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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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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战于姒昭而言怎也是落了个下乘,然而是他低估了一代妖姬姒昭的卑鄙,她瞧出元安阳是他心中的软肋,是以为了惹怒她,姒昭乃是极尽绘声绘色地抹黑那夜潜入他意识之事。
她被被姒昭之言引得露了一处纰漏,让姒昭有机把她挑下马背。此番变动确是让天族措手不及,若非他以捆仙绳把倒地不起的元安阳扯回来,她定必死在那狐族将领的马蹄之下。
施展一招鬼哭神嚎的法阵困住了几万狐族精锐大军的心神,再以索命梵音乱了其思绪,狐族精锐大军因着心神错乱自伤残杀了不少兵力,天族算是挽回劣势。待得荀旸横抱着她极速狂奔至药君营帐,她已成血崩之势,鲜血早已染红了大半的下身衣衫。
屏风之内是元安阳撕心裂肺地承受骨肉剥离之痛,屏风之外是韩林神官与元珩神君陪着他强打精神的等待,看着从屏风后出来的仙婢泣不成声地以铜盘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小女胎,须臾间便化作一具顶着两枚小小犄角的银白龙骸,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地挥手让她撤下。
妄顾韩林神官的拦截,他走入屏风之内的血房,元安阳脸无血色地静静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执起她冰冷的手在唇边轻吻。自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这丧女之痛堪比剜心,他的小帝后决不能有事,若不他这一辈子便生生愧对她母女二人!
他暗自发誓,定必要诛杀九尾金狐仙一族为他们女儿陪葬!药君说她尚且年轻,孩子将来还是会有的。但此刻的她身子极为虚弱,经不起折腾。
当夜他红着一双眼在主帅营帐内与神将们商讨如何逆袭,因着此回颢天乃是折了帝姬,一众神将的士气变得异常高涨。就在元旭阳毛遂自荐领兵五千到敌阵去夺回失却之地时,医帐仙婢哭喊着冲进来说:“启禀帝君,小帝后喂不进药了!”
他闻言乃是急得心如火烧般往外走去,行走的步伐有别于他往常的稳健竟在平底处踏空摔在了泥地上,韩林神官与元珩神君急急把他扶起,搀着他发软的步伐往药君营帐。
他磕磕碰碰走入屏风之内的血房,捞起元安阳逐渐冰冷的身子,厉声吆喝着韩林神官捧来热腾腾的药汁,他掐着她的下巴执意要灌下去,他的女儿已离他而去,若连她也离他而去,他这辈子便又再是孤身一人了。
枉顾双眼被泪水泡得酸楚,当滚烫的药汁被他一点一点喂了进去,他几乎带着哭腔地哀求:“安儿?安儿,本帝君求尔喝下去!安儿,尔休想撇下本帝君而走。”
往后的三日里,他一味颓然地搂着陷入昏迷的元安阳不言不语的坐在床上,懒理营帐外止不住的求见声与韩林神官的拒绝声。此刻他只欲她快快醒来,只是她一直静静的一动不动躺着,那一刻他自觉她若死了,他也不活了。黄泉路上,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好生团聚!
元安阳的生母烁兰公主与元珩神君闯入主帅营帐,烁兰公主哭哭啼啼地跪在他跟前,“帝君,妾身自问不过是寻常母亲,求帝君放过安儿吧。妾身怀胎十月只求孩儿平安长大,纵然安儿自小性情豁达,可也经不得帝君这般折腾。妾身只求帝君大发慈悲放过安儿,求帝君把安儿还于妾身!”
