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为了讨元安阳之欢心,荀旸私自在西荒觅来一头体型凶猛异常的瑞兽狡加以驯化,一年之后更是借着她的生辰之日把此兽递交于她。
元安阳素来喜欢圆毛类的小灵宠,初时并不喜欢这头体型凶猛异常的瑞兽,可日子久了她也从初时的不喜欢变得终日领着这么一头巨兽玩耍,诚然也只不过是玩闹,因着他勒令她不许把此兽带上床铺,让“霜华台”之仙娥无需终日为除毛之事而烦忧。
有时元安阳被他责罚太多,她便会蹲在廊道揉着它的脸,把所受的怨气悉数撒在这头狡兽身上,譬如:“你瞧你蹙眉的模样就如帝君那般。”又或是“你当真很是喜欢帝君么?”,“何以你终日腻在帝君身侧?”一类的自言自语。
就连韩林神官也曾言,许是听她唠叨次数多了,竟也无端觉得此狡兽之模样与他荀旸有着三分相似之处,害得荀旸每次独自面对此兽之时难掩无奈。碰上她不凑巧地被路过的他听见,他则是蹙眉以靴面轻踢她的粉臀,惹得她咬牙切齿地扭过身子用手推开他的大脚。
若说最为残酷的便数那岁月无声了,不知不觉入宫已有一万年了,连元安阳也从昔日三万五千岁的小豆丁成长为一个四万五千岁的花季少女了。成亲一万年之久的日子虽是鸡飞狗跳却也非不能过下去,套用韩林神君之话:“小帝后在宫之时便觉聒噪;可小帝后不在宫之时却又很是记挂她的活泼。”
七夕,她从骊山偷溜回去南荒的白水山祈愿觅得如意郎君。本是想着坐在平地处吃糕的元安阳却因一时手滑把油包跌了在地,待得她弯腰去捡却又见鬼地把脚扭伤了。
因着她久未归去骊山才惊动了黎山老母与他,那夜他急得仅穿着单薄的纯白衣衫便与韩林神官分头行事地去寻觅她。他几乎很是笃定元安阳会在白水山,心急如焚的他在见到满身狼狈的她,更是吓得紧紧揽着瑟瑟发抖的她。
纵然心里很是忧心她可曾承受身心伤害,然而他仍旧是不敢轻易问出。待得她灵台清明后娓娓道来,方知她不过是欲要吃糕却落得这身狼狈。
按照她的说辞,入夜了的白山水除却天上的繁星,陪着她的便是一片迷蒙的夜色,因着看不清是以这耳力变得异常敏感,一些细微的声响也能让她如坐针毡。
平日大咧咧的性子变得纤细,那时她强忍脚腕处的疼痛,心里不时祈祷着何时会有话本里的少年郎君前来营救,等了良久,回应她的不过是细微的蝈蝈声。颓然地看着四周的漆黑,她甚至生出若是山精妖魅相救也从了的想法。
待得她第三回抬眸终是看见荀旸提着夜明珠站在她跟前,她那时满脑子的不安瞬间化作云烟,甚至生出不若从了勾陈帝君这老家伙的念头。
但当荀旸听了她为何沦落到这般狼狈之时,她又萌生“罢了”的念头——他竟笑得瘫在地上险些疝气,期间还不忘补一刀:“这天下间就尔这才情最愚笨。”,而本是枕在他肩窝处的她顺势而倒下,她几乎恼羞成怒地以粉拳“伺候”了几下:“我已然这般惨淡,你竟还在笑?!”
因着过于激动这“笑”字更是变成了破音,惹得他的笑声更为明朗,她稀奇地发现平日里秉节自重的勾陈帝君原是有着两枚颇为稚气的虎牙,“其实帝君笑起来也很是好看,为何终日端着一副不冷不热的脸容?”
