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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黑风高离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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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书将自己关在了屋内,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在想着是否要散功,也不是如何散功,而是想着怎么应付父亲和太师傅他们。
他这几年,将凡是能搜罗到的道卷、医书都看了个遍,还时常去叨扰一年中有九个月都在闭关的太师傅张三丰。张三丰倒是对他青眼有加,知无不言。
在他所知,他的怪异体质只在那本早年得到的书中有过提及,就连活了百年的张三丰老道都不曾听闻。甚至他有时都怀疑是不是那个编《地上杂文》的家伙开的一个玩笑,可他也确实有书中所述的症状,不容他不信。
他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不能散功,一旦散功,身体定有月余的虚弱,一如出生的幼子不能受太大的伤害,怕是很难熬过下一个十五月圆的发作期了。
宋远桥立在张三丰的门前,“师傅,青书真的只有散功一条路吗?”
张三丰也是心中慨然,宋青书这后辈弟子资质悟性都是上上之选,近年来更总是黏着他,乖巧懂事,武学悟性似是更胜从前,不论什么一点就通。可如今,也差点送命,还好只是削了几年苦功,不似翠山的儿子一般...。
“远桥,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为师实在无能,保不住翠山一家,到现在连青书也难以护全,竟要他散去他的一身功力。”老人须发皆白,满面的愁容,更有一股颓丧之气。
宋远桥叹道“师傅你切莫自怪,青书能保一命比之无忌可谓幸甚至矣。”
宋远桥拜退,带着儿子回了居所。
宋远桥见儿子一路上一声不吭,神情恍惚,想要出声安慰,可话到嘴边确成了,“青书!你方才出来为何不理无忌!内力没了又怎么样!又没有断手断脚的,几年便可练回了。大众不适应这么点的心事,便给人摆脸色。”
宋青书也不辩解,当即低头认错。他本是脾气极好的,可不知为何,刚才瞧见了张无忌可怜关心自己的眼神,自己本想对他笑笑,可是突然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情绪涌上心头,笑容便卡在的面皮下,面无表情,转身就走。这到了宋远桥眼中便成了心性不佳。
“哎,散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比死了好吧。无忌现如今还是无药可医,他还与你这个做大哥的说好话,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回去后,好好练习你太师傅给的运气法门,以散气之机化去掌力,一年半载,便也差不多了。”
送回了自家儿子,宋远桥无心睡眠,一个人走在路上,心下气氛,“靼子欺人太甚!”,抬手一掌,边上一颗大腿粗的樟树咔嚓嚓一声倒在了路边,月色下扬起白灰无数。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夜,张无忌一个人走夜路,之前和几个师弟晚的太晚忘了时间,以至不得不摸黑回屋。
一条小路,边上是茂密的树林,这是一个缓坡,路的两侧左高右低,右边背树影一遮,在十五不见月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好似巨兽咧开的巨口,择人而噬。
四周静悄悄的,有的只是秋天里背风吹落的树叶背脚踩碎的莎莎之声。
“嘎嘎嘎”突然间,背后传来了怪叫。在这寂静的夜里现的格外诡异。
张无忌并不害怕,他知道那是野鸭的叫声。
突然间,一声音压抑不住的惨叫从地底下传来,声音凄厉,宛如厉鬼的嘶吼。
张无忌感觉背后凉凉的,一股寒气直往背上爬。他一动也不敢动,他觉得背后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你是谁”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张无忌转头,一看“宋师哥!”竟然是宋青书!
“张无忌,你是张无忌。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宋青书披头散发,好不恐怖。
张无忌被吓到了,提脚想走,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抓住了衣领。
“你给我说说,我为什么也中了玄冥神掌!张无忌!”宋青书阴沉着脸。
“你是为了救我,才才被打伤的。”张无忌觉得宋青书很不对劲,离得近了他才瞧见宋青书一直都是闭着眼的。
“救你?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哪儿?”宋青书呢哝。
张无忌没听清,感觉他手冷的似块冰还以为他发病了,“宋师哥,你难道没散功?快散功排毒。”他知道这发病的痛苦,心想“难道刚才的声音是宋青书的惨叫,发病不应该不能动弹出声吗?”
“散功,亏你想得出来!”宋青书可不信这种鬼话,上辈子张无忌一身功力让他可吃了不少苦头,他才不信散功能化毒。
“武功哪有命重要!师哥!”张无忌心善,心忙劝说。
武功不重要?宋青书哈哈大笑,盯着那张雪白的俊脸,一股闷气在心中翻滚。
抬手一式花开并蒂,一巴掌一指落在张无忌身上,他没用内力,就连力气也收了七分,但张无忌仍是被印了一个巴掌印倒在地上吃了一嘴泥。
“你说,武功不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练了二十三年的武功,日日夜夜,二十三年,就被你一拳一脚在天下人的面前轻松放倒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武功不重要!有什么资格!”他状若疯魔,显然神智并不清醒。
当年他意气风发,年青一辈都被他的光芒给遮掩住,就连不少的老一辈都不如他,心心念念的芷若也禁不住偷偷瞧他!
