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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不止 厉小棠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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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小棠其实睡的并不算安稳,伤口一紧一钝疼得他无心睡眠,但他却怕惊扰了身边的赵烨青,所以硬绷着身体强忍痛意。这样一来,不出一个时辰,倒是几乎耗光了他全部的体力,直到天色大亮,才勉强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厉小棠却被梦魇惊醒,醒后的他足足愣了半天的神。他觉得很奇怪,自有记忆开始,他就从来没做过噩梦,甚至连美梦都不曾做过,他一向清静寡欲,心无杂念,这点也可以体现在他的睡眠上。
可偏偏和这个人相处不过一晚而已,何况这一晚的记忆并不算美好,自己却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慢慢离开那个依附的身体,有些谨慎又有些期许地将脸转向身边的人,然而猛地发现那人哪里是睡着了,分明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一眨不眨。
他惊讶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险些心脏都停跳。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脑子里乱糟糟的哪有办法思考,厉小棠只是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在赵烨青的鼻下探他的呼吸。
“哎呀——”
谁知那人在毫无预警下便发出一声哀嚎,晃动着脖子发出“喀、喀”的响动,吓得厉小棠忙缩回手退出数丈。
“我说你身子轻的跟什么似的,怎么脑袋比石头还重。”赵烨青揉着肩膀抱怨。
你怎么不说自己身娇肉贵?厉小棠怒视他,恨不得拿刀把那条缺德的舌头割下来。
站直身,拎起佩剑“倾听”,厉小棠走到门处,用力拉开——虽说被萧挞庭爪力戳穿的伤口仍在疼,但他实在不想再和眼前这个人多呆片刻。
“你去哪?”
“回家。”
“那我呢?”
你!?
厉小棠的身子顿了顿,他听得见背后急急追来的脚步声,那声音似是变幻成某种节奏,透过耳膜,深达心底。
“我记得你!”
即使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也可以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坚定。
厉小棠不由转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似期待又似乎迷茫的东西。
赵烨青就直直地望着他,表情似笑非笑,他说道:“你身上总是有股特别的香气。”
在厉小棠的记忆里,他身上的香气并非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作为神医门后人的一种标志,这种标志已经伴他走过人生里十个春秋,十年时间不算太长,但却足够让他忘记自己原来还有与人不同的地方。
而这个不同也是让你记住我的标志吗?
想到这,他惶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垂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多情的眼。纵然此时的他还不懂得情为何物,但心底包裹情感的外壳正在慢慢剥落,突然得措手不及。
所以,他佯装冷静道:“那又怎样?”
赵烨青道:“不管怎样,你昨夜救过我一命,我还没有好好谢你。”
难道你追上来的原因就是为了说这个“谢”字吗?
厉小棠不免失落,却很快正色,道:“我早已说过救你是受人之托,你要谢就去谢那个托付我的人吧。”
托付你的人是如锦吧?
如今看来,千真万确!
怎么,你要我开口去谢他吗?
他现在还会愿意听我说一句话吗?
赵烨青想着,自嘲地笑了,笑到眼眶酸痛,鼻子塞堵,不出意外的话,眼泪很快就会落下来了吧。他将脸扭向一侧,心忖:这还是退辽敌三千,骁勇殊观的赵烨青吗?
罢了罢了,反正在他决定赢回如锦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他又将视线移回到面前的青蝶身上,有的时候他看上去还真像年少时的如锦,尤其那对眉眼,清静得仿佛不染尘俗,一眼就能望穿。可事实上,如今的如锦已经令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突然很珍惜眼前人眼中的这份纯澈,于是抓起厉小棠的手握于掌中,执意地握住。
厉小棠不解,但他却舍不得离开那人柔软宽厚的手掌。他这人很怪,体温似乎要较常人高些,无论是被他背在背上,还是握于掌心,总之都会感觉很温暖。
“姑且不说那个托付之人,可伤却明明白白的在你身上。”
他听见他这样说,也看到他眼睛里的愧疚,不知怎地,就是觉得其实受这个伤也算不了什么,至少比无人问津要强上很多。渐渐地,他许久平淡的唇角微微上扬,原来不常笑的人一旦笑起来竟会如此好看。
“我们走吧。”
是啊,该走了!
