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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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桌子上摆了三样菜，大红的西红柿，黄油油的炒鸡蛋，青色的菜椒一一可惜只有一盘西红柿炒蛋是新鲜的，剩下两盘都是兑在一起的剩菜，浸在里面的藕丝都泛着黑色。
郭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搪瓷碗正从厨房里出来。侴晨越过她去洗手，刚拿起碗就听见她拉锯一样的哑嗓：“我刷过了。”
侴晨“嗯”了一声：“我再冲一遍。”
侴建华也露脸了，跷着脚挪过来，三个人坐在一块儿默默地吃饭。
他胸口噎着一口气下不来，胡乱扒了几口，起身把板凳推到桌子下面：“我饱了。”
郭凤有些奇异地看着他：“你才吃多少？”
他装没听见，抓了一把瓜子慢慢悠悠地进了屋，刚拖好的地上留下一串褐色的大脚印。
侴晨拉开电脑桌的抽屉，乱翻一阵拽出来一个蓝色耳机，两边的耳麦壳上分别印着“你真丑”和“丑八怪”一一这是曲闻去年跟几个操蛋猴子凑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这个耳机有点小了，他带上挺费劲。曲闻送他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卡耳朵。
侴晨抬头，电脑屏幕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脸。
他掰着自己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一一确实越来越丑了，青春痘越来越多，眼也一天比一天细。
好在他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脸，并没有因为“长得丑”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侴晨低下头摆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耳机里温润的男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他一整条歌单基本上都是这个人的专辑。没什么特殊原因，这个腼腆的大男孩好脾气，长得俊，唱腔也好听，是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
是他这辈子都做不成的人。
侴晨心烦意乱地把手机一推，抓起一张卷子：“去他大爷的……老子不稀罕！”
一旦认真地去做某件事，时间就显得过得快了。
侴晨点上最后一个句号，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看看挂钟才知道自己没头没脑地写了俩小时，跟三岁小孩置气似的。
一张数学卷子写一百二十分钟也是没谁了。
他把浴巾一卷，一头扎进了浴室。
热水“哗”一声浇在他头上，浇得他七荤八素。侴晨狠狠地搓了一把脸，接着扭头把被水雾笼罩的镜子擦出一个圆圈。
他看见的是光着膀子的自己，棱角分明的脸，狭长的桃花眼，浓黑的剑眉，已经有了一些肌肉轮廓的胸脯，比同龄人略宽的肩一一他的个头甚至还在长，完全没有停的趋势。
侴晨被打击得过分的自信心陡然回升到了春天。他挤了一大坨洗面奶，一股脑儿全抹在脸上;又把淋浴头开到最大，整个浴室都是雾朦朦一片，镜子上那个圆圈也逐渐门土半透明变成不透明，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侴晨洗完澡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双眼死盯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发呆。猫头鹰挂钟依然很尽责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白肚皮上的短针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半个大格。
他翻了几个身，最后颇不耐烦地摸到手机拔了充电线头，拨通了李瑛的号码。
李瑛一直没接。他安静地听着提醒他稍后再拨的机械女音，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
这个家是什么时候变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是刚上初中那会儿，也可能是初二，总之一回想就觉得离现在特别遥远，渺茫得抓不住。
好像是他小舅借钱做生意，侴建华拿了几万他都不知道。反正一家老小眼巴巴望着能分红，谁知道不仅生意没做起来还赔进去百十来万块钱，几家就此翻了脸。大人们都渐渐有了遗老的气息。
火山真正爆发是在他12岁初，侴建华要去讨债，郭凤死活护着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吵着吵着就动了手。他一个人裹着小被子躲在厨房里，听得心惊肉跳。
第二天他爸就上了火车，另一个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侴晨顶着暴雨跑回出租屋，结果钥匙掉在了半路。他发疯了似的擂门，手都敲红了也没人搭理。
窗户……他妈锁得严丝合缝，翻都翻不进去。
雨很快就停了，四邻灯火通明。他像是处在一个无底的玻璃缸中，痴痴地看着别家和睦温馨。
最后，12岁的小男孩只身度过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夜晚一一趴在门口用语文课上学的“天为被地为床”安慰自己，把书包枕在脑袋下面，硌疼了也不舍得动一动，生怕从门槛上摔下去。
其实现在一想也蛮好玩儿的。
侴晨盯着做成宝石形状的玻璃吊灯，不知怎的就想起来以前的邻居。自己一身泥水找上门，最后借着个破洋车子，歪歪扭扭蹬到学校，看门大爷还以为他是个乞丐。老师也吓了一跳，但还是提着侴晨的耳朵把他拎回了教室，不过少不了训。
侴晨乐得跟狗一样。汪洋说他脸皮厚，看来不假。
他调整了下枕头，从这个角度是看不见月亮的，但有不少星星，很亮。他以前跟着同院的大孩子认过，可能是猎户座的腰带。
“猎户座……位于哪个方向来着？”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回顾一下初一订的天文学期刊。
“……喂？”
侴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摸着又不敢出声，犹豫半天才回答：“……哎，在。”
李瑛说话嗡声嗡气的：“你有病啊大半夜打电话？”
“我睡不着。”侴晨翻身朝里，“你给我念首诗呗。”
她打了俩呵欠，没好气地骂道：“傻逼。”
侴晨听见她“哗哗”的翻书声，躲到褥子里偷笑。
翻书的声音没有了，女生拖着长腔念道：“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惊喜①……”
他开始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生怕李瑛觉得他不认真;但没一会儿困意就涌了上来，上下眼皮来回打架，瞪一下都痛苦万分。
“喂？还在不？”李瑛念了十来页，见他还没反应，有些诧异，“睡着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响亮的鼾声。
“……”
“你再不说话我挂了。”
侴晨睡迷糊了，压根就没听她说了什么，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
李瑛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安。”
窗外，皓月当空。
侴晨这一觉极其安稳，大早晨醒来都九点多了。他趿拉着拖鞋，嘴里叼着一根牙刷上屋里拿洁面乳，正巧撞见了买菜回来的郭凤。
郭凤看起来比昨晚更惊讶：“你没去看同学？”
侴晨也跟着惊讶：“我看谁？”
“你班主任跟我说你今天要去医院看同学，顺便给他补补课。”她叉着腰滔滔不绝，“我以为你吃完饭走了呢一一你说你们班主任真是的，让一个小孩去医院，谁不知道现在疫情严重……”
侴晨没说话，慢吞吞地挪向洗手间，把牙刷往牙缸里一丢，“哗”地拧开水龙头，喃喃自语：“……还没洗脸。”
他的脸被自己揉搓得变形，冰凉的触感。
不是梦。
侴晨抬起头，双手猛地一甩，镜子上飞过一串血迹似的水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