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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树欲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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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烨青从桃花酒肆出来,周围已经静默无声,偶尔有几声犬吠,在这样一个夜里尤显突兀。
夜风袭来,他混沌的头脑不见丝毫清醒,反而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着,使他没走出几步,就伏在路旁一棵大树上呕吐不止。
这里是哪儿?怎么不记得来时的路。
他看到四周的景致全然陌生,禁不住苦笑,心想这下该不会是要露宿野外了吧。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耳膜也跟着嗡嗡作响——
不对!
不止是耳膜在响,还有,风声不对。
意识到有危险降临,可身体偏偏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迟钝,他侧身闪躲,才堪堪避过钉来的一记冷箭。回头再看,不知什么时候已有数名着了夜行衣的刺客将自己团团围住。
这次,赵烨青就连心都苦极。
不过是喝了一顿闷酒,却被人守株待兔一样阻截,赵烨青啊赵烨青,你倒霉也要有个限度吧。
也好,反正心情跌至谷底,就拿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泄泄火。
念罢,嘴角勾起不屑的一笑,在那些汉子还在为他这一笑惊诧的时候,赵烨青已在腰间抽出一柄青色宝剑,剑舞银蛇,鹰击于空,时而阴柔妩媚,时而气冲山河,片刻功夫,就有三名刺客应声倒地,血水从他们脖子里喷溅出来,很显然是被青锋割断了喉管。
可剑上的血却顺着剑身一丝不剩地滴落掉泥土里,干净的仿佛从来没有取人性命一样,正如剑的主人,在这般血腥狰狞的杀戮中,面色却不见分毫改变。
赵烨青酒醒了大半,刺客也倒了大半,可他并不敢松懈,渐渐地他越发觉得体力不□□些人就像有意要耗光他所有的体力,未下狠手,却终是纠缠不休。
他觉得有些躁,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并不好,甚至差到欲呕感再度侵袭而来。他尽量保持冷静,以免被人发觉异常,直到眼前有白光闪过,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于是很认命地紧闭双眼。
燕哥儿,你若是知道我快死了,还会对我那样绝情吗?
可他想的好,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刺客的刀离他头顶只剩几寸的当口,一柄燕尾流星刀挟风而至,不偏不倚格开刀的准头,于千钧之际抢回他一条性命。
点点寒星过后,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蝶儿般掠入眼帘,就生生挡在他面前。
“你是谁?”
他想问清楚,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更何况形势也不容他多虑。
他只是隐约听到那群刺客中有人呼了一声“圣手门”,而他的手却被那青影牵着,感到一丝清凉入骨,就如那清冷的颜色,清冷的人。恍惚中,他只想陪着那蝶儿飞舞,哪怕抛下尘世的一切也不回头。
如果说,他的这些想法有幸被厉小棠知道,那么,无疑地,今天他的死相铁定比被刀劈死还要惨。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发觉是徒劳,厉小棠不禁气苦,拖着他比拖个死人还要重,真不知道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眼瞅着他们处于劣势,赵烨青竟成了厉小棠最大的绊脚石。一方面,他要尽力护着这个醉得七荤八素的王爷,以防遭人暗算;另一方面,还要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刺客!
厉小棠这样想着,心中明了几分。他们的武功套路很奇怪,绝非出自中土任何一个门系派别,变化莫测的招式已让人吃不消,更何况他们还人多势众。
再纠缠下去终是要两败俱伤,他决定速战速决,伸手探入随身布兜中掏出一把银针,可还未掷出,却陡然发现有个黑影已然飘至他们背后,情急之下,他用身体替赵烨青挡住那人凌厉的掌风——
那人的五指深深刺入皮肉,疼痛便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厉小棠硬撑着欲从他掌控下抽身出来,可转念这也正是置他于死地的好机会,于是他握住那只手,那手的主人也似乎意识到不妙,想要挣脱却为时已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把银针穿心而过。
“走!”两人趁虚冲出战圈。
云破月出,清白的月光透过头顶嶙峋的枝桠照在急急奔走的两人身上,那一青一白的两道人影牵牵绊绊,像是快要融为一体。
“你千万撑着点。”
厉小棠心里苦楚,莫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吧,今生要加倍讨回来。可看着他焦急得眼睛通红,一副悔极的模样,又无来由的安心。于是,闷闷地说了句:“死不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身处一片密林里。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一来,这里倒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你相信我吗?”厉小棠突然扯住赵烨青问道。
后者不容置疑地点头,眼中透着决绝的目光。在这个时候,我不相信你,还有谁可值得信赖。
厉小棠望着他,眼睛里现出一丝柔软,只不过很快被清冷取代。
“那你照我的话去做,”他指向路旁一滩碎石,道:“那有一些石块,你去把它们分成大小相等的五堆,围绕我们在东南西北各放置一堆,西北方向再放置一堆。”
“好!”赵烨青虽不太明白他的意图,但却没有理由拒绝,所以乖乖去分石块。
厉小棠也没得闲,他随手敛了一些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复又将其插入刚摆放好的石阵中去。
谁知在插最后一根树枝时,由于用力过猛撕裂了胸前的伤口,殷红的血水喷涌而出,着实惊呆了赵烨青。
纵使纵横沙场,杀敌无数的他,也会心惊胆战到这等地步,就连我们赵王爷本人也是万万料想不到的。只是这样一个干净仿如水晶般的少年或许世间独独那清净纯粹的绿才是最能衬他的颜色吧。
他贴身上前,用手牢牢压住淌血的伤处,忧心忡忡道:“你这个样子必须要看大夫。”
厉小棠笑得无耐,自己不就是大夫吗?也难怪他会不记得,因为不管哪次见面,他都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他的眼中永远只有公子,只有如锦。
“你忘了我们还在逃亡。”
“可是……”
“往西北方向走吧,就看我们的运气了,如果那些人里没有懂得破解这石阵之人,我们就算逃过一劫。”
对于他的话赵烨青从来没有质疑,他自己也是行军打仗之人,对于布阵破阵自有一定的见解,虽不如如锦的精妙,但深知这里面暗藏玄机,高不可测,若小瞧了这几块石头,丢掉性命可能就是转瞬间的事情。
“我知道!”