“因着本帝君是封了神的,而非荀旸上神又或是荀旸神君。”荀旸收起笑容抱着她坐了起来,他是骁勇善战的勾陈帝君,若被座下的神将天兵知晓他原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神尊,诚然并不利于他统率这群神将天兵。
每逢遇上不顺心之际,他便留在竹林深处听着瀑布的声音清净灵台,平复烦扰骚动的内心。纵然韩林神官与他同生共死,然则有些事儿始终不适合诉说,免得矫情。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帝君与我如今乃是同修一船,诚然我一直待帝君嫌隙极深,在此先给帝君道个不是。”她甚为体贴地把系在腰间的水壶递于他。“话说,帝君除了丹青还喜欢什么?”
“佛法。”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水,适才只顾着觅她,如今清水入口方知渴极了。
从“大梵天王所出之音声有五种清净之音,佛之音声亦如是,故三十二相中有梵音相。”到“为何佛报实为四辩八音的清净微妙之音?”;从《法华经卷七妙音菩萨品》的“佛报得清净音声最妙,号为梵音。”到《无量寿经》的“深入菩萨法藏,得佛华严三昧。”,如是这般循序渐进得出一套极为缜密的理论。
她发现只要说到他熟悉的佛法,他便是滔滔不绝的,甚至道出能与他讨论佛法至两日三夜且甚是意犹未尽的也就只有姬灵上神。他慨叹,那时的姬灵上神不过是个六万岁的神女,却在佛法梵音上颇有顿悟。
“既是这般情投意合,帝君与姬灵上神又为何会生分?许是帝君终日谎话连篇,惹得她芳心不悦。”她记得昆仑雪峰剑冢——荀旸神君,接回水壶就着壶口抿了一口,就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样才醒悟那壶口之处正是他适才沾染过的。虽说两人成亲至今,然则除却几回的不经意,两人何曾这般亲昵过?
“我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情劫,她虽是个凡人,但却让我一见钟情。那时我情窦初开只懂风花雪月,不想她却是步步为营徒的乃是我的仙元仙丹。凡人修仙须得清修戒律,她本是野心之人,为夺我仙元不惜假意讨好。虽则我当即手刃她,奈何也吃了她一剑乃至重伤。”荀旸抿嘴冷睥着仍旧被他抱在怀里的她,头一回他不再自持地称“本帝君”三字。
往事如烟,昔日种种已成沧海桑田,美人如画也早成了一缕孤魂。除却她第一次轮回,他亲自去照拂过,此后他便不再见过她了。十几万年过去了,他已是鲜少想起她的模样,今夜许是天河过于明媚,才勾起他深处的回忆。
至于姬灵上神,则是小性子使得太过。那时的她已是个仅差名分的准帝后,某日她为他整理书房之时觅得那凡女的画像,她心生嫉妒逼他销毁这画像,甚至逼他发誓从今往后以她为重,而他不过是随口答应便作罢了。
见他这般敷衍,她更是不时讹称生病了诓他去北荒探望,起初他也好生相劝,不想她却旧事重提逼他应诺,若是不从便以“姻缘作罢,不复相见”要挟,然则那时他也早已待她有所微词,是以脾气上来了便遂了她的愿。
她算是头一回听到此桩姻缘为何成了遗憾的真相,也不知该说姬灵上神自作孽不可活抑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瞧你这般可怜兮兮,我元安阳当天立誓于从今往后于推郁之时不暗中使坏让帝君生痛。”
她记得在春宫图被责罚后,她拿着抄好的《女诫》前来勾陈殿书房谒见,因着已入夜,她在门外杵了良久仍听不见他的嗓音便以为他歇息了。正欲转身却闻得书房内传来一声哀鸣,急急推门而入便见到他因旧患作痛伏在卧榻轻吟,因着强忍痛楚就连鬓角也渗出薄汗。
