭祀,视同南梁皇族。
      妙哉!
      妙哉!
      若非碍于众臣,冯太后真要拍案叫绝,大呼过瘾了,论文采风流,诈术谋略,南朝皇帝自宋齐以降,至于梁国萧衍,可谓集大成者,比起南朝君臣鬼魅精致的伎俩,鲜卑拓跋氏实在显得孔武有余,阴谲不足,若有朝一日擒获南朝萧衍,冯太后真要当面道一句“久仰”。
      冯太后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逶迤行至萧世箴身后,将那封手书从头至尾细细读过,称赏道:
      “果真一笔好字,听闻萧衍是个文人皇帝,诗也写得极好。朕记得有一首《明月照高楼》,传唱甚广。”
      诸臣不知冯太后意欲何为,皆敛声缄默,萧世箴见状略想了想,吟诵道:
      “圆魄当虚榻,清光流思筵,筵思照孤影,凄怨还自怜。
      台镜早生尘,匣琴又无弦,悲慕屡伤节,离忧亟华年。
      君如东扶景,妾似西柳烟。相去既路迥,明晦亦殊悬。
      愿为铜铁辔,以感长乐前。”
      这首《明月照高楼》本出自楚调曲牌,辞句哀艳,意境缱绻,配以女子舒缓悠远的嗓音,歌堪高云夜清,韵比玉河流水。
      歌辞虽美,奈何衮衮诸公皆是文臣武将,而非诗人骚客,他们研读的是权谋兵略,志向是经世治国,朝堂之上听此靡靡之音,心里早不耐烦,宰相乙浑大不以为然,轻蔑不齿现于颜色。
      “陛下若喜欢听南曲,大把俘虏的南朝乐妓没入掖庭,陛下闲暇时候随意唤来便是,却与今日庭对有何相干?”
      乙浑措辞不敬,任城王眉头微蹙,面露不虞。
      冯太后不以为忤,淡淡笑道:
      “宰相是个急性子,且听朕说完再进谏言不迟。卿问这诗与庭对有何关联,其实大有干系。”
      冯太后说着,坐回御床,敛衽危坐,正色道:
      “萧衍以帝王之尊,嗜此书法艳词末技之道,俗谓读其文如见其人,此诗乃萧衍得意之作,诗中破镜断弦,孤影离忧,自比妾妇,可见此人无帝王气运,善行阴谋伎俩。他以为一封手书便能离间我君臣,疏远我骨肉,实则一副小人肚肠,他劝镇东将军勿为韩信,朕却不是吕后。”
      一番话铿锵顿挫,气吞山河,萧世夤很合时宜地潸然泣下,哽咽道:
      “圣明睿智无过陛下,臣世夤虽肝脑涂地不能报君恩于万一。”
      很煽情,很配合,很有感染力,这样一副好皮相,怎么不去瓦栏勾舍卖艺呢,乙浑看他们营造这出君敬臣忠的表演,心里恶狠狠地嘲讽道。
      萧世夤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跪启道:
      “臣与衍贼有杀父亡国之恨,乞食枕戈,未尝须臾忘郢,臣得此书,不屑与言,遣轻车将军刘智文,虎威将军刘延宗为呼应,臣亲率壮士千余人,夜渡淮水,烧其营聚,大火三日不灭,杀获数千人,斩梁伪直阁将军王升明。臣先行赴京,捷报奏表,俘虏斩获并敌将首级不日便达圣听。”
      众人听此皆是一惊,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主将首级,实在剽悍骁勇得不可思议,既敢呈报奏表,自然所言非虚,任城王性直爱才,连连击节夸赞道:
      “好汉子,真丈夫!”
