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我、我不甚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此刻仿若浸泡在醋坛子中,胸腔处不时泛着酸涩。“你可知,单柔喜欢你之事?”
“如今知晓。”他原是敬重她对飞鸿神君的爱意颇为贞烈,纳为天嫔不过是免了她自缢而愧对飞鸿神君身归混沌前所言的照拂。若无她下毒谋害之事,诚然他也会照全着西海水君之颜面,赐她机遇,前提是需得灌下红花汤。
奈何这世间本就没有后悔之药,她既是择了路前行,那就休怪他无情无义。
“此事也怪你当初思量不周,你既纳了她为天嫔便是给了她一个念想的机遇,纵然当初不过是念着兄弟情分,可她总有放下前尘往事的一天。你可知宫闱之内最是忌讳‘一枝独秀’,讲究着‘雨露均沾’之权衡?”一句“如今知晓”,休想将自身之错撇清。
“安儿,床下之事莫扯到床上来,床上之事莫带到床下去,可好?”
看着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元安阳知晓他因着被打探隐私之事生气了,她只好柔声细哄:“好啦,你若不想去,那便留在我处。我不过是厌烦单柔总爱在我处打探你之事罢了,虽说你俩乃是虚凰假凤,奈何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妾。”
“尔是堂堂帝后,她不过一介天嫔,何来打探之理?也罢,既是她如此善妒,想必也是忘却宫规,明日我与她细说。”单柔一介天嫔胆敢以下犯上,已然是忘却了自身的身份。
“万万使不得,若被单柔知晓,还道是我背后捅她篓子——”她话音未落,雪白颈项处传了一声“啧”,一枚青紫跃然于她皮肤之上。相比他的洋洋得意,她反觉得止不住的烦忧,万一这青紫被单柔瞧见岂非招惹了她的不愉快?!
“到底她是帝后抑或尔是帝后?”于荀旸而言,单柔不过是友人之遗孀,是个陌生之人,他不懂为何她这般忌惮单柔?
他翻身熟练地从床头暗柜里取出一个锦盒,锦盒之内乃是一对雕工繁复且精细的镶血玉琉璃戒。他拿出小圈的那枚套入她的左手无名指,余下的一枚大圈则套入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这对琉璃戒虽非贵重之物,却物轻情意重,因着这对琉璃戒上的血玉来自他与元安阳各自的仙血凝固所得,男戒里血玉的是元安阳的,女戒里的血玉则是他的。
“到底是个当帝君之人,诚然这上千万年来没少以此蒙骗神女仙子。”她甜丝丝地偎依在他怀内细看这枚琉璃戒,如此大手笔难怪一众神女仙子乃是要削减脑袋争先恐后地挤入黅霄宫。
“尔曾问过,除却丹青我还喜欢什么,除却佛法,如今还有尔。”他难得袒露心迹,“安儿,为我生个孩儿,可好?”
