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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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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林神官故意花了比平日要多一半的时间把汤品吃尽,害得荀旸颇为尴尬地与天嫔单柔闲话家常。其实所谓的“家常”也不过是绕着飞鸿神君及其遗物作文章,只有天嫔单柔说起飞鸿神君的前事重重,荀旸才乐意跟她说些话儿。
对于韩林神官的刻意,天嫔单柔乃是由衷地感激,当年能入宫诚然也是其功劳所致。待得她与妙清退出勾陈殿书房,天嫔单柔还特意吩咐妙清给韩林神官送去一双暖手之用的手套以作谢礼。
荀旸对于韩林神官的恶作剧不过是一笑置之,如今的韩林神官也沾染了元安阳那些馊主意。这些年随着她年岁渐长,这黅霄宫的当家之事,他也开始让韩林神官逐一教导于她。许多时候他皆是见到性子温柔的韩林神官一脸生不如死地躺在廊道喘息,想来也是被她的一言九“顶”所伤。
主仆两人来到霜华台之时,元安阳正籍着颢天的天清气朗跳着一曲明快的西域胡旋舞。荀旸站在廊道就着她的明快舞姿给她打着拍子,这种明快、活泼的舞蹈就如同她的性子般,比起她在骊山所学的舞姿轻盈柔婉之状的软舞,他最是喜欢她跳此类矫捷、明快的健舞。
一舞既罢,荀旸与韩林神官才意犹未尽地从廊道处慢步来到院子,他脱下蓝色罩衣披在她的身上以防她因吹风染了风寒,大手不自觉地按在她纤细的肩头。“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怕身子发重又再负伤。需知当日本帝君背尔这头小白猪归来之际,乃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既是嫌弃又何必窥看妾身舞姿?还是韩林神官最为温柔体贴,明知妾身定必一言九‘顶’,是以从不跟妾身计较。”她一脸不爽地回话,诚然她的脚伤早已恢复,如今不过是药君过于杞人忧天罢了。
“帝君与小帝后的闺房逗趣之事,莫要牵扯卑职。加之,小帝后这般嗜好一言九‘顶’之人,卑职自诩经不得折腾。”韩林神官急急摆手示意两人莫要把战火蔓延至他身上来,话说适才天嫔单柔的汤品着实齿颊留香,自天嫔单柔入了宫,他韩林神官也被喂养得胖了不少。
“瞧韩林神官你一脸绯红,许不是与妾身阿爹那般是个极为喜好模样秀逸的断袖?”元安阳止不住地揶揄着他,诚然她很是羡慕韩林神官能陪着荀旸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儿,那种羡慕曾让她不自觉地吃醋了。
“卑职不才,竟被小帝后有所察觉。”韩林神官难得玩心大起地跟她没个正经,惹得荀旸没撤地摇着头。
从前他与韩林神官沉溺年少轻狂之时,作为剑灵的她没少端着一副不屑的脸容。如今又再三人成行,却已物是人非,此事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她的伤势虽是复原得不错,然而荀旸还是颇为体贴地把守岁的地儿从勾陈殿移驾到霜华台中。今年因着极为寒冷,这年夜饭改以古董羹为食,三人坐于勾陈殿的偏殿,各自吃着自己的份例,荀旸不喜腥物,是以他的份例里鲜少有鱼腥之物,反倒显得元安阳与单柔的样式颇为丰富。
