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落毛凤凰

5、5、

　　侴晨几口把酸奶吸完了，随手拽了一件外套就要出门。

　　郭凤也不去拾掇厨房，提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穿这么薄也不嫌冷，到回来感冒了还是得我照顾你……你带上口罩再走，又不急！你们这个汪老师也真是……”

　　“知道了一一”侴晨扣上棒球帽，抓起衣架上的棕色书包飞也似的跑了。

　　南华医院难找，他问了十来个出租车司机，终于碰见了个知道的。

　　车子开了有十来分钟，司机已经扯到了他孩子的成绩问题，侴晨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追随着右侧的酒红色小汽车，里面有一只大耳朵金毛，很惬意地趴在女主人腿上舔酸奶喝。

　　“你是高中的吧？”司机盯着后视镜里吊儿郎当的男生，“学得咋样？”

　　侴晨伸了个懒腰，左手摆弄着胸前的兜：“还行，一二名呗。”

　　兜上缀了一颗拇指大的骷髅头，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摆动，在车窗上映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司机的口气有羡艳的意思：“要是我闺女有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我听话？我不听话。”侴晨懒洋洋地靠在车座上，“别让您闺女学我。”

　　出租车司机吃了一惊，忍不住“啧啧”咂舌：“你们这些高中生啊……”

　　抽烟打架对他来说是常事，之所以不碰酒是因为胃不好，灌一口凉风都肚子疼。

　　用汪洋的话就是：“衣服都穿得跟刚从棺材里边儿爬出来一样。

　　侴晨下了车，瞅见路边有个水果摊儿，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该带点儿东西。

　　看摊子的是个老太太，眯着眼打盹。

　　他伸手掂了一个苹果，那老太太却猛地一睁眼一一可能压根就没睡：“不用看，都是好苹果，自家种的！”

　　侴晨拎着苹果梗把它放回去，指着一个果篮问：“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少了不卖！”

　　他搜肠刮肚也就凑了二十多块钱，悄咪咪地瞟了瞟老太太皱着的小眼，厚着脸皮讨价还价：“您看……二十五行不？”

　　老太太眼睛一瞪：“那不行，都给我还本里去了！”

　　“我一学生，哪来这么多钱？”侴晨很耐心地和这位每句话都带个感叹号的长辈讲价，“二十五吧奶奶，我就带了这些。”

　　“不行。”她很坚决地把手一摆，“三十五就是三十五，少一分都不行！”

　　侴晨无可奈何地退到一边，给几个难兄难弟挨个打电话借钱。

　　只有李健接了，一听他要借钱，很干脆地答应了：“行啊！”

　　侴晨喜出望外，结果就听见那孙子说：“你先把上星期借我那三十块钱还了。”

　　他“咔”地把手机关了，一边在心里骂李健不是人一边掉头转了回去。那老太太盯着他，侴晨也不怵：“老奶奶，您便宜点呗，三十。”

　　老太稳如泰山，一哼鼻子：“说过了三十五，你这小孩怎么这样！”

　　侴晨气儿不顺，一句“我哪样了”正要脱口，兜里却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乐声。他看都不看，接起来就骂：“你他妈有毛病吧！滚！你爷爷死了，投胎呢，没空！”

　　“微信到账，三十五元。”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老太便一脸嫌弃地把果篮朝他一推：“现在的小孩都啥素质……”

　　付钱的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侴晨拎着东西去追：“哎，兄弟……”

　　人却不理他，坐上黑车风一样地开走了。

　　侴晨愣了半天，最后从嘴里弊出一个字：“……靠！”

　　侴晨忘了问江小的病房在哪儿，只能一层一层地找，问了三四层还没人答理，他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开黑车的背影他老是觉得熟悉，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侴晨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感觉肚子有点儿饿，摸出手机想看看点儿。手机右上角有一个一亮一亮的小绿点一一刚到医院他就把手机调了震动，几个电话都没接。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来电号码，顿时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上攀升到脊梁骨一一侴晨脸色发白，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木愣愣地朝后转身，机械性地踩着台阶上了五楼。

　　五楼的病房基本上都是空的，他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只剩下最东头一间杂务间模样的小屋。

　　侴晨目测了一下那扇小白门的高度，觉得里面不大可能住人（最多窝几只老鼠），就往倒了几步，转身想走。

　　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

　　他又一转身，直接跟对方撞了个满怀，鼻子磕在了人家拉链上。这个人相当的高，侴晨身量已经一米八过半，眼睛却还埋在别人的围脖里半天缓不过神。直到被扶起来，他还是一脑袋秀逗。

　　侴晨抬起头，想骂这个人几句，话到嘴边儿却吐不出来了，呆了。

　　俩人站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背影特别熟悉了。

　　地铁上问他是不是高中生的、替他付钱、开黑车拽得不行的“人”，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侴晨的目光从男人脖子上的灰格子围巾转向他身后，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正朝这边走来，用一种他听不懂的卷舌音向另两个人大声说着什么，蹙着淡黄色的眉毛，表情很不悦。

