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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赏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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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又过了十余日,萧世箴伤已痊愈七八分,便奏请长秋卿销假,王遇自然乐得应允,遣刘腾传话命她仍旧回伺星楼当差。
萧世箴前一晚便央嘱刘腾行使方便,这日卯时破晓,早早备好热汤澡豆,沐浴濯发,洗却血污垢腻,稍修饰容止,自忖容貌整丽堪可面见冯太后,方施施然行往伺星楼。
正值八月,日轮方升未久,偏悬东天,便已伏暑炎炎,铄石销金。
鲜卑人耐寒畏热,这样毒热天气向有冰假,依例取消常朝,臣工各自归家乘凉避暑。
萧世箴回来先见过长秋卿销假,王遇见她脚步虚浮,容貌虽经修饰仍残存病容,不由得劝她再多休养几日,萧世箴执意不肯,且自那日南阳公主探望回来,与冯太后长谈整夜,冯太后询问明显频繁许多,王遇便也不再劝她,仍嘱咐小心当差尽心侍奉诸语,便带她上来重屋拜见冯太后。
萧世箴跟在王遇身后,玄梯间便听见重屋内絮絮人语声,一男一女畅谈颇欢,细分辨那女子自是冯太后无疑,那男声并不熟悉,但也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登上玄梯,人声戛止,萧世箴碎步前趋,间隙目光扫过,冯太后闲适伫立,一个头戴小冠穿紫色褶服的年轻儒生侍立在旁,正是日前才拔擢为秘书令南部给事中的李冲。
没由来的一阵失落夹杂着酸楚齐涌心头,萧世箴泫然欲泣,强自忍抑,眼泪才不至坠落。
“罪臣萧世箴拜见太后陛下,祈祝太后陛下圣体康健,万寿千秋。”
萧世箴敛手加额,跪行稽颡礼,冯太后淡淡应了声,萧世箴方站起,仍敛袖颔首恭立。
冯太后见她较前似又清减大半,周身病恹恹的,她本不十分留意修饰容貌,却为掩饰病容特意涂了淡妆,脑后挽个垂耳回心髻,茉莉硝粉涂敷面颊,不施胭脂,青黛画一双连娟细晕眉,这般白妆青黛,淡晕拢鬓,真可谓月光雪色,莹洁如玉,不染纤尘。
她穿一袭白纻素衣,圆领宽袖,袖拢于肘,露出一截嫩藕般前臂,腰束青色帛巾腰采,外系淡蓝色丝帛长绦带,秀颈袅缈,纤腰宜修,正所谓青烟翠雾罩轻盈,更兼她目含泪光点点,唇蕴哀怨缕缕,真正是一副多愁多病身,一秉倾国倾城貌。
冯太后心中一荡,心跳错漏一拍,喉头紧噎说不出话来,她良久不语,萧世箴悄悄抬眼觑她,只见冯太后下穿石榴红曳地长裙,裙裾处露出一双忍冬卷云纹高头青方履,上穿橘黄窄袖罗衫,外罩刺黄蓝相间卷草纹白底短袖外套,腰间系一条黄金牌鹿纹浮雕贝饰郭洛带,正是茂美盛丽,瑰恣玮态。
燕居散淡,不饰严妆,冯太后描敷个桃花妆,以绯桃混合木芙蓉,在鼻梁两侧和双颊点染浅红淡晕,螺黛广眉,梢飞入鬓,檀口绛唇,脕颜丰颐,头梳高耸飞天髻,髻侧分插一雀七花翡翠鸟羽黄金山题步摇。
冯太后和萧世箴直如移魂摄魄一般,怔怔地彼此凝视,岂不知她二人落在他人眼里也是一幅绝美风景,冯太后耀乎如白日初出照屋梁,萧世箴皎若明月舒其光,真乃蒹葭倚玉树的一对璧人。
一声轻咳惊醒梦中人,她两个忙各自撇开眼睛,王遇清清喉咙道:
“萧世箴病愈销假,老奴请陛下示下,是否仍命彼侍奉书牍笔墨事?”