可是,偏偏在那个时,张无忌出现了,不分黑白,正邪不明,替魔教说起了好话,他武功好高啊,无人能敌。芷若好心帮他,他却反过来轻薄,可芷若,,,,难道她没看见那个被套上锁铐的小昭吗?魔教里能有好人吗!
被芷若刺了一剑,可却也骗走了她的心,那我宋青书成了什么!魔教果然一路货色,杨逍一样,这小子也一样!
再不顾名声我也要叫他好看!
可他武功真的好高,那么辱侮的招式被他原原本本还了回来!
可笑的是他一亮身份,爹爹叔叔们好像疯了一样,喜得涕泪横泪,忘了我还肿着脸,我被踩在了脚下,在我最风光的时候!
看向芷若,她定定看着被众人围着的张无忌,一颗心,,,。
心好像被撕裂,又是张无忌!
宋青书大怒“没有武功,你早死了!你现在跟我说武功不重要!”
他看过《倚天屠龙记》,里面好像说的他武功低微,品行不佳!
一股怨气再次生起!
都是这小子,凭什么!
“还有,谁叫你医我了,谁叫你医了!让我直接死了不好!谁叫你假惺惺了!”宋青书又一把拎起了张无忌,双眼圆瞪,可是仍未睁开眼睛!
宋青还想再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想不出更多他的坏处了,他宋青书才是罪大恶极!
恍惚间又想起了自己年少学武,初入江湖,声名雀起,然而杀了七叔,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又想了那个他的“好大哥”陈友谅,也想起了他心心念念的周姑娘,一时间方寸大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在想起什么,他现在还不能伤他,甚至不能干扰分亳,不然,,,。
他扶起了张无忌,说了声“报歉“,
”而且我还得谢谢你。”
前一句亳无诚意,反倒后一句透着点真诚。他看了那本书后,也知芷若没有他怕是活不不来,没有他光明顶一行怕得死伤无计,新连他也怕是得烧死在万法寺上。
小张无忌本是极硬的骨气,打之不哭,可受了委屈,听到道歉后却也是忍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宋青书本是极厌恶张无忌的,当然现在也一样,他看不惯,是的,就是看不惯,凭什么他一个将所有人好意都作贱的人偏偏所有人都对他好。就连自己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芷若一直对他好,就连帮他被他连累还一心都挂在他身上,他还转头便和别人跑了!
但此时此刻,见他个小孩被自己欺负了,心下也是羞愧,只得抱住他,由他哭了。
可张无忌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一僵。
“宋师哥,无忌没骗你,你快散功吧,太师傅说过,只要散功,你就会好的。”他声音哽噎,又满是委屈。
“我不会散功的。”宋青书道。
“为什么?”张无忌不解“不散功你没有几年好活的,就像无忌一样。”
“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今天的事。”宋青书不答。
张无忌见他认真,便也不说话了,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记住就算我问也不行!”
张无忌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刚才怎么了。”
“不知道”
“聪明”宋青书夸赞。
宋青书缓缓睁开眼,看见自己抱了个小家伙在怀里,而那小家伙一双眼睛直勾勾打量自己,黑夜里也瞧不清脸,只有眼晴反着光。
他还记得他准备渡过这次十五月圆发病,然后溜下山去,中间昏了过去,醒了便怀里多了个人。
“师兄,我先回去了,你也不要在这睡了,容易着凉”
“噢,该死,刚才竟睡着了。无忌刚才我是不是就躺在这?”
他会心一笑“对呀,只是躺在这。”
日光西斜,距张翠山下葬已过了数月,武当山上也终于不是那么的愁云惨淡。只是张无忌的病症在源源不断的灵丹妙药供应下任不见半点好转,让武当众人也是心情沉重。
宋远桥的屋前的四方桌边此时正坐了四人,宋远桥背对到门坐了,对面的是俞莲舟,左右分别是殷梨亭.莫声谷,至于张松溪已去南方的白凤山娶亲,江湖上一位有名的医道圣手去了。
殷梨亭见宋远桥心情沉重,知他是因为宋青书近日来日益消瘦心疼儿子,想要出声安慰,却也不知如何出口,毕竟宋青书这事放在平常确实大为不幸,可有张无忌在前却又显得不幸中的万幸。
这时对面的俞莲舟开了口,“你也别太忧心,青书那孩子资质甚好,可武学一道多些磨难,琢磨,琢磨其心性,想来也未必全是坏事。”
宋远桥一听此言,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可脸上的幽色确实少了些许,说道:“师弟,我不是全然忧心他,而是觉得有些古怪。”
众人均奇,莫声谷年纪最轻,最使按捺不住,问“有什么奇怪的?”