　　大鼻子走到这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把侴晨挤开，一边开门一边继续喋喋不休地抱怨。

　　后面跟着的一男一女看皱纹得有四五十岁，两人陪着笑把这位外国大爷送进病房，“嘭”一声关上了门。

　　侴晨在心里嘟哝：“不知道的还以为恭迎慈禧太后出棺化尸呢……”

　　女人先一步回到走廊，阴着脸问道：“你找谁？”

　　好学生该装的还是得装，侴晨只能收起苦瓜相，硬着头皮说：“我找江小。”

　　“你是他同学？”

　　“昂。”侴晨尴尬地笑了笑，“他这不……刚转学就住院，我也不认识，找了老长时间……汪老师让我来看看，给他补补课。”

　　“你俩不认识！？”她的脸色一瞬间柔和了许多。

　　“……还没开始认识。”

　　女人换表情犹如换脸，上一秒阴云密布下一秒就晴空万里，居然温柔地笑了笑：“没事儿，小小一会就出来了，你先在外面等他一下。“

　　然后又害怕男孩不知道她身份一样补充道：“我是他妈妈。”

　　侴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费劲地挤出一个“八齿微笑”：“阿姨好。”

　　“诶。”江小他妈点点头，接过身后男人递来的外套，又向“黑车司机”嘱托了几句，旋风一样和那个男人离开了。

　　侴晨这回不发呆了，扭头看一边儿围着黄格子围巾——好像跟江小有点关系并且不打算走的大高个。

　　大高个肩膀一耸，下巴朝小白门一扬，张口仍然是蹩脚的普通话：“小小在屋里上课，半个小时才能出来。你要有事先走也行，我把东西捎给他。”

　　侴晨果断地摇头，回家郭凤能用吐沫星子淹死他，在外面瞎逛又不知道去哪儿，能硬生生愁死他。这当口他又想起了那通令人头皮发麻的电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当即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蓝塑料椅子上。

　　高个男人也没站多久，一通电话就把他叫走了。

　　长方形的空间里又只剩侴晨一个人。他突然有那么一丁点羡慕这家子凭空消失的能力。

　　“不过话讲回来，随随便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也确实挺吓人的。”侴晨暗暗地琢磨刚才江小他妈要把地面擦出火星子的走位，越来越觉得好笑，“噗嗤”一声乐了，“尤其是这种走得比哪吒还嚣张的。”

　　但这种带点比喻和转折的文艺句子他一般不会说出来，“国粹”听多了乍一听怪别扭。

　　侴晨开了一会儿流量打游戏，大鼻子一会儿也出来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他一直等到人走得人走得没影了，才起身去开病房门。

　　这家医院坐北朝南，走廊里不见光，病房却很亮堂。侴晨开门的时候眼睛让强光刺了一下，半天睁不开。

　　他用手挡在眼前，等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移开。最初模糊的白色逐渐清晰，侴晨眨了眨眼，顺着挂吊瓶的铁架往下看。

　　病床上坐着个小孩，瞧着年龄不大，一双圆眼瞪得溜圆，嘴角甚至还沾着没来得及擦的一坨奶油。

　　侴晨盯着他手里的泡芙袋子，感觉自己让人玩儿了一把。

　　小孩儿很警惕地蜷起身子，侴晨耸了耸肩，蹲下身子好脾气地问：“小朋友，你认识一个叫江小的大哥哥吗？”

　　如果这层不是五楼，他都要怀疑此人被“大鼻子”辅导老师吓得跳窗逃跑了。

　　“啊？”小孩儿比他还茫然，左手食指犹犹豫豫地指向自己，“你找我？”

　　两人都茫然了，侴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下巴合上：“你多大？”

　　江小看起来有些无措：“我、我高二，怎么了？”

　　“是不是高二十六班？”侴晨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谁啊？”

　　侴晨“哼”了一声，站起身飞快地拉下夹克的拉链，露出一块亮晶晶的铜牌。铜牌上印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大红色的“第一中学”;第二行只有三个白色的阿拉伯数字“216”，较上一行小。因为新，阳光一照胸脯都夸张得像是去庙里开了光。

　　这块金光灿灿的牌子被校方解释为发扬学生的团队精神。发没发扬成功不知道，反正大部分新生高涨的虚荣心因此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时常看见屁也不懂的高一学生叉着双手戴着校牌站在公交车站，活像一只绳捆着还没拆标签的大闸蟹。

　　江小的眼睛一下子瞪成了正圆，以至于侴晨脑袋里忍不住冒出一句歌词：“眼睛瞪得像铜铃……”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一下，江小不只眼睛圆，腮帮子也跟着圆了起来一一成了一只圆咕隆咚的河豚。
　　……来看望此人真是给了他莫大的惊喜。

　　江小已经顾不上惊讶了，因为侴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一个牛皮纸包塞进自己怀里，紧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摞本子垫在包上。他愣怔地看着男生把果篮和背包随意丢开，没骨头一样往床边一坐，说出了第一个陈述句：
　　“你这个病房真他妈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