若是往年,三人皆是坐于勾陈殿内共同守岁,天嫔单柔在一顿古董羹后略感饱腻不适,只得告假不去,转而急急回去东北寓所歇息。韩林神官见状倒是不敢怠慢地请来药君,药君仔细把脉后只道是吃了生冷之物所引起,烦请天嫔娘娘好好休息。
少了天嫔单柔在场,两人也无需过分拘束了,两人就如寻常的夫妻那般同坐于罗汉塌上或是下棋、或是偎依在一起同看一书。随着时光流逝,被瞌睡虫战败的她不断哈欠连连,荀旸只好提出行酒令作醒神之用。
闻言她乃是点头如捣蒜,也不知可是时运不济,她竟输得连罚了两壶梅子酒。待得酒劲上头,她只剩下被照料的份儿。喝过韩林神官送来的醒酒汤,她拐入内室的暖和床褥之上静待灵台缓一缓。
韩林神官办事素来妥当,不出半个时辰便已查明许是那些进贡的鱼虾不甚干净所致,元安阳虽甚为喜欢鱼腥之物,奈何她的食量本就不大,是以能将将避过此等尴尬之事。
荀旸揉着太阳穴,大致了解过天嫔单柔的状况,也颇为体贴地免却了韩林神官继续在霜华台伺候,毕竟今日之事着实让韩林神官颇为人仰马翻。
元安阳的灵台本就清醒了不少,是以前厅那对主仆的对话乃是一字不差听了入耳,看着荀旸的身影再次拐入,她以为他此番进来乃是要辞别的,毕竟天嫔单柔突然不适,而她也醉得不轻,这守岁怕是无法进行了。
然而他却神情自若地坐于床沿,与她四目双看。
“夜深了,帝君何以还不回勾陈殿?”她依稀记得韩林神官早就被打发离开,今夜的他怕是要抹黑回勾陈殿了。
“尔,很想我离开么?”微醺之下的她,两颊沾上绯色,略显粗砺的指腹抚过她光洁的额头、柔媚的五官,直到那张柔软的薄唇如春风般温柔地拂过她的五官,最后落在她的樱唇之上。
她分不清是他过分沙哑的嗓音迷惑得她如中蛊毒,抑或是她私心处早已待他存了这份躁动,那一刻的悸动到来,已然顾不上“分寸”二字的参悟。就着这缱绻缠绵的情动,她的闺房成了两人颠鸾倒凤的一方吉地。
自两人圆房之后,荀旸言明两人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若无旁人之时但可摒弃那些迂腐的繁文缛节,无需以尊号相称。而她素来可恶,懒理他的依依不舍,每每于两人交颈而卧至五更天便催促他速速归去勾陈殿内当祥和慈祥的挂像。
诚然,元安阳也不欲般折腾所爱之人,奈何这宫中尚有天嫔在。虽说“情”这一字本就非讲究常理的,然则当她对上天嫔单柔那双期盼的眼眸,她这内心就难掩夺人所爱之愧疚。
某日,她与天嫔单柔坐于后宫内栽满夜萤花的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她喝着单柔炖煮的一盅花胶螺片汤。不得不承认,天嫔单柔于厨艺上的火候与味道,拿捏当真是一绝,就连她也几欲再添一盅。
“小帝后可曾觉得嫔妾的汤水腥气很重?”天嫔单柔怯怯一问,帝君终日仅喝半碗便撂下,也不知可是厌烦了她的种种。
从前她情陷飞鸿神君是以不曾肖想过帝君,加之他一直保持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之状,不曾显露过半分轻佻,让她觉得委实无趣。哪知如今她有了非分之想,而他却始终不肯给予讨好之机。
“帝君素来不爱鱼腥之物,你又非不曾知晓,何必事事往厌烦处靠?”