宋远桥不答反问:“你们觉得我那孩子的资质悟性如何?”
“连师傅都常夸那自然是不错的。”莫声谷抢着回答。
“可他的武学进境是不是太慢了点。”
莫声谷听此,不由笑骂道:“原来大师兄这不是担心,而是自夸起来了。我说大师兄你也太不知足,上个月里我和他对拆【神门十三剑】,不过三两下,就把我的剑给逼脱了手,你还说他武学进境慢了!”
俞莲舟一惊,“师兄,你什么时候教的他这路剑法?他现在竟有如此修为。”这也不怪他失色,要知道他这小师弟剑法高明,【神门十三剑】又传下不久,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几招之下胜得他这师弟。
宋远桥也是奇怪,“我可从未教过他这路剑法。”
边上的殷梨亭倒是一点也不奇怪,口中言道“青书与师傅亲近,说不定是师父亲传的也不奇怪。”
宋远桥心中却微微一沉,道“可他这几日,日日盘膝散功,哪有什么心思去练神门十三剑,这种高深剑术。”
“怎么可能?他前几日,还缠着让我说出绕指柔剑的心诀呢。”这下边上的俞莲舟坐不住了。
“他不是散功了吗,哪有力气使绕指柔剑?要那口诀有什么用?”要知道那绕指柔剑,旨在用内力逼弯剑刃,令人防不胜防。若是没有内力,最多也是一本二流剑法。
四人对视,宋远桥站起身来,面色阴沉,“这小子难道不要命了吗?我去找他问个清楚。”说着便转身向宋青书的屋子方向走去。
三个师兄弟见此,也是起身跟上。
宋远桥站在门前,见房门紧闭,口中问“青书,在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宋远桥的面色更加不对了,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摆在一面墙边,另外两面墙或薄或厚的册子书籍堆叠,几乎见不到墙体。一张长桌,其上文房四宝俱全,一块乌黑镇压着一封书信,上书”爹爹亲启”四个蝇头小楷,书信的边上还有两本书册,一本蓝底黑字,也是四个字“地上杂文”,另一本没有封皮。
宋远桥拆开书信,先粗略扫了一眼,神色一怔,再仔细一看,面色发白。他好似不死心,又翻来覆去看了三四次,脸色一白再白,到了最后,竟无一丝血色。
双手颤抖,翻开了地上杂文的第四册,细细看后,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边上的师兄弟三人,早就看着宋远桥神色不对,可也不知内情,见宋远桥瘫倒,这才察觉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一起围了上来,扶住了宋远桥。
信中写到“
爹爹,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青书离开武当山几百里地了。
想来父亲此时已发现孩儿并未散功,此事确有难言之隐。
四年前,在一本书上得知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恐爹爹忧心,便暗中四处训查,耐何天意弄人,一无所获。
后又受玄冥神掌,无药可医,唯一解救散功之法,却又要散去一身修为,可散去修为,孩儿定是必死无疑。
青书时日无多,本应长伴亲侧,报衣食养育之恩。
可孩儿不甘,多年习武,一身武功从未有过用武之地。外面的世界,孩儿只能从书中窥得一二。
几年来,青书便一直央求爹爹带青书下山,您一直说“以后机会多的是。”,并答应青书去飞燕剑王家拜寿。
可今年显然去不成了。
青书等不起了。
您一直都教我多读书,可书中也一直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青书好想下山看看。
自古以来,父亲均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青书练武从未偷懒,虽身患绝症,但也得了莫大的机缘。闲暇里常钻研武功,想创出几门武功来报师门养育之恩,可时间不等人,不能补全,以后怕也是没有什么机会。几年所思,杂和太师傅的武功虽不是天下绝学,但也是孩儿的一番心意,青书都记在了桌上的册子里了,望父亲好好替青书存着。
还请父亲放心,青书还会回来的。
不肖孩儿昨日夜里便已下山,您寻不到的,不要多费力气。
天气转凉,父亲也该添些绵衣了。
不肖孩儿宋青书拜上
”
青书走了,只留了这样一封语无伦次的书信,这其中流露出的稚气和对生死的态度,成了青书一辈子的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而此时的宋青书侧对着夕阳赶着山路,却是没心没肺的想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说的就是我啊,,,咦,挥一挥衣袖,我宋青书果然是大才,竟想的出这么有意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