“我才不要,你为人这般圆滑,这孩儿岂能向好?将来与你一同欺负我,我岂非孤苦伶仃。”她止不住地扬起沁人心脾得如旭日初升的笑意,惹得他不自觉地加重搂着她的力道。
“尔有我在,何来孤苦伶仃。天嫔单柔之事,我自会处理,你莫要过分牵扯。”荀旸脸上虽是扬着笑意,然而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与不安。像天嫔单柔此等工于心计的女子,他见识过太多了,所有美好之物皆想拥有,着实贪心得让人厌烦。
今日乃是闲日,奈何荀旸仍旧如常地现身于书房之内,而手中那本晦涩难懂的经书不曾有翻页的动作。
“帝君今日颇为烦躁,不知是因着小帝后抑或是天嫔小主?”韩林神官恭敬地给他递来一盅清心火的碧色茶汤,诚然此乃虚话,能牵扯到他神绪的从来只有小帝后。
荀旸闻言抬眸,期间颇为古怪地看了韩林神官的腰身几眼,终是没忍住揶揄了他。“尔这狼腰如今胖了不少,想必天嫔的手艺很是让尔解馋。”
“此事合该是帝君之错,帝君素来冷情,是以这一后一嫔只得以卑职作文章。”不是替帝君扛下天嫔的汤膳,便是替帝君扛下小帝后的糕点。想他韩林这般多年皆是狼腰彪腹,如今却不自觉地奔往熊腰。
“安儿,竟会下厨?”他还以为元安阳身为天族的郡主,乃是如天帝那般远于庖厨的。
“手艺上不及天嫔来得出神入化,算是中规中矩的家常小菜。卑职知晓不过是因着上月她假装扫洒仙娥潜入勾陈殿书房被卑职逮住,为了不让卑职揭发,特意讨好卑职。”为免荀旸误会,韩林神官率先道明。
饶是记得那日,他以为又是哪个不请自来的神女潜入,待得她翻动帝君之物时方才以藤条揍了她一记。待得她吃痛抬头地瞪着他,他也不禁蹙眉质问她为何这般鬼鬼祟祟,然则她张口便是:“我不过是要出恭,又因尚未睡醒,走错了。”
他说,卑职这就去奏明帝君。而她乃是做贼心虚地唤住他,“我不过是想着取回那本春宫图罢了。”,按她的说辞乃是她心血来潮欲要把年少无知之时的罪证给毁掉,是以潜行至勾陈殿来寻觅,奈何未果就被他发现了。
荀旸闻言朗声大笑,哪有人如她这般想到一出便是一出,那本春宫图早就被他藏在一个暗格之内,除却他便无人知晓的地儿。
“依卑职所见,如今娘娘也不似从前那般终日以气帝君为乐了,帝君越发舒心了。”韩林神官和煦一笑,闻得佳人的封号,帝君笑得连虎牙也显露,这模样比他秉节持重的冷淡模样要稚气多了。
“何来舒心,昨夜又是一番争论不休。”他与她就如天雷地火般,从未见过“相濡以沫”四字。
“争论不休?卑职还道平日懒于红妆的娘娘今日为何心血来潮匀脸涂脂,更难得是帝君竟不曾吩咐招来仙吏修缮这门扉。”韩林神官难掩笑意,平日里两人吵架定必由他善后,昨夜许是上苍怜悯他,竟让他一夜无梦之天明。
荀旸但笑不语地以指了指自身的脖子,韩林神官随即会意。“帝君素来不爱成为旁仙谈资,许是昨夜星辰甚是璀璨,难得年少轻狂一番。”
“尔,可是有意中人了?”荀旸佯装无心地一问。
“卑职不懂为何帝君有此一问。”韩林神官自觉把情愫藏匿得很是妥当,帝君乃是难以察觉的。
“当真不懂?”荀旸笑得暧昧,近来他隐约感觉到韩林神官许是喜欢上他后宫中的某位神女,而黅霄宫的后宫统共不过两名。元安阳与韩林神官相较甚浅,而天嫔单柔与韩林神官因着飞鸿神君而认识良久,加之韩林与单柔于性情上颇为相衬。
“干卿底事。”韩林神官难得收起温柔的笑意,似乎很是不爽被人察觉自己的秘密。“帝君若是得空,烦请多思量自身,为何当情人乃是顺风顺水,当夫君却总爱水逆。”
“一把年岁,还恼羞成怒。若非尔与我曾年少轻狂过,我还道尔如元珩神君那般是个思慕我的神君。”荀旸朗声一笑,二十万年的兄弟情谊,诚然他也很想韩林觅得所爱之人,而非终身为着陪伴他而留在黅霄宫当个孤家寡人。
“帝君龌龊!话说,天嫔入了黅霄宫已有两万年之久,帝君也一直赞其贤惠,卑职甚是疑惑,帝君可曾有喜欢之意?”韩林神官想了想,终是问出口。
“不曾。”飞鸿神君已身归混沌两万年之久,单柔能看开也确是不错,若再能说服她放下对他这桩似是而非的感情,重新出发,诚然他也不妨当一回知心长辈。
“原是卑职多虑了。”韩林神官飞眉轻扬。
“若当真有喜欢之人,我乐意将其收为‘义妹’改嫁于尔为妻。”荀旸笑了笑,韩林神官这人在性情上过于温柔且略嫌扭捏,今日他这一问想必已是扭捏了上万年之久方才说服自身,是以韩林在情路上走得颇为坎坷。
纵然听到此重诺,奈何韩林神官仅为一笑置之,若荀旸当真知晓,可会后悔今日之大方?
