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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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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扑通的掉到海里头去了,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至远。小旅馆门口底下的装饰灯也亮起来,一闪一闪的。海边的狂欢才刚刚开始,今日小旅馆统共就七个人,四个男的三个女的,许蓝桥从屋子里扛出一箱啤酒来,“今日喝个痛快啊。”
房先生正在弄食材,走过去帮她拎到桌子上,“这儿还有个小姑娘呢。”
许蓝桥张了张嘴,愣了愣神,“没事,还有果汁。”
丁耳想喝,非常想,但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是太难了。
院子里放了一张大长桌,上面堆了不少吃的,但几乎所有人都围到了烧烤架子旁边看着,候着食物滚过炭火,涂抹酱料撒上孜然,滋拉滋拉,跳跃起油花。再经海风一吹,闷入口中灌以微醺的酒,双双入回肠,平日里生活的苦水似乎都可以欢腾起来咕噜咕噜的冒泡。
“想吃什么。”徐野问。
“虾。”何椿说。
“蒋泉。”徐野叫。
“啊?”蒋泉将手里头的烤鱼翻了个面,去够架子旁边的酱料。
“快,何椿想吃虾,你给她拿。”徐野说。
趁蒋泉还没骂下来,又低头赶紧问丁耳,“想吃什么?”丁耳在烧烤架子上头看了一圈,“随便吧。”
徐野说,“随便就吃盐渍蟹。”
怎么还跟蟹拗上了,丁耳默。
许蓝桥大概是听见了,“盐渍蟹我做好了,搁那头呢,不过不是今天捡来的,没那么快,也刚好,你们回徽安,刚好一起带回去。”
徐野不知何时把蒋泉手里头刚烤好的鱼拿过来了,递到丁耳面前,“吃吧,补。”
丁耳就端着小盘子到边上去了,烤架旁实在是太多人,而她又不喜欢太多人。
一众灯火把五六个年轻人照的格外灿烂,大约是知道他们身上有未来,就把这世界本不多余的光分给他们他们一点,连她都蹭到了一些。
母亲躺在床上的那一段日子,整天浑浑噩噩,她对她说,“这世界上的人大多肮脏,一个目的之下往往有多重恶欲。”
丁耳曾一度赞同,直到现在。
他们每个人都带笑,不管嘴角上扬几分,他们的欢乐没有欲念,他们的酒精没有麻木,他们只是仅仅为太阳升起而欢欣,为繁星长燃而疯狂,他们单一而无畏,尽力而无悔。
丁耳心里头,像是进了什么酸酸的东西,被着海风一吹,被着灯光一照,就不受控制地滚落出来。
徐野回头举着一串虾,朝她挥手,问她要不要。
丁耳点头,嗯。
她要更努力点,即使不能与他们一般日月同尘,也要努力点,努力到可以接受少年的光。
大路从远至近走来了坐在敞篷车上的街头乐队,吉他手明媚,弹着海风的音符,麦克风里传出轻响,哼唱着夏日、海滩与少年。
丁耳也忍不住唱起来,但也没和许蓝桥他们举着啤酒罐头,凑到路旁边跳舞。
“不去看看?这边乐队已经很少有汽车演出了。”徐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噙着笑,“走吧,去看看也行。”
徐野轻轻将丁耳提起来,推着她的背往前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乐队的主唱看到来人,甚至停了车走出来。一边唱一边跟他们一起跳舞,最后还从怀里变出一朵花来。送给了丁耳。
丁耳在徐野的鼓励下收下了。
许蓝桥显然是喝的有些多了,拍着手在旁边笑,“哎呀,耳朵妹妹收了花,在海湾镇里头,收到汽车乐队花的人,人生可以被祝福呢。”
祝福?
许蓝桥打一个嗝,脸上红彤彤的,“就是说,会遇到很幸运的事,我长那么大都还没收到过呢。”
房春雪抓她的肩往回走,“下次送你。”
丁耳抬头望徐野,后者则碰了碰花的花瓣,挑眉,“汽车乐队的花,我蹭蹭福气。”
丁耳从小到大就没碰见过什么幸运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碰到玄虚中的幸运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后来便知道了,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大概是遇见了徐野,遇见了,认识了,就很,非常,至极,幸运了。
“拿着吧,明天叫许蓝桥给你做成干花。”
“蓝桥姐,果然会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徐野笑起来,“所以才遇到我们这样稀奇古怪的人吧。”
一场露天聚会,喝到整点才散。以许蓝桥被房春雪扛回房为开端,蒋泉何椿不知道哪儿去遛弯儿为过程,徐野提议去洗澡为末。
余下三人收拾了一下残羹冷炙就回了房。
……
丁耳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于是乎干脆坐起来,趿拉着鞋子往楼下走,在楼下大厅里坐着也不开灯,就一个人发呆。
忽然间灯突然亮了,只见徐野从楼上走下来,有些被吓到,“怎么坐在这儿?”