元安阳笑意安抚,为了荀旸,天嫔单柔可谓用心良苦,除却不耻下问、苦心专研丹青之术;知道他在琴技上有造诣,又苦心练习;知道他不喜腥物,她更是在辟腥之处下功夫。相较于单柔对荀旸的处处用心,她元安阳似乎轻率得让人怀疑她可曾动了真心。
“不知为何‘情’这一字从小帝后口中逸出竟变得索然无味。”天嫔单柔虽是笑说着她不懂情为何物,然而又好生羡慕其年轻貌美。“嫔妾已是年老色衰,倘若正值小帝后这般年岁,诚然嫔妾也乐意放手一搏。”
“适才你还道我不懂情为何物,如今倒是羡慕我这没心没肺。你不过区区十一万岁,而帝君已是个二十四万岁的老神君,试问你何来妄自菲薄之理?”天嫔单柔仍旧算是勾陈帝君的小辈,而非她妄自菲薄那般自以为的那般是个老神女,这一切不过是她过分看重“矜持”二字罢了。
“小帝后待帝君本就嫌隙颇深,帝君乃是谦谦君子而非那些好事者所以为的是个俗不可耐之人。许是小帝后常年在骊山,是以不曾听过九重天宫之内好事者乃是如何捏造帝君身患‘隐疾’之事,说帝君因着干架太多才落下了一身不可告人的‘隐疾’,由此可见造谣者乃是居心叵测。”
天嫔单柔知晓帝君素来不喜旁人刺探他之事,加之韩林神官本就是口风极密之人,除却帝君无人可在其口中得知什么。是以,能窥探一二的也就只能是从小帝后处入手。
“啊,这杜撰者确实过分。”元安阳假装无意地瞥了一眼单柔,荀旸大抵没什么隐疾,因着床笫之时他素来勇猛。
九重天宫看似庄严肃清,却也是个层出不穷的是非之地,这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闲不得。黅霄宫外的仙僚时常臆测宫内种种,甚至杜撰出她元安阳何其骄纵跋扈,就连温顺的天嫔也得自敛锋芒方能觅得一处喘息之地。
“不知为何嫔妾总觉得小帝后你近来越发艳丽无双了。”天嫔单柔总是觉得元安阳之脸容颇具桃花夭夭之色,那样的妩媚娇柔可谓是美不胜收,就连她也不自觉地生出羡慕与嫉妒,含恨为何有此容姿的非她。
元安阳故作无心一笑,何来“艳丽无双”之说,不过是她沾染了人事,晓得了男女之情罢了。
“哟,原是有人长夜寂寥,需得久逢甘露方可。”明知天嫔单柔脸皮嫩,她仍是以蓦地一句惹得她羞红着脸尖叫一声,随后不甚客气地追着她要讨一个教训。
元安阳笑得恣意妄为,这一路的狂奔就怕被追在廊道后的天嫔单柔逮住,因着她且走且回头是以不曾察觉前方何时多了一堵肉墙。
待得她回过头来已是生生撞上了,鼻腔之中传来熟悉的木兰花香,还好一条有力的手臂及时捞着她往后仰的身子,她方才稳住了险些跌倒的身子。
荀旸与韩林神官一前一后地在廊道中边走边是商议今年七夕之夜的安排,廊道前头传来一阵嬉闹的欢声笑语,他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怀里就撞入一具软绵的女子娇躯。一股属于女子体香窜入鼻腔,他蹙眉下意识地要把怀里人推开,却在垂眸瞥见是元安阳才改推为捞。
瞧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那双眸子内尽是活泼的神色,他不自觉地放柔一问:“尔胡闹也得有个准儿,为何在宫中疾走?”
“帝君定必要救救妾身!”不待荀旸反应,她已扬着极浓的笑意,急急藏匿在他魁梧的身后把他当作天然屏障。“只因单柔被妾身揶揄得不轻,倘若被她逮住,妾身定必被其剥皮拆骨,不得安生。”
“尔说得自身好生委屈。”荀旸虽不懂她为何终日这般动如脱兔,却也颇为配合地展开双臂,以宽大的仙袍袖子为她遮挡身躯。
懒理那句饱含笑意的责备,元安阳隐约见到单柔的身姿从廊道处拐来,随即掐了一个诀潜入荀旸的宽袖之中藏匿。站在一旁的韩林神官没撤地摇头,许是小帝后又去招惹天嫔小主之娇羞。
诚然逗弄天嫔单柔比逗弄帝君要有趣多了,帝君的过分自律已是多年不变,卯时起床、用早膳,午时用午膳、随后小睡片刻,酉时用晚膳、随后沐浴、清修或是看书,一般最晚不超戌时之末入睡。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天嫔单柔领着两位仙婢从后款款而至赶来,瞧见荀旸的身姿,单柔的耳朵红得如点了朱砂痣般,她先是整理一番头发,再恭敬地上前施礼:“嫔妾单柔见过帝君!不知帝君可曾见到小帝后?”