适逢乞巧时节,今年的黅霄宫在荀旸的安排之下显得比往年来的隆重些,入夜后的黅霄宫的院子乃是灯光通明,韩林神官与天嫔单柔早已恭候多时了。今夜他乃是有心撮合韩林神官与天嫔单柔,是以需得元安阳在场一起点化这棵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就着这一桌子的瓜果与点心,四人难得免却了主仆的身份好生在喝酒闲话家常,单柔无意间瞥见荀旸与元安阳的左手无名指处戴着雕工如出一撤的鸳鸯琉璃戒,一抹难掩的醋意在体内蔓延至全身,她强打精神地举杯称赞:“今日乃是良辰美景,奈何嫔妾素来不胜酒力,如今只可以茶代酒敬帝君。”
拿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得指骨发白,天嫔单柔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泪意,不过此等失态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了。
在她这抹强笑之下的恶毒,不曾被坐在元安阳身侧的荀旸错过,今夜的鹣鲽情深乃是他存心故意为之,眼看单柔之情意已然藏不住了,他也不欲再故作无知。她此番迷恋注定是满腔热情付诸东流!
行酒令期间,元安阳不时笑着揶揄韩林神官过于温柔,是以才把自身的姻缘蹉跎得如老树成了精,愣是结不出好果子。如今正值花好月圆之夜,她这个小半仙红娘也不妨来个善心大发,好去替韩林神官指点迷津。
诚然她所言非虚,两人虽同为洪荒年代的后起之秀,荀旸能成为西极真皇,而韩林仅为神官,便是因着两人性情与行事上的差距颇大。对于法则之事荀旸确实一板一眼,但对于行军打仗此等变幻之事却又灵活得让人称奇,反观韩林神官莫说行军打仗就连法则之事他也鲜少做得出格。加之,他性情上会扭捏些,是以更多的时候需得荀旸领着他去办事。
“诚然小帝后今夜醉得不轻,竟胡言乱语起来。”韩林神官不过是略略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韩林,莫要信她,她那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馊主意能免则免吧。”荀旸报以一抹爽朗的笑意,一介男子若连引意中人瞩目的法子也觅不出来还能成何等大事。
“嫔妾以为无需这般舍近求远,小帝后身处骊山,想必能觅些性情极好之女配予韩林神官的。”天嫔单柔故作善解人意地笑说。
今日韩林神官蓦地在东北寓所说帝君请她今夜定必出席乞巧之夜,诚然她内心深处觉得很是圆满。她以为今夜本该是两人独处的宴席,是以悉心打扮了一番,直到入席方知是四人之宴。
她知道他喜好温顺之人,是以总会在他疲倦或是寂寥之际显露自身的贤兰慧心,而勾陈帝君也颇为认同她是黅霄宫中最为贤兰蕙心的天嫔,有时甚至慨叹她比小帝后更显得德配其位。
本是以银簪子把果肉簪进口的元安阳茫然抬头看着天嫔单柔,她狐疑地看了看韩林神官与荀旸良久,“韩林神官这般人才,妾身思来想去诚然也觅不到一个般配的。韩林神官觉得本帝后性情如何?”