他好像刚刚洗完澡,白色的毛巾搭在肩上,穿了白色的t恤套住他颀长的身躯,头发没吹,还打着水珠。徐野走到总台里边儿开始找东西,“房间里头吹风机坏了,蓝桥姐也是,结了婚就不管客人了。”
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丁耳开口,“我房间里有,我拿给你吧。”
徐野直了腰,“谢了,我去拿就行。”
丁耳把房卡给他跟着他往上走,步幅不大,纯粹就是无聊。
徐野捏了卡,走在前面,步子大,刚想拿卡刷开房门,隔壁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女人此起彼伏的哼声,木板床吱吖吱吖的摇晃声从薄薄的木门里头传出来。
“靠。”徐野瞬时就懂了,骂了一句,下意识回头看丁耳,小姑娘刚到楼梯口,踩上二楼的木板地面就被他强制转了个身。
“你不拿吹风机了?”丁耳下意识问,被徐野推着背往前走。
“不拿了,头发短去外边儿吹吹海风也能干。去吹海风吗?看看海,先别回房了。”
“怎么?”
“外边月色好,不能浪费了。”
丁耳无意去刨根问底,反正回了屋也睡不着,就任由徐野推着走了。
他们两个就一前一后地沿着大路走,拐了几下绕到海边去,踩着沙走。走的久了就找到了块石头肩并肩着坐下来。
海湾城大约是环境好,坐在海边也能看海水盛出星星的孩子,海浪在黑暗里拍击海滩,漫过沙子的裙摆。
那时候,天地是你的父母,海是你的情人。
徐野双手撑在身子后头,腿笔直的往前两边伸,海风掀起他的发悠悠荡荡在空气里。
丁耳抱着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觉得海挺好看,从小到大还没看见过这么好看的海。
徐野突然低低地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转过头看了眼丁耳,“诶,说真的,你真不怕我给你拐到哪去了,就这样傻乎乎的跟着我。”
“不然回房吗?”
“得嘞,那还是算了,你还没成年,我得保护保护未成年的花朵。”徐野真不算话很多的人,特别是跟女生,最多应几句,开几个玩笑。丁耳算是第一个,她真觉得这小姑娘真挺有意思的,明明心成熟的跟大人一样,有时候表面上又单纯的像个孩子。
再者,他总是看不惯她一个人待着,就像自愿要被世界给遗忘的。
“喂,以后不要深更半夜跟男人乱跑,我也不行,大泉也不行,知道吗?”
丁耳无所谓,她知道他不会,当然也不会轻易的跟男人乱跑。
于是她说,“知道了,下次我就回房。”
徐野往她这儿凑了凑,“咋那么拗呢,真的是,除了这双眼睛,其他一点也不像。”
丁耳下意识接,“那找像的去呗。”
徐野没去碰他的刺头儿,而是又半撑回去,“给你讲个故事呗,关于那个人的。”
丁耳不答,爱讲不讲。
“那时候刚上小学吧?九、十岁的年纪,老爱打架,彩虹院子里头就我最会打,所有人都打不过我,只要有人欺负我妹,我也就打回去。”
徐野嘴角微微向上,目光很温柔。
“我是不是忘记跟你说了?我从小就在院子里头长大的。就我妹一个亲人,那还不是宠的跟宝贝一样。”
丁耳微微侧头,头发丝顺着风飘起来。
“我妹听话长得又好看,我当时就想,谢谢我那两位不知道去哪里的老子,至少留了个妹妹给我。”
他不说了,回头对上丁耳的眼睛,“你像我妹,眼睛特别像,神似,你懂吧?”
“冷漠的时候像,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见到了我妹呢又。”
“你妹妹呢?”丁耳问。
徐野别开头,目光落向远方沉沉的大海,“死了,我十岁那年,淹死在了河里头。她本来就不会水,大家都说她是贪玩掉进去的。”
丁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是低低的,“你想他吗?”
想,但毕竟年少,想念逐渐变淡,忏悔逐渐加深,他总觉得,徐苗不是自己失足掉进去的,是自杀。为什么这么说呢?那段时间徐苗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有时候眼神冷得吓人,没有温度,像是雕像,可当时他光顾着打架了,哪还在意到这个,更何况徐苗一见到他就笑嘻嘻的,哥哥哥哥的叫,完全不让他担心。
他挺恨的,说是爱,可是连关心都完全不足。
所以在见到丁耳的时候,一个念头闯进了他的脑海里,如果这次又不关心,会不会发生什么。说来也巧,那几天刚好是他妹妹的忌日,心情本来就不是很好,对上丁耳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推了车就往下走,也没有管什么了。
徐苗这事儿蒋泉知道,但大概不知道徐野记挂了那么久,或许是因为他不怎么提,徐野不提,他更不会怎么去提。
这大概是心病,徐野很多次想,徐苗这事儿压根就是他害的,他要是不早点发现,早点制止,徐苗就不会死···
“徐野。”丁耳叫他。
徐野缓缓回过神来,接她上一个问题,“想。”
丁耳想,他还有个亲人,就这样平白无故的走了肯定不好受,即使他说的话简洁,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还是难受的,她就不算什么,即使从小到大父母在身边,也没什么值得伤心的,压根就没这个资本。
“我当时真没救你,你也别感谢我,我也是有目的的,想到我妹了,于是就请你吃了碗馄饨,后来全是何椿那丫头喜欢你。”
“哦。”丁耳应。
徐野恍然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诚恳,但他总不能说是看在这姑娘有点意思的份上吧,太轻浮了。
“不信?”
“……”
“那就别信吧。”徐野说,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困吗,也差不多了,春雪哥怎么也得照顾下蓝桥姐,回去吧,何椿那丫头估计也回去了,再晚点睡,明天早上得头疼,我们还要去海钓呢。而且,你还是个根深正红的苗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