这句话其实多此一举,正为化解尴尬,冯太后颇感欣慰,顺势说道:
“回来得正是时候,李卿方才与朕详论均田三长之制,及至我魏赋租制度滥觞尚未理出头绪,萧世箴曾整理先帝朝租庸调税目,于此必有所悟,寡人愿安承教。”
末尾掉了句书袋子,可见冯太后心情愉悦,萧世箴踟躇再三,跪启道:
“田赋租调之制关系国政,小臣不敢妄言。”
看着萧世箴小心惶恐的模样,冯太后略感失望,她是学乖了还是被打怕了。
“是朕问你,不属妄异,明主不因人废言。”
言已至此,若仍保持缄默便属有意违逆,显得冯太后是不肯容纳谏言的昏君,萧世箴略作思忖道:
“我魏承传汉统,汉世田租取粟,赋取之于地,口税取钱,敛诸于人,此时未有授田之制,户调田租,犹析分为二。汉世租额系十五税一或三十税一,及至曹魏、司马晋虽道消之世,收租犹以十税之五六为常,十税之七八为酷。晋失其鹿,遂使神州陆沉,丧乱之中,小民无所托命,不得不依附豪强,豪强侵凌虐取,显名三十税一,实际十税之九,豪族贵人奢侈并兼有余,黔首细民贫弱糊口不足,田租税赋尽落豪强贵族之手,而朝廷百姓尽皆疲敝,其大端者在地权之不均也。”
萧世箴略作停顿,冯太后、李冲和王遇三双眼睛齐刷刷得注视着自己,她为女史时常与先帝及诸臣坐而论道,对此并不怯场,罥眉微扬,从容施礼道:
“臣浅薄之见,还请诸君指教。”
王遇频频使眼色,告诫她莫露锋芒,萧世箴经他提醒,忙敛容叩首,冯太后并无责备之意,亲自扶她站起来,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萧世箴大受鼓舞,暂且抛却顾忌,余言如银瓶泄水,一气呵成:
“大乱甫过,土地乏主,是以救失者乃可行均田之法,均田制度施行细则李公方略备矣,臣不赘言,然臣以为均田之法必与三长并行,何者?诸州户口,籍贯不实,民多荫附,荫附者皆无官役,豪强征敛,倍于公赋。均田三长之制,其所由然,则与豪强争民也。”
冯太后拊掌喝了一声彩,眼中满是激赏,她知道萧世箴才智超群,却未亲睹萧世箴为先帝女史的风采,先前一心倾泻私愤,整日苛责役使,今日骤见萧世箴援古喻今,如信手拈花,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不由得企羡倾慕。
“世箴见解,李卿以为如何?”
这半日所闻见,李冲只觉得冯太后待萧世箴确异寻常,赏赖中提防戒备,企慕中刻意疏离,他深知言多必失,是以敷衍道:
“萧女史剖解清晰,文理密致,臣冲叹服也。”
“萧女史”三字是冯太后逆鳞,王遇乍听直吓得心提到嗓子眼,冯太后并不理会,晓谕李冲将他拟定的均田三长制度并萧世箴所言汇总上疏,待朝会时下宰臣公卿廷议。
李冲接了谕旨便称告退,冯太后命王遇送他出宫,一时间重屋内只剩下冯太后和萧世箴两人。
时届正午,骄阳如火,伺星楼重屋窗牖洞开,却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和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只听窗外庭院所植石榴树间或传来嘶嘶蝉鸣。
因冯太后召见廷臣不准宫宦在场,除王遇以外其他宫人均在玄梯和亭阁听候,此时冯太后未召唤,且王遇又不在,萧世箴不敢私自唤宫人进来,便将桌案上的酪饮斟了半银杯,伺候冯太后饮食。
“朕不渴,你喝了吧。”
萧世箴晨起后滴水未进,方才又发了一篇宏论,早已焦渴得口舌生烟,虽此仍不敢逾矩,放回银杯,另取了宫人用的粗瓷碗,斟了满满一碗白水饮下。
冯太后见她连喝碗水都恪守臣礼,言语动作挑不出一丝错误,当真是滴水不漏,她忽然很想知道萧世箴在先帝御前是否也这般小心惟谨,还是仅这样谨慎的对待自己,她为这莫名冒出的念头而焦躁,语气便透出些嘲讽:
“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所谓德才配位,原来臣工口中心中,你萧世箴仍当得起一句女史。”
萧世箴已经习惯冯太后待自己喜怒无常,无端发作往往意味着一顿板杖笞挞,她不愿再像上次抛弃尊严终落得羞辱诟骂,索性痛快认罪道:
“小臣有罪,小臣请陛下责罚。”
箴儿更委屈……箴儿一定有她的苦衷。
耳边蓦然回响南阳公主这两句话,冯太后胸口揪痛,眼底两汪滚热翻涌,她屈膝跪坐在萧世箴身前,喟叹道:
“姑母没了,我自太子妃一朝沦为阶下囚,说到底父亲和兄长以及冯氏一族都是受我牵累。现如今我虽是皇太后,不过只是摆设在朝堂上的一件礼器,政务纷扰,国政把持于代北亲旧,舆论操控于中原士族,我处其间,夹缝求存,连身家性命也握于人手。朝臣讽谏我任用小人,除了这些起自寒微的阉宦和寒族,我还有人可用吗,便是任用他们,我也信不过他们,若说能信之人,南阳算一个,而你……”
“世箴,我多希望你能帮帮我,世箴,你还能让我信你吗?”