对眼前的状况,她并不觉得稀奇,只因她的阿爹也是这般。从乾坤袋取出一钵通郁的膏药,本想唤来韩林神官却又想起今日的他无需当值,她只好提出以一层纱巾缚眼替他在旧患处推郁。
自此推郁的重担便落在她头上,任凭她如何撒赖也不得。随着她日复一日地仔细推郁,他旧患作痛的日辰逐渐少了,而两人之间的嫌隙也越发减淡,甚至觅得了相处之道。
“尔,不怕我诓骗尔?”闻得她终是承认暗中使坏,荀旸的脸上扬起笑意。
“试问诓一次与诓十次又有何区别?”元安阳本想笑话他,却发现两人的身子甚是亲昵地偎依在一起。
此时正值夏季,两人的衣衫皆是单薄,她眼眸瞥向别处,一双柔荑不自觉地把有些松散的前襟拢紧,今夜出门之时过分急切便忘却了束胸带一事。
荀旸本也不觉有何奇异之处,直到她蓦地不再作声。他拧眉低头,却见她极不自然地别过脸,那身剪裁合适的衣衫将其身姿显露无遗。一股说不清又摸不着的诡异情愫缠绕在两人之间,甚至有着情不自禁地蔓延之势。
“其实,尔可是个断袖?”繁星璀璨的夜空逸出一道颇为空灵的嗓音。
那一刻的气氛让她觉得可气又可笑,诚然她很想点头却又觉得这般诓他,奈何又觉得这般欺瞒着实有损自身清誉。她笑过之后方才说出自身不愿涉及“情”字的因由——她不欲步烁兰公主的后尘,终日等待一个永生不爱自己的男子回心转意;然则相爱也见不得便能相濡以沫,与其这般不若终身不沾方能自保。
当薄唇覆在她樱唇之上,荀旸极尽挑逗之能事,强行逼出她的热情回应。没有初次的不适之感,元安阳一双柔荑甚至情不自禁地抓着他胸膛处的衣衫,稚嫩地回应着他的热情与其吻得浑然忘我。
“尔不推诿本帝君,那就当尔心悦臣服了。”伸手轻抚她那双被他吻得红肿的唇,荀旸自觉有朝一日她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小帝后,是以他不急着把事情一步到位。
“幸而我非断袖,不若帝君之情意需得付诸东流。”元安阳笑说,出嫁之时她觉得他既本非她属意之人,是以“夫君”、“郎君”此等字眼着实难以启齿,唤他“哥哥”又显得不伦不类,思量想去便随了天嫔那般唤他“帝君”。
由着她枕在肩膀处与他一起躺在草地上仰望天河上的繁星,就着他的悦耳嗓音,她算是知晓了仙籍之外的秘辛——属于他的七八桩桃花。也算是知晓旁仙口中无所不能的勾陈帝君,连寻常仙友历经的劫数,他一个也没少去经历。
天上银河清晰,繁星一闪一闪,元安阳略微抬头,若有所思地怔怔远眺。她双手合十颇为虔诚地闭目许愿:“信女元安阳不才,恳请上苍佑我夫君荀旸,勿论身在何处只愿其能平安归来,若能如愿定必日日清香三柱奉天。”
听着她的愿许,荀旸的脸上笑意越发甜蜜,能得到回应的感情自是极好。
自那夜开始,荀旸留在黅霄宫的日子也逐渐多了起来,甚至不时以“监督”为名与元安阳在“霜华台”朝夕相对,然而两人虽是同处一室,却又多是各占山头地忙着手头之事。两人虽是不曾于旁人处显露过亲昵之举,然而同在书房之内却仅共饮一只雕狂竹茶盏便是佐证。
七夕之后,韩林神官借着无需当值之机,欲要把从药君处讨来的一钵有助于脚伤的膏药相赠。谁知却在“霜华台”二楼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窗缝处,瞥见荀旸与元安阳偎依在小榻处说绵绵情话。
狂发的妒意烧得他恨不得把两人分开,然而他不过是转身落荒而逃!天知晓,那一刻他韩林神官有多恨自己竟是这般无能。
诚然,自那夜荀旸背了元安阳归来,他便知晓这双璧人已是缘定三生。若说每至月初,遑论荀旸是否忙于公务,皆会亲自叮嘱仙厨煮舒郁调经的汤膳送去“霜华台”,那元安阳嗜好之物更是不曾断供过。
韩林神官饶是记得当初荀旸说有人欲要献美人于他之时,他那张脸容笑得何其欢乐,遂跟着荀旸前往一探究竟。瑶池旁的傻美人虽未能担得上“风情”二字,然而那莽夫之勇委实让他记忆犹新,若当初应对的人是他,如今与她成一双璧人的可会是他韩林?