“不曾见过,尔这般疾走,难免会惊扰仙吏。”荀旸神情自若地把垂手背负在身后,化作疏远且客套地微微颔首,随意与天嫔寒暄几句,他便觅个检查的由头拎着韩林神官往宫门外走去,出了宫门便把从袖子中放出藏匿在内的娇小人儿。
荀旸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素来高强,话说他端着一张泰山崩于前也脸不改容的俊脸之时倒有几分只适合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庄严。“妾身谢帝君相救,他日天嫔之汤膳大可觅妾身代劳。”
“无事献殷勤乃非奸即盗也。”荀旸抬手轻拍她的后脑一记,终日如脱缰野马般。“今夜无需留晚膳,若是过了戌时,这宫门莫设仙障‘留门’便是。”
“妾身遵旨。”闻得他今夜不在宫中用膳,她乐得如放虎归山般。
入夜后,元安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闲闲躺在床榻之上。今夜在天嫔单柔处用膳,这饭菜委实可谓,是以她贪嘴了不少。咬着狂竹茶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容染上深沉之色。
同为善于音律,单柔主攻乃是古琴,她则是批把,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天嫔单柔与荀旸在抚琴之时皆是清雅的形容,不似她主攻批把,撩拨间总显得过分红尘。
她越发不喜与天嫔单柔细谈荀旸的事,她自问绝非心胸狭窄之神女,虽说天嫔单柔有倾慕他的自由,奈何她也有喜欢他的私心,更何况这夫妻间之事岂能与外人道?
今日单柔之言,颇有套话之嫌隙,她尚要如何方能让她知晓——荀旸与她元安阳早已暗生情愫。
“进屋便瞧尔一脸苦相,何人招惹尔之不快?”荀旸不知何时入了屋,绵软的身子被大手一揽倒卧在床榻上,他虽带着戏谑的口吻,可落吻之时却又如春雨般柔情。
“瞧你这一身酒气的,快要把我熏昏了。赶紧去沐浴更衣,莫要瘫在我床上!”元安阳没好气地把他自床褥上拉起来。
“情到浓时便百般讨好,如今别无旁事便恣意打压,着实过分。”听着屏风后的偌大澡桶传来水声,她这才把捡起他随意挂在澡间衣架处的脏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把其叠好并放入放置脏衣的篓子里,随后又从衣柜处取来干净衣衫挂好在衣架,以便他沐浴后能取下换上。
“你可知外面的人把你形容得很是难听?”转身爬上床铺,她深知荀旸对天嫔单柔皆是一副冷冷清清,鲜少会在脸上露出这般鲜活的神色。
“不外乎道我有‘隐疾’,又或是不能忘却‘凡女’,最近的也就姬灵上神。众口难调,尔又何必在意,加之我素来疏于为子虚乌有之事辩释。”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荀旸早已换上干净的衣衫,掀被上了床铺,他支颐挑眉细看她将睡未睡的迷糊模样。
许是每次下凡皆以宦官之躯,是以招来此等恶毒的臆测。他在凡间历劫时而是十恶不赦之人,时而是纯良之人,时而是亦正亦邪之人,诚然一介宦官也无损历尽人间八苦之难的参悟。
“不若今夜,你到单柔处歇息?”她不自觉地搂紧怀里的绣垫,极力克制着心里泛起的醋意。今夜非初一、十五,他无需赖在此地,加之单柔已提出侍寝之愿,她若不作安排便承了“善妒”之恶名。
“我若过去,尔当真不醋么?”瞧她那张醋意难掩的脸容便知她不过是口是心非。天嫔单柔寄情之事,荀旸也很是烦恼。
他已拒绝得这般明显,而她愣是佯装不知般继续献殷勤,甚至怂恿元安阳给她作说客,意图撮合他俩郎情妾意,然而他当真待单柔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