“尔等要作甚?!尔等莫要轻举妄动!”他带着浓烈的哭腔把手中汉刀一扬不许他们靠前一步,他不自觉地搂紧怀里的瘦小身躯。“她与本帝君不曾仳离,是以本帝君才是她的家,尔等无权夺走本帝君之妻。”
“妾身敢问帝君一句,你凭什么霸占妾身的孩儿?!安儿不过是欠了帝君一命,如今她已落得这般狼狈,就连腹中孩儿也没了,这一命如今已是抵过了!苍天欺安儿太甚了,便是因着安儿在性情上颇为豁达,是以你们便恣意妄为地欺负她么?!帝君与安儿本就是理念不合,合该仳离成全彼此!”烁兰公主顾不得眼前的神君是天族司战战神勾陈帝君,她只欲她的孩儿能醒来搂着她的脖子撒娇。
“尔求本帝君放过尔之孩儿,可又有谁放过本帝君的孩儿?!”一道厚实的碰撞声响起,本是搁在床榻旁的矮桌被勾陈帝君掌风一扫翻身砸到地上顿时化为支离破碎的模样。“本帝君的小帝姬,何尝不是无辜的!!!”
“是帝君自视甚高才导致安儿这般,求你把安儿还给妾身!”烁兰公主抬手便朝着他的脸上赏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她的孩儿纵然是勾陈帝君赐命而来,可她到底是她怀胎三年方才诞下的孩儿。那时的勾陈帝君信誓旦旦地拒绝了“指腹为婚”之事,如今又岂能以夫家之名强占她的孩儿?!
“帝君息怒,烁兰公主乃是爱女深切,是以才情绪不稳冒犯真皇。卑职不才,还望帝君写下休书,好让我们能领安儿回家吧。”
元珩神君见状急急搂着因哭泣过度而晕厥过去的妻子,虽说勾陈帝君是他们的女婿,可他更是深怕烁兰公主把勾陈帝君激怒,把如今的死局弄得更是无法收拾。
“绝不!”勾陈帝君没有因为这个巴掌而动怒,若烁兰公主还能像典范那般才会让他觉得恶心。是他过于粗心大意,是他害死了两人的血脉,是他亲手毁了两人的感情!
自她嫁于他之日起,她总能轻易牵扯到他深藏不露的情绪,每当她在场,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去觅她的倩影。有她在,他的不安和阴霾也会随之而散。心安,是她才能给他的灵丹妙药,这也是他执意带她行军的秘密。
醒来后的元安阳闻说孩子没了,她虽堪比剜心般痛苦,却也有一股解脱的无奈。这主帅营内只有她独自颓然靠在床头的羸弱身影,韩林神官捧着养身子的汤药入内,她就连抬头也不曾,木然地看着床榻上的被子。
闻说荀旸像是杀红了眼般,率领的天兵神将奋勇杀敌,天兵神将过处皆是见血封喉般的杀戮。她知道荀旸在为他们折了的孩儿讨公道,他说过要一众九尾狐仙族替他帝姬殉葬,然则他当真是说到做到。
九尾狐仙族遑论老弱病幼皆成了颢天天兵神将的刀下亡魂,他身上的祥和之气早已被枣红色的戾气所替代,他就如佛经里的阿修罗般弑杀一众生灵。
她说,孩子没了,而她也不想纠缠下去,烦请神官觅帝君前来。
然则韩林神官不许,他跪在她的床前替荀旸陈情,荀旸乃是日月星辰所化的仙胎,天生便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成佛成魔全凭他一念之差罢了,便是这样的天纵奇才若是执念太盛,难免会遁入魔道成为威胁四海八荒六合的魔尊。
她除却是荀旸的妻子,还是黅霄宫的帝后荀元氏,这四海八荒六合的生灵皆是系在勾陈帝君手中,韩林神官恳求她以苍生为己任陪着荀旸越过心中的魔障。
自青丘平定之战凯旋归来,元安阳终是无法原谅自己这般无能,更是怨恨着他妄顾她的意愿执意要她共赴战场,害得他们的血脉死于非命。
她递来一纸休书求着他放过彼此,荀旸气得把手中的休书撕毁,就算两人从此成了一双怨偶,他也不会首肯这仳离之事。眼看仳离之事不成,当夜元安阳便割脉一命抵一命,奈何荀旸以己之血强行挽回她的性命。
仳离求不来,就连死也无能为力,她改而提出前往梵天游学,他知道此乃她毕生志愿,纵然他千万个不乐意,可她不再寻死、不再执意要仳离便是晴天了。