“世箴,我真的很累。”
冯太后言罢,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听她一声声唤,萧世箴痛如万箭攒心,思公子兮徒罹忧,无尽的悲伤,无休止的哀痛,像浩浩湘水,潺湲汩流,她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终又无话可说。
“蘩,我辜负了你,我不配得到你的宽恕。”
冯太后听她甘言含屈,料定其中必有苦辛,问道:
“当年你求请先帝将我父兄贬谪受降城,你若真蓄意加害,为何不将他们派去江左诸郡?”
萧世箴不期她作此等问,一时语噎。
她知道,原来她都知道。
彼时南梁萧衍趁魏庭皇帝储君之间争权内乱大举来犯,屡次侵扰南部边境,边将战死降敌无数,而北疆经太祖至于先帝三朝经营,兵武威慑,外交怀柔,蠕蠕、柔然、高车等西域邦国宾服朝贡,北疆宴宁,十数年不识刀兵。冯太后父亲冯朗贬徙为辽西郡公,据守受降城,居官未满半年,会值蠕蠕王室内乱,蠕蠕可汗被其胞弟弑杀,新可汗与南梁串通,偷袭受降城,冯太后兄长冯熙守城战死,父冯朗坐罪丢城失地赐死狱中。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对不起辽西郡公,也对不起你。”
萧世箴满面愧悔,眼圈一红,久衔珠泪应声而落,原来她一直活在内疚自责中,冯太后只觉一颗心像捣碎了,零零碎碎的疼,她抚上萧世箴的唇颊,道: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世箴,事已至此你我还不能坦诚相见吗?”
不,蘩,你不知道。
萧世箴当年冒着极大风险为冯朗谋求辽西郡公,为得便是保全冯氏父子,因此受先帝猜忌疏远,直至先帝晏驾,萧世箴备受排挤,常因小事遭先帝降旨申饬,先帝赏识她的才干,信重她的忠直,却忌惮她与太孙养母渊源深厚,先帝属意传位太孙,又怕子弱母壮外戚专权,他本可以按立子杀母的祖制赐死冯蘩,可那时宦官宗爱勾结朝臣已露出擅权苗头,错综复杂的权力纠葛下,先帝临终手书遗诏,母后干政,宗室宰臣可凭此遗诏诛戮之,这份遗诏正本被萧世箴藏于尚书省秘府,副本由先帝当面授于太尉乙浑。
“重外戚之患,乃至移其鼎玺,乱其邦国,汉室诸吕,杀身倾族,晋之杨骏,寻至夷宗,皆由女主司国之故,朕之后世,若有女主临朝,母后干政者,凡拓跋勋宗,枢机冢宰,皆可得而诛戮之。”
萧世箴仿佛听见世祖皇帝苍老阴森的声音回荡天际,一阵恶寒刺透脊梁,激得她浑身颤栗。
蘩的脸贴得那样近,近得触手可碰,近得能闻到她啸气如兰,明丽的阳光投在她更加明丽的容颜,直把那双湛蓝的眸子映得湖水般清澈,萧世箴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故乡的云梦泽,袅袅秋风,萧萧木叶下,她知道这是蘩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陆离的司命上神给予她的最后一次眷顾,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故乡的古老歌谣所吟唱的人世欢愉,命运无常,寿夭悲乐不过片刻间事,她所执着的种种最后终必成空,她的生命早已在颠沛离合中归于寂灭,然而蘩,她所深爱的蘩有着亮丽的灵魂和温柔的心,她不能为满足自己的一点欢愉和解脱而再次致蘩于艰险之中。
“臣罪当诛,万死难赎。”
冯太后万难想到她今日剖肝沥胆地表明心迹,换来与半年前相同的两句话,预示相同的结局,她嘴角牵动,似哭似笑,艳丽的五官狰狞扭曲,待泪水干涸,她自嘲地笑起来,眼中的光芒一明一灭,终归于死灰般的沉寂,她觉得疲惫极了,径自站起,背对萧世箴道:
“朕不会让你死,朕答应南阳不再无故打罚你,你若安分守己,待局势明朗以后,若朕还活着,就赐你免役归家吧。”
冯太后君子一诺,果然不再无故寻衅,萧世箴养好身子,无伤势拖累,协助冯太后处理政务可说是驾轻就熟,她二人颇有些默契,遇事往往冯太后甫生念头,萧世箴已经落笔成文,或者萧世箴方谋划运筹,冯太后已经权衡决断,这般承旨达意,心有灵犀,一连二十几日倒也相安无事。
且说这日逢五,照例御前庭对,宰辅及中书、尚书、兰台各枢机首领午后觐见,与太后汇奏备问政务,冯太后自然不敢怠慢,一早便严妆盛服候觐,并命王遇派心腹守候禁中,随时传递言语消息。
今日却较往日有些异常,派遣的中黄门去了半日不曾回来,平时若人不得空闲,也会命小黄门捎带消息,今日却连一两句言语也未送进来。冯太后不免忐忑,暗地里命王遇加派人手守护皇帝行宫,此举是怕权臣忽然发难,混乱中裹挟皇帝,另一面命萧世箴拟敕旨,传召殿中尚书任城王拓跋郁率殿中宿卫在云母殿候命。
午时整,膳食太真奉进饮食,冯太后照往常多进了一碗汤饼,这便是冯太后过人之处,愈是情况不明众人皆紧张焦虑时,愈是镇静从容,举重若轻,冯太后笑谓此为“肚里有粮,心里不慌”。
看着冯太后吃得津津有味,萧世箴自叹弗如,她本就食量小,且做先帝女史时,为保持头脑清醒,从不敢多进饮食,午饭更是只敢吃三分饱,今日事出蹊跷,一顿饭吃得更是味同嚼蜡。
冯太后瞧她饭食含在口中,半日咽不下去只呆呆地出神,使坏取笑道:
“俗话说死也要做饱死鬼,譬如说真个山陵崩我就比你投胎也跑得快一些。”
“陛下万乘之躯,”萧世箴作色道,“偏胡诌些死的活的,说话也没个忌讳。”
她粉面含嗔,显然当了真,言辞便失了分寸,冯太后讪讪得面上有些下不来,自忖确实不该此时开这种玩笑,还好宫人们离得远,跟前王遇装聋作哑,只当听不见,倒也不很尴尬,冯太后玩心大盛,厚着脸皮逗趣道:“许多年前不知是谁说愿与我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
忆及往事,牵动心事,她与蘩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若真能死在一处,倒真成全她一片痴念,以前玩闹时不提防说出心底的话,蘩竟也还记得,萧世箴心里悲辛,叹道:
“事过境迁,还提这些儿时痴话做什么。”
她们经历人生的跌宕波折,回忆少年时光,真如一场大梦,醒来已是痴语笑谈。
冯太后听了这话也难免欷歔伤感,喝着面前的一碗热汤,万言不值一杯水。
说话间刘腾自屏风后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王遇眼尖先瞧见,遂向冯太后道:
“恐是早间值禁的人回来了。”
刘腾闻言忙趋近冯太后坐榻前跪了,王遇等他等得焦急,没好气地训斥道:
“越发没有规矩了,让你去禁中值勤,大半日不回,宰臣相公们就非得你紧跟着伺候,连捎句话也不得闲,待过了今日看我不好好给你松松皮。”
刘腾既认王遇作义父,受他耳提面命,自然没少受他老拳管教,吓得缩了脖子,只顾着磕头不敢回话。
“你办事一向勤谨,想来今日必有缘故,你只如实禀报,若言不尽实,不劳你义父,朕先赏你一顿棍子。”
“圣明无过陛下”刘腾跪直回道“中书省今日实是起了好大一番争执。”
今日御前会议原本是庭议李冲所上施行均田三长制度的奏疏,事涉赋税、选官、军事属国家大政,应由宰相领衔,中书令、中书侍郎、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并御史中丞参会公论。诸公齐聚中书省,休憩待传,宰相乙浑忽然代其妻议求寿阳公主封号,众臣慑于乙浑威福,唯诺听命,独中书侍郎贾秀嘿然不言,乙浑颇为不满,怒道:
“孤所奏议,贾公无所不从,孤请封妻公主,不应何意?”