厉小棠撤手出来,转头朝来路方向走去。
待两人回到昨夜赵烨青遭袭的地方,一切都归于平静,又岂止是平静,就连曾经打斗过的痕迹也被人刻意掩去,终是寻不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看来有人比我们快一步毁尸灭迹了。”赵烨青无可奈何地撇嘴。
厉小棠微怔,却不以为意,说道:“萧挞庭百密一疏,谁知会在危急关头使出少林龙抓手,这样一来,北院大王萧有风也万万不会想到竟是自己的得力猛将在临死前出卖与他。”
赵烨青点头,讪笑道:“不错,恐怕萧有风现在就连肠子都悔青了吧,早知如此损兵折将又讨不得半点好去,还不如留在家里睡大觉。”
厉小棠皱眉看了他一眼,堂堂王爷的说这些像什么话,可语气却不动声色,道:“我听说萧有风用兵如神,且足智多谋,深受辽主器重,对这样一个人王爷还是小心为妙。”
经他这一提及,赵烨青很不悦地想起自己受暗算的情景,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足见外敌已蠢蠢欲动,战事迫在眉睫。
不过,还好他是处处想得开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如锦拒绝那么多次还屡败屡战,不知疲倦。
他凑到厉小棠耳边,轻声说:“我倒是有个万全之策。”
厉小棠不明,挑眉望向他,见他暧昧不清地一笑,续又说道:“不如你投靠我府上,一来你精通奇门阵术可助我退敌,二来还可以在我身边贴身保护我,公子意下如何?”
对于他的“盛情”邀请,厉小棠想都没想回敬他一张冷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形容面前这个人一点都不为过,他不止是个色胚,还得寸进尺,还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还——
厉小棠把所有能骂的,会骂的都在心里骂个遍,才总算平息了怨气。
这时,脚下的土地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渐渐地,能听到马蹄疾驰狂奔的声响。练武之人耳力勤于眼力,厉小棠细细观察周围的动静,如果自己不错,眼下正有不下十匹马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寒光潋滟,厉小棠手中的“倾听”一旦出鞘,便如嗜血之龙,跃跃欲试。他将赵烨青护在身后,想都不想地护在身后,已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赵烨青心头一热,傻青蝶,受伤的人是你啊,要保护也该是我来保护你才对,方才的那些戏言你不曾当真,可生死关头你如何倒认真起来了。
“青蝶——”
他嘴中唤出含含糊糊的字眼,厉小棠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青蝶,青蝶,他竟然这样叫自己,有点俗,但却不讨厌。
“若死,一起!”他对背后之人说出。
这一辈子还没想过会将性命交与谁,如今看来,终于可以明白师叔为什么会笑着离开人世了,因为唯有找到可以托付生命之人,死才不那么可怕,而师叔的那个人就是邺秦枫,我想我的会是你。
若死,一起!
既然是若死,一起,怎么能不并肩作战?
赵烨青跨出一步,站在厉小棠身侧,拉出宝剑“承影”,一柄有影无形的上古神器,正好配得上轻舞灵动的“倾听”。
——
如若他们没有料错,谁也不敢去想等待他们两人的将会是什么?
待赵烨青看清来人,压在胸口处的重石倒似找到了落脚之处,只是不想这心一下子空落了,连同昨夜的惊吓以及连续几日积聚的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直叫他有些力不从心。
罗神见状,赶忙从马上跃下,自厉小棠手中扶过身子摇摇欲坠的赵烨青,言语中一片诚恐。
“臣等来迟,让王爷受惊了。”
赵烨青无力摆摆手,示意无妨,可人却提不起半点内劲,索性闭了眼睛假寐。
罗神趁机把手搭在他的脉上,直到确认真的无碍,才命手下扶他上了一匹栗色宝马,左右护卫齐备,才最终安心。
这个时候,赵烨青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勒住马缰,转头朝厉小棠站立的地方望去。
那个青色的人影,一如既往的优雅沉默,仿佛天边一抹云,随时可能乘风而去,淡的了无痕迹。他想他该是寂寞的,否则在那张明静的素颜下笑容却带着冬尽白雪快要消融般的轻愁。而他对自己的情绪并非真的厌恶,反而像一种浅尝辄止的依赖,轻触一下随即松手,让你即使想抓住挽留,都寻觅不着踪迹。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名字?”
厉小棠依旧低头不语。
赵烨青瑟然一笑,有点失望地说道:“那好,我们不如立个誓,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你就告诉我你的姓名,而我则许诺你三件事。”
厉小棠将他的话在心里兜转了一回,不禁莞尔,道:“那我岂不是占尽了便宜。”
赵烨青则不以为然,别有深意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住他,恹然道:“那我们就走着瞧,不过,前提是——你不许躲我。”
此话经他嘴中说出,厉小棠就算是再能沉得住气,也难免被他逗得破颜而笑。
“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一言为定!”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厉小棠眼中隐隐泛酸,即使被人追杀得落魄不堪,他却依然能保持风度华贵的冰雪之姿,他是人中龙凤,他是万人敬仰,哪怕你只是站在背后卑微相望,也会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刺伤双眼。
这时,厉小棠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到难以言喻的情绪,这种情绪他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而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那是不舍!
对!
不舍!
即使不该,还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