临行前三日的入夜,他强打精神杵在“霜华台”的寝室门扉处细看她,而她坐在地上不慌不忙地收拾属于自己的行装,诚然她的行装并不多,至于琉璃盒内的精致贵重首饰早已被她逐一摆放整齐。
初嫁之时,她抱着那头盘瓠犬入宫的,如今要离开才觉自己在黅霄宫犹如一个匆匆过客。因着成了亲她的三千青丝便两万五千年也不曾放下过,今夜的她披散着三千青丝在身后,此刻的恬静虽是他期盼过的却非他所愿意看见的。
天知道他很不喜欢此刻她如少女般的装束,她又回到了那个对他敬谢不敏的“昭阳郡主”,而非腻在他身边的小帝后荀元氏。他强压着欲要执起梳子给她挽起发髻的冲动,手里紧紧握着那份不愿送出的公文玉牒,他知道这么一放手,往后两人便是一别两宽。
“帝君若无旁事,烦请移驾,我要歇息了。”不知为何,在她摘下那枚琉璃戒之时,她分明感觉到荀旸的身子抖了抖。
“我、我、我送公文玉牒于尔。”荀旸嘴里虽是说着要把公文玉牒给予她,奈何握着玉牒的手却始终不肯抬起。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惧怕是何种无助的感觉。“安儿,自我娶尔之日起,从未干出有负尔之事,孩儿之事诚然我也很是抱歉。”
“嗯。”元安阳颓然一笑,她合该庆幸流产之时,她忙于战场之事务,反倒没空细想孩儿之事。那个小小的胎儿,在她腹中不过三月,却也是个成型的女胎,泪珠成线浸湿了眼眶。
“尔,可否不去游学?尔欲要学梵音,我教尔,可好?”一想到她会离开,他就难免飞眉深锁,整个平静的心湖便觉得烦躁不安。
“不好!”孩儿之事犹如一道难以愈合的疤痕,生生地又被揭开好不容易结好的痂。“荀旸,我瞧见你便忆记起我的孩儿如何白白死了!她在我腹中不过三月,却是已具人形,那是一条仙命,是我的血肉!”
“那女胎除却是尔的血肉,也是我的血肉!尔怎知我不曾因此伤神?!”荀旸不自觉地提高嗓音。那个女胎除却是她的,也是他的血脉,他激动地掐着她纤细的手臂。孩儿没了,除却她痛不欲生,他又何尝不是?!
“求你莫要再说了,我累了。一场烽烟,你依旧是帝君,可我却没了女儿,你能还我什么?!我做不到你的洒脱,你权当发发善心吧,尊荣吗?我不要,我只要回南荒去,过没你在的——”为了仳离之事,她哭过、闹过,甚至连最为不屑的割腕也干过,他还想如何折磨她?
眼看自己无法挽留,他退而求次地提出委派侍卫到梵天保护她的安危,元安阳颇为淡漠地说他当真大方,竟无惧她会与那侍卫日久生情么?而他不过是寒着一张脸不再搭话,她把碎发挽到耳后,摊开手掌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他虽是不情不愿却也终是把公文玉牒交付于她。
她以为到了梵天便会忘却颢天的一切,奈何他在她身上烙上太深的印痕,纵然一盏清茶也似乎带着他的气息,更莫说每每经过木兰花树便总感觉他仍旧在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临行前几日如非必要,她也鲜少离开“霜华台”,黅霄宫内有着太多两人生活的过往种种,她怕勾起不必要的思念。
她记得很是清楚,离开黅霄宫的那日,只有韩林神官独自一人送行,听韩林神官说今日一早他便躲在十里竹林内不愿相送。眼前分明站着的是黅霄宫主事神官一职的韩林神君,而她眼眸里却只看到那个冷情神皇,蓦然回首才惊觉她这一身最美好的岁月皆是给予了这个神君。
她有点明白单柔那时为何会一叶障目地执着为飞鸿神君守身,那股喜欢的人不在身边的哀恸不时侵蚀着她的思绪。
韩林神官百般不舍地问她何时归来,而她不过是故作潇洒地说师成下山自会归来,韩林神官连细想也不曾便脱口而出一句:“卑职等你归来。”,她无奈地苦笑一记,回了句:“莫要等我,愿君随缘珍重!”