贾秀慷慨大言道:
“公主之称,王姬之号,尊宠之极,非庶族所宜。若假窃此号,当必自咎,秀宁死于今朝,不取笑于后日。”
在座诸臣皆惟乙浑马首是瞻,莫不失色震惧,也难怪众廷臣缄口,那乙浑自晋位宰相,晋爵太原王后,悖逆不法,权势熏天,上月大朝,将素日与他不合的尚书令杨天保、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矫诏擅杀于禁中,并诬之以谋逆罪,夷诛三族。说是矫诏,其实乙浑携拟就的诏书觐见冯太后,迫使冯太后加印天子印玺,那杨氏、贾氏、张氏皆中原望族,并夷三族牵连数百人,诏书一下,数百颗人头落地,至今想来冯太后犹觉心悸。正因如此,冯太后对乙浑才起了杀心。
“宰相听了这话,就没说些什么?”冯太后问道。
“宰相当时就变了颜色,老奴、官悭、怆父,一通混骂”刘腾绘声绘色,模仿乙浑跋扈骄纵之貌倒也有三分相像,“其他相公们劝了许久才平息,宰相便不许贾秀公陛见,说要摘他的官帽。”
“那贾秀公虽是文人,但也是条汉子,神色自若,说道‘仆虽不敏,忝居枢臣,恩出自上,非你太原王可以罢免’,宰相听了这话,顿时七窍生烟,片刻便要来找陛下请旨,正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候……”
刘腾欲言又止,有意无意地瞟向萧世箴,王遇踢他一脚,急道:
“陛下驾前回话也不会了,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刘腾吓得咬了咬舌头,回道:
“这时候来报说镇东将军萧世夤奉旨回朝,单骑候在城门外,请旨入朝。”
南疆战事吃紧,自去年天子即位至今,南梁萧衍构兴兵祸,萧世夤屡次上疏提及堰淮之事,宰相及廷臣都觉得他小题大做,迁延塞责,半月前萧世夤奏请回京述职,冯太后当即下旨准其回京,诏旨自平城送至彭城至少十日,萧世夤五日内赶回,想必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冯太后心里倍加赞许,看向萧世箴,萧世箴也暗中望她许久,两人四目相对,冯太后道: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王事靡盬,不惶启处。”
她两个唱对吟和,王遇和刘腾面面相觑得摸不着首尾,两人相视一笑,冯太后心道,世箴果然与我心意相通,可惜……
守城大将如此疲于奔命,前线战事必已十万火急,冯太后收拾起心中感慨,一连串发号施令道:
“著萧世夤日内入宫陛见,传召秘书令李冲,任城王拓跋郁并镇东将军萧世夤与会庭对。”
“另拟旨敕中书省”冯太后略作停顿,犹豫沉吟,萧世箴已一挥而就,将诏书捧至冯太后面前道:
“如保赤子。”
冯太后见那黄麻笺纸上两行汉隶郁勃劲正:
“太后陛下敕中书省,免贾秀中书侍郎职,迁为冀州刺史,本州大中正。”
我思故人,实获我心,冯太后不暇细思,亲盖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天子玉玺,命王遇亲赴中书省传旨。
中书省坐落外廷,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加上传旨复旨,至御前庭对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间隙,冯太后精力充沛,向无午憩习惯,便掣着萧世箴临窗坐在软塌上,这些时日她二人虽相处融洽,萧世箴到底不敢僭越,执意侍立。