      宰相乙浑、中书令郑仪和尚书仆射傅思进这会只有羡慕妒忌恨的份,心里倒也敬佩他这般胆气武功,纷纷拱手致意,冯太后照例应再劝慰一番道:
      “诗曰执辔如组,其力如虎,镇东将军忠贞勇烈,朕心甚慰,待奏表到日,朕加授将军为左光禄大夫,殿中尚书,卿之心意,朕已了然,卿但行将事,不必为谗言蜚语所扰。”
      按照脚本,主君褒奖授官,臣子谦让谢恩,然后今日这出御前议事在众臣齐声山呼万寿,歌功颂德中圆满落幕,皆大欢喜。
      但凡是个正常人,自午后议事至黄昏,皆已疲惫不堪,中堂里的廷臣和仆宦都等着萧世夤谢恩毕,结束庭对各自安歇。
      萧世夤一改温顺谦和,面含悲壮,目露决绝,扶冠整衣,恭敬地行了稽颡礼,道:
      “臣萧世夤有肺腑之言,沥血上陈,祈求太后陛下及中枢宰辅决断采纳:
      前年萧衍听我魏降将王足陈计,浮山堰淮,以灌寿阳,规为徐州、扬州、彭城江东诸郡之害,梁国沿淮水南岸征发役工二十万众,伐树为井,填充巨石,加土于石上,以致缘淮数百里,冈陵木石,巨细靡尽。负担者肩背皆穿孔溃烂。去岁炎夏疾疫,死者相枕藉,蝇虫昼夜噪音相合,去岁冬,江东又寒甚,淮泗尽冻,亡者十五万。
      今年四月,堰成,长九里,阔一百四十丈,高二十丈,深十五丈九尺,臣夹堤安堵,其水清洁,俯视水底民屋坟墓了了皆在其下。
      其害已成,江东诸郡,危如悬磬,臣焦思如焚,屡次上疏陈奏,请朝廷征发民力,另凿新渠,引注淮泽,泄水纾灾,以求自保。再准许缘淮百姓北迁内附,以解苍生之难。”
      萧世夤此番陈述,字字泣血,纯然肺腑天成,再无丝毫做戏之态,中书令郑仪听罢冷笑诘问道:
      “镇东将军的意思,是要耗费我朝国用民帑,疗补梁国疮疣,你当的是我魏的将军,还是他萧衍的官?”
      “狐死首丘,镇东将军生长于南朝,怀恋故土故民,也是人之常情。”
      “细作谍报称,梁人惟惧开渠,不畏野战,镇东将军却三番五次迁延战机,力主开凿新渠,怕不是别有所图。”
      邪曲攀诬,积毁销骨,萧世夤闻众人恶语谮言如注,胸中热流横撞,苏粪壤以充帏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乙浑见他目红灌血,面白如纸,心知他多日忧思奔波,此刻心力交瘁,悲怒攻心,遂假意劝解道:
      “开凿新渠,耗费国用民帑甚巨,于事徒劳无功,至于江东郡民北迁内附,须得徐徐图之,若仓促从事,让梁国细作贼匪杂混进来,则成我魏之害。孤为将军计,将军不如坐观壁上,看祸水东引,将军亦可洗脱嫌疑。”
      世浑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太后陛下”萧世夤惨然号泣道,“陛下如天之仁,施及蛮貘,伏求陛下哀矜其民,百姓何辜,苍生何辜!”
      言犹未落,萧世夤咚地额头触地,咳出一口血痰,粘稠的猩红,突突得刺人眼目。
      “兄长!”
      “将军!”
      “萧驸马!”
      萧世箴、冯太后、任城王和王遇异口同声,萧世箴满面泪光,一直吞声饮泣,眼见兄长绝倒吐血,顾不得嫌疑,便要冲过去,幸而刘腾眼疾手快,硬拽住她衣袖,忍着冒犯她,将她硬按回榻座。
      这边任城王先一步托扶起萧世夤,愈发敬重萧世夤是个热血真男儿,萧世夤吐出一口恶血,心思渐次清明,跪撑请罪道:
      “臣御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冯太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若是逼死萧世夤,她可怎么跟南阳交待啊。
      “将军确实失仪,朕念将军风霜劳顿,不必急着回江东,暂且歇息一两日,陪陪南阳公主,卿既是朝廷大将,又是朕之妹婿,家国一体,驸马也要多顾念公主和两个儿子才是。”
      家国一体,忽然提及南阳公主和儿子,冯太后语含挟制,
      “朕以为宰臣所言极明,萧衍行此逆天悖德之事,自有神天殛之,朕代天子守祖宗社稷,但知保土安民而已,不敢替天行道,将军也只管尽忠职守便是。”
      冯太后是成熟的领袖,冷酷的君主,堰淮之事她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得出听之任之的结论,萧世夤知道冯太后已为此事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他毕竟不是屈子,屈子偏激不容,伏清白而死直,他修习儒术中庸,深谙君子先谋身后谋国,尽事知命的道理。
      宰臣领班唱诵“陛下万寿千秋”,冯太后为表礼逊,立而受颂,君臣熙雍详宁,似乎连天地之间的众生万物,草虫禽兽,皆得无上圆满,无上欢喜。
      除了萧世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