他伸手拉过厉小棠笼在袖子下的一双手,后者很自然地将身体的重量倒向他。
“你……做什么?”
“背你啊。”
他说的轻巧,也不顾背上人突然变僵硬的手脚,大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前途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两人是安全的。
厉小棠静静地伏在那看似宽厚结实的背上,心下却痛骂了自己一顿。他想他今天一定是疯了,否则又怎会拼死去救一个曾经戏弄过他的混蛋;还不只如此,他还任由他背着他,他何时与人这般亲近过。
越想越气,越想也越怨,要不是心口疼得几乎使他昏厥过去,他说什么也要一掌轰了他。
而赵烨青起先也在担忧,这青蝶倒当真不食人间烟火,看不出他宽袍大袖下,身子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渐渐地变得不同,背上的人倒是愈发沉重,他的心也跟着纠结起来。
背部的衣服黏答答地贴在身上,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追兵赶到,这只小青蝶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我叫赵烨青,”他于是开口吸引他的注意力。
厉小棠原本眼皮重的直想睡,猛然听到他自报家名,竟憋不住笑意。他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好让他永远都记得住自己,但偏偏身体没力。
见那人没什么反应,赵烨青继续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才听见他说:“我不喜欢将名字告诉陌生人。”
陌生人?!
赵烨青为这个词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一张脸臭的好像每个人都欠他钱似的。陌生人?不说话,不笑,不往来,那才算是陌生人,我们靠的这样近,怎么能算?
“那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救我吧?”
厉小棠犹豫了一下,才道:“受人之托。”
就知道不会是因为我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赵烨青心里犯着嘀咕。刚想问他受谁人之托,却赫然发现前方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娘娘庙,他心下一阵狂喜,脚底下也加快了速度。
来到庙前,他考虑了一下最终推门而入,迎面扑过来一股子土腥味,兴许很久没人来供奉香火了,不过也好,倒是个踏踏实实的藏身之所。
他敛了个避风的地方才将背上之人放下来,乍看他的脸色,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动手解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却在下一秒被厉小棠横刀架在脖子上。
不要以为他有伤在身,就可以随随便便折辱他。厉小棠惨白着一张脸,倒是越发显得眉目像勾了青黛一样,如醉如画。
赵烨青好笑地看着他,道:“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像个女人似的,放心吧,我就算喜欢美人,也绝不会趁人之危的。”
你就算不会趁人之危,但说到底却是个下流胚子,厉小棠心底暗骂着。曾被他欺辱的情景再次浮上脑海,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赵烨青虽不明白他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但隐约感到事态并不简单,头疼适时地传来,他没耐性地扯开面前人的衣领。
“剑就在你手上,你若是觉得我意图不轨,就一剑劈了我。”
厉小棠呆呆地望着他,这回倒真像是在看陌生人了。
看到伤处,赵烨青惊呼:“这是什么阴毒的功夫,爪力刺穿的伤口竟会这样深?”
“挞庭的少林龙抓手独步天下。”起先还不确定,但看清爪印的力度、深浅,厉小棠便笃定了。
赵烨青又是一惊:“你是说辽北院阵前锋萧挞庭?”
厉小棠点头。
“少林龙抓手是少林寺的独门绝技,怎会传给一个辽人?”江湖上的事赵烨青一向不太过问。
“十三年前,挞庭曾乔装成宋人拜少林寺苦禅大师门下,苦禅大师将毕生绝学少林龙抓手传于他,后来他身份败露,被赶了出去,苦禅大师念与他师徒一场,不忍废他一身武功,只要他不做恶,也就随他去了。”
“不做恶?可他却伤了你。”
“所以他不得好死!”
赵烨青想到那挞庭被乱针穿心,心里一阵发寒。别看这神仙一样的人物,发起狠来,还真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的工夫,赵烨青总算是笨手笨脚地处理干净伤处,又扯破袍据,帮他包扎好,自己却累出了一身的汗。
看看天色,东方隐隐显白,是快要天亮了吧。
都说黎明时分天气最寒。
“冷吗?”他问。
厉小棠摇摇头,将衣服拢好。
“算了,我还是去外面拣点干枝回来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吃的。”
“以能看到这座庙为限,不要走出太远。”
赵烨青点头,披星而去——
待他回来,不过是一刻钟的工夫,人显得有些沮丧。
厉小棠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却也没说什么,只要他人完好的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火燃了起来,照得满壁红光,也映出两道摇曳落寞的影子。
赵烨青从怀中掏出两颗青梨子,将其中一颗抛给厉小棠。
“我还以为能抓只野兔野鸡什么的,结果只找到这个。”
原来他沮丧的原因是因为肚饿,厉小棠心里好笑,顺道拿起梨子咬了一口,结果满口的麻涩,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与他恰恰相反,赵烨青一辈子还没尝过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梨子被他摔在地上砸个稀烂,他还不忘抢过厉小棠手中的那颗丢出老远。
“不吃了,睡觉去。”此刻他脸嘟得倒像个诱人的包子。
厉小棠蹙着眉看他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才想往一旁挪一挪,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去,不仅如此,那人还摆出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拍拍肩头,道:“这里给你枕。”
“啊?!”
“干嘛那么大惊小怪的,再不睡的话天就亮了。”
毫不温柔地将厉小棠的脑袋往肩膀上一按,赵烨青自己则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