转身之前,她深深地看着窗台紧闭的勾陈殿书房,曾经夫妻一场又能如何,他绝情起来连最后一面也不愿给予。翘长的睫毛煽动出薄薄的泪意,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他这般绝情诚然也非坏事,至少她能告诫自己无需回头。
待她踏入梵天之境,迎面而来的却是荀旸因着日夜兼程的憔悴脸容,那双沉稳锐利的星眸只剩下因着哭泣而发红的痕迹,那时她才知他原是瞒着一众仙僚偷偷追来了。他搂得她双肩发痛,而她蹙眉挣脱无能,一顿拉扯过后,他仍旧紧紧揽着她不许她挣脱,恁凭她哭湿了他的衣衫。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奉帝君之命,前来保护爱妻。”,期间竟把那枚被她留在黅霄宫的琉璃戒重新以银链穿上,认真地挂在她的脖子处。当他扯出同样挂在脖子上的琉璃戒,她虽是潸然泪下可心里已然是原谅了他。
荀旸回过神来已是过了午休,曾经年少的他向往平淡,只求与所爱之人男耕女织、同床共枕。奈何天意弄人,成了颢天的帝君,威逼利诱之事已然经历太多,天嫔单柔、九尾玄狐仙涂姬两人于“情”字,皆是秉着玉石俱焚之狠,是以为了阖宫之清净,断然不能许其入宫的。
玄水真君这厮看似胡闹,然而又确是为他劝了帝后归来,诚然他合该为其送一桩姻缘。赤霞宫中连侧妃也无,委实缺了些人间烟火,仿若从前那个不曾设后宫的黅霄宫般冷冷清清。
如今黅霄宫内自有残影仙官与幻影仙婢井井有条打点一切,并不劳他烦心。茶水自有仙娥把控热度,粗重的活儿自有扫洒仙童负责,用具自有拭擦仙娥摆弄,就连他终日拿在手中的拂尘也有专门的仙娥每日用篦子仔细梳理。每日除却径自束发与沐浴,更衣浣洗有仙童协助,研磨笔墨、整理公文自有残影仙官,已然是个清闲的富家子弟般。
那双执笔的修长手指也颇具温文儒雅,除却虎口处有着几道老茧。他喜欢去梵天,只因那处有着仅属于他的人间烟火,不似黅霄宫那般终日冷冷清清。
却说元安阳自瑶池归来便是端着这副蹙眉的形容,本该是只属于她的衣柜多了几身属于荀旸的衣衫,屏风处装着熏衣用的香料盒子无故多了几枚荀旸爱用的木兰香料,寝宫内的居家鞋也是成双成对,昔日书架内仅有她的话本子与曲谱,如今更是多了几本属于他的经卷。
虽说这夫妻本就是同吃同住,故此房间之内有着彼此常用之物乃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奈何此地乃是颢天黅霄宫,而非梵天那处别业!
自元安阳进了书房便一直趴在窗台细看残影仙官如何指挥着仙娥,她扭头看着埋首书案的荀旸道。“这残影仙官也当真了得,竟在须臾间把我的行踪掌握得这般通透。你要如何责罚我?”
他自经书中抬头眺望,残影仙官原是他座下的天兵,他见他资质不错便提携到身边来当个近身侍卫罢了。
“涂姮上神之事,尔莫要过多牵扯,万一被那妖孽赖上便如狗皮膏药般难以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