“今天必是好大一场官司,吵到夜间也说不准,你又要记录又要拟旨,不趁着这会休息,累得吃不消可怨不得我。”
萧世箴哪里拗得过冯太后,搭着榻沿坐了,膳食太真早撤去盘盏,摆上小食点心,冯太后见饮品只有酪浆,皱眉道:
“烹些茗汁来吃。”
膳食太真诧异道:
“陛下向饮酪浆,那茗汁甘苦,且饮后不易入眠,恐陛下饮不惯。”
冯太后笑骂道:
“今儿是都疯魔了,一个个都来与朕论理,让你去烹茗汁便去,哪里来的啰嗦。”
膳食太真唯唯而退,萧世箴眼圈一红,眼底潮润,眼睫如蝉翼般轻轻颤抖,她饮不惯酪浆,一来她嫌之味道腥膻,最主要是每勉强饮之必腹泻不止,茗茶产自蜀地,流行于南朝贵族,萧世箴自幼嗜饮,但在北魏宫廷饮茗汁被目为异类,况且先帝时她曾因饮茗被诬陷怀恋故国,平白牵累冯昭仪,冯昭仪不得已违心痛责她一顿,那是养母仅有的一次用藤鞭责她,自那之后萧世箴再不饮茗汁,仅喝白水。
些许琐碎小事,蘩竟还记得。
少顷膳食太真手捧漆盘,漆盘中两只细釉盏盛焦黑汤水,萧世箴心知这是把茗叶直接放在壶中加火浑煮,烹茶实在难为膳食太真了,她接了一盏在手中,轻啜一口,展颜笑道:
“晋宋以降,吴人采茗叶煮,是为茗粥。”
冯太后狐疑地抿了“茗粥”一口,只觉满口苦涩无异药汁,嘴角抽搐地看着萧世箴将那一碗茗粥饮尽。
有生之年竟还能饮一碗茗汁,萧世箴神色怡然中略显疏落,声音低不可闻:
“蘩,谢谢。”
冯太后不自然地清清喉咙,岔开话题道:
“趁这会空闲,总该与朕细说说那贾秀的身世渊源。”
“是”萧世箴略想了一想道:
“贾秀,子彦伦,汉文帝博士贾谊之后,其七世祖贾敷,任曹魏幽州刺史,广川都亭侯,后世子孙因家焉。其父贾彝,太祖时拜尚书左丞,参预国政,贾秀世祖时历任中书博士、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掌东宫史曹事,贾秀以东宫旧臣自居,太子废黜后不改其志,清廉守节,无所依附,先帝感其忠,谓其执正守志之臣。贾秀起家冀州中正官,士族中颇有清誉,朝中秀才孝廉多为其察举。”
“所以你料朕有保全他的意思,便放他回老家任刺史和大中正?”
“是。臣以为贾秀既自诩东宫旧臣,必不肯依附乙浑,况他见重于儒林,此时陛下保全他暂避乙浑隙陷,以后其可堪为陛下天官冢宰,领袖中原士族。”
冯太后仔细玩味这番话,越发称奇萧世箴运筹帷幄才思敏捷,将自己的心思猜得透彻,再看她荏染柔止,容颜稀世,若其有心,倾人城国不过顾盼之间,冯太后莫名一阵妒忌,不知是妒忌萧世箴,还是妒忌先帝。
“巧言令色,巧舌如簧,先帝驾前,你也这般曲意逢迎吗?”
萧世箴被她问得一怔,细辨她话语中拈酸醋意,莞尔道:
“先帝才雄心忍,性深猜忌,我臣事之,如履薄冰,怎敢存心逢迎,便是对陛下,我也不曾逢迎。”
“不是逢迎,那是什么?”
天淡云闲,数行新雁鸣列长空,凉生檐下,悲哉秋之为气也。
萧世箴侧过脸,故意不看她,不是逢迎,那是什么呢,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是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萧世箴低唱楚歌的侧脸,如草色天光,平林漠漠,灿织如烟,她唱她听不懂的楚歌,正如她看不懂她的心,冯太后情急唤道:
“世箴,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眉妆晕了,不如重新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