三道清脆的茶杯翻倒之声不约而同地响起,天嫔一脸娇羞且颇为意外她的勇敢,韩林神官先是青白了一阵随后又一脸绯红地看着她,有别于两人的一惊一喜,荀旸明面上仍旧是一派的神色自若,实情却是执着元安阳柔荑的手劲大得像要把她的柔荑折断般。
天嫔单柔几乎是喜上眉梢,难怪她与韩林神官一直交好,原是对韩林神官存了这么一桩男女念想,勿怪小帝后终日神神秘秘了。
“卑职年事已高,还望小帝后莫再涮卑职。”韩林神官极力维持自身神官的气度。不知她如此折了帝君之颜面,可会惹来帝君之盛怒?
“当真是不识好人心!从前竟觉得神官甚是温柔,原是妾身错得不轻,神官与帝君皆为同一国的,当属妾身之梦魇。想妾身正值花样年华,自是以繁花簇拥为目标,奈何如今却终日与字帖为伍,妾身瞥见帝君便忆记字帖,瞥见字帖便忆记帝君。”在整治她的合拍之道上,这双主仆当属是狼狈为奸!
“小帝后似乎待本帝君嫌隙极深。”闲闲一句让人听不出此刻荀旸的神绪,原是韩林相中的乃是他心爱的女人。
“今夜乃是难得的良辰美景,奈何就着小帝后之话语到底少了些情趣。”天嫔单柔有心替韩林神官圆场,遑论今夜的小帝后可是喝醉,单凭这宴席乃是勾陈帝君悉心筹备,是以断不可就此作罢的。
“有道是‘输人不输阵’,如今他主仆二人涮得妾身体无完肤在先,妾身不过是举一反三在后。也罢,帝君本就瞧妾身不甚顺眼,妾身也无须搁在此处惹人生厌。这酒壶都空了,神官随本帝后去取些酒来。”元安阳吐着舌头,话头一转领着一脸颓然的韩林神官率先逃离现场,天单柔如此盛装打扮想必定是要真情表白,她又何必杵在这儿惹人生厌。
元安阳若有所思地与韩林神官一路往月亮门处走去,在拐入月亮门后她还特意攀在墙边窥探了几眼。今夜本就是两情相悦之人彼此交心之时,这皎白月下这双男女也算是才子佳人,天嫔单柔本就是个柔情似水的大美人,而荀旸不发怒之时算得上温润如玉的谦逊公子哥儿。
“卑职谢过小帝后相救。”眼看帝君的脸容何其肃杀,还好小帝后觅了个很是顺溜的由头。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若她是神君男仙,诚然也只会喜欢这么一位善解人意的美人而非她这种粗枝大叶的神女。
天嫔单柔乃是高挑纤瘦,这形容更是步步生莲、柔若扶柳;而她自身却是摇曳生姿、丰肌弱骨,与荀旸所喜好的相差甚远。唉,就连她自身也颇为嫌弃自己在行径之上过于粗鲁,难怪这姻缘一直在倒血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简直就是她人生的精准刻画——简直入木三分。
看见天嫔单柔一双眸子乃是含情脉脉地看着荀旸,她忍不住地翻了白眼:他素来只晓得天嫔单柔善于庖厨且甚合他的胃口,而她的手艺就如蒙尘的明珠般黯然失色,纵然她性子极其豁达,奈何此等凑巧之事多了,诚然她也很是受挫的。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提不起精神在厨艺上了。
就在她拧着眉头,骂骂咧咧之时蓦地瞥见韩林神官正捧着两壶小酒归来,她随即上前以身拦截他。“神官且留步,你捧着这酒做什么?”
“适才小帝后吩咐卑职去取酒,却又兀自杵在这儿不动,卑职只好自己去酒窖处取来。”韩林神官一脸懵然地看着这个身高只及自己鼻翼处的绝艳小帝后道。
“亏得神官已是个二十四万岁的神君,竟不懂这风花雪月之情趣。”她一手夺过韩林神官手中的一壶酒,拔走壶盖大口喝着里头的酒。如今人家乃是美人在怀,不若她等这般在此地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