腊月初八元安阳的生辰后,韩林神官颇为恭敬地把本月的账簿呈上给荀旸,荀旸的星眸在一处名目上纠结良久,虽说今年入冬后比往常要寒冷,然而东北寓所就如往常般仅要了两床厚被,反观霜华台处却是要了三床之多。
“许是帝君忘却小帝后脚伤初愈之事,药君说过小帝后算是伤筋动骨,如今虽已过了一百天的静养,欲要不受影响还是需得多静养两个月。”韩林神官对于他的疑惑并不觉得稀奇,“卑职尚有一问,今年之守岁,不知可是要移步至‘霜华台’抑或是免去小帝后相伴呢?”
荀旸失笑地摇摇头,瞧他这记性竟把她负伤的事儿忘却了。守岁之事素来皆在勾陈殿,今年许是要迁就她了,嗯,待会他过去看看她的伤势如何,再做定夺也不迟。
一声叩门,随之传来天嫔单柔求见的柔弱嗓音,荀旸闻言便与韩林神官互换了个眼色,两人佯装无事般从容。
他素来不喜鱼虾蟹、花胶、燕窝之类的腥物,每当汤盅揭开飘逸出此类汤物香气,他皆是儒雅地以食指轻掩鼻边,匆匆喝过半碗,淡然一句:“着实不错。”随即便放在手边不再享用,有时怜悯她的苦心也不过是转而赏赐给韩林神官代为喝之。
“进来吧。”荀旸正了正脸容。
“卑职见过天嫔小主。”韩林神官作揖,颢天宫闱素来等级严明,除却帝后、天妃能担得上“娘娘”尊称,余下宫嫔皆以“小主”称谓。
得到传召后,天嫔单柔领着贴身侍女妙清端着木漆托盘入内,她一边指挥着妙清把瓷白汤盅端到书案处,一边甚是贤良地亲自为他盛出一碗。“嫔妾见过帝君,嫔妾闻说帝君近来忙于公务,是以嫔妾特意炖煮了一盅天麻山猪脑髓于帝君宁神。”
荀旸拿起汤匙尝了半碗便撂下汤匙不再服用,此汤在火候上拿捏得很好,汤内的药材也是恰到好处。若非单柔此刻杵在这儿,诚然他早已让韩林神官送过去给元安阳。
其实,天嫔单柔熬煮的汤膳不腥且素来甚合他胃口,如今只是他越发不大乐意承了这殷勤罢了。从前不知其情意与心思之恶毒,他尚且能畅快服用,如今只觉这天嫔单柔之情意乃是承接不得。
“帝君?”天嫔单柔蹙眉,此汤她亲自试过味儿,不曾带有猪肉的腥味,莫非她终究是技艺尚未到家?
“本帝君适才用了糕点,如今腹中饱腻。韩林今日也甚是忙碌,余下的汤品尔且喝下。”荀旸嘴里说得何其冠冕堂皇,而韩林神官像是早已知晓般不曾显露难色。
“原是这般,妙清还不盛出来给韩林神官服用?”天嫔单柔和煦一笑,毕竟在黅霄宫内受香火之人,自是明白帝君待韩林神官素来敬重,但凡帝君所拥有的,皆是会留一份于韩林神官。
妙清闻言也是极为手脚麻利地把汤盅内的盛出给韩林神官,韩林也不推拒,就着妙清递来的碗儿慢条斯理地吃着。韩林神官觉得,天嫔单柔并非不懂眼色,而是佯装不知罢了,只要不点破,帝君也不好意思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