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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厉小棠 一灯如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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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对影成双。
厉小棠坐在房里望着投影在对面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发着呆。
他本习惯早睡,可今夜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右眼眼皮突突地跳,是灾难将至的征兆。
公子没有回来,从五更至现在,行踪未明。
正想着,就听到院子里一阵呼天抢地,听声音似乎还很熟悉——
是赵烨青!
他猛然起身,握紧手中的“倾听”,飞也似的冲出房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
只见赵烨青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和乞丐无甚差别;再看他怀抱之人,血染了胸前大片衣襟,脸色惨白,如同死人,正是公子闵如锦。
而此时,赵烨青也发现了他,索性大吼一声“去找大夫”,便携人进了房。
“发生什么事?”
“什么发生什么事?我不是叫你去找大夫,你却在这里啰哩叭嗦做什么?”
他是气急,语气颇重。
事实上,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如锦吐血了,而这些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厉小棠懒得理他,一掌将他掀到一边去,自己则坐在他原先坐过的地方,伸手搭在闵如锦的脉门上。
他不禁微微蹙眉,眼底尽敛寒霜。从脉象看,他从没见过这般凌乱的脉候,时疾时缓,时浮时沉,时滑时滞,诡秘非常,又并非是中毒的迹象,一时间就连出师神医门的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厉小棠就是有本事不让这种情形再度恶化。
他从贴身的布兜中取出一方灰色的布轴展开,里面正是大小粗细不一的银针。他捻起数枚准确地刺中如锦的关元、气海、命门几处大穴,动作熟稔灵巧,可以用天花乱坠来形容。
赵烨青定定地立在一旁,不免瞠目,倒也无言插嘴。
少顷,闵如锦突张错乱的气血终于恢复了些平顺,面色也不再那般灰败吓人。
厉小棠才总算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拭干不知何时满布额头的薄汗。
“他怎么样?”赵烨青怔怔地问,却见对方不予理睬,想是被他刚才的粗鲁举动气的不轻。于是,转而温言道:“方才是我不好,迁怒了公子,还望公子告知如锦他到底怎么了?”
厉小棠狠狠刮了他一眼,心想:你终于肯好好说话了吗。
收好银针,他缓缓起身步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兀自饮着。
“公子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没有来质问你怎么了,你却倒问起我来了。”
“你……”赵烨青见他清爽爽的人说起话来却句句带骨,得理不饶人,本想驳他几句,却没什么心情,只在心中暗啐:这太傅府就连下人都如此跋扈。
榻上细簌的一阵响动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燕哥儿!”
赵烨青撇下那青衫男子,转身奔至榻前,颤巍着去掰闵如锦死死握成拳头的一双手。他很难想象当时他会有多痛,痛到连指甲都抠入肉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血印子。
他低下头,细细地用唇去摩挲他的掌心,进而眼底有泪光在闪动。
“到底是为什么?”他近乎失魂落魄地问,却唯独不敢去碰触闵如锦的眼神,他不知道那双眼睛里会有怎样难以言喻的神情,怕看到了心会跟着破碎。
为什么?求你,不要问我!
闵如锦紧紧咬住脱口而出的悲痛,却没能阻止悲痛如浓重的鸦云般席卷天地而来。
如果这十年里,我还是我,如果没有发生那样一些事,或许……我只是说或许我们还有可能;可现如今,一切都变了,不只是人变了,心也变了,我变得不再需要任何人,也包括你。
闵如锦毅然决然地抽回双手,将脸朝向里,闭起眼睛不再看他。
这意味着什么?结束了吗?
赵烨青突然很想放声狂笑一场。
太荒唐了!
什么都可以不说,什么都可以不做,就结束了?
这不够啊,远远不够!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燕子形玉佩,是他在半镯那里捡到的,此刻仿佛成了烧手的灼物,他不假思索地将它丢在榻上,自己则大笑一声,怅然离去。
月近中天,却被浓云遮住了。
厉小棠原是定定地望着那两人,可从未经世的他又怎会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隐隐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才恍然回过神来。
“公子,”应了一声。
见闵如锦挣扎着要起身,他赶忙凑身扶了一把。
“小棠,替我做一件事。”闵如锦手中攥着燕子玉佩,声音听上去无比哀凉。
“替我去看着那家伙,他的脾气我最了解,千万别让他做傻事。”
——
应了公子的话,就要全心全力替他办每一件事。
这是厉小棠曾经发过的誓,可至于为什么要发这样的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个中原因,只是听父辈讲过,闵家曾救圣手门于水火。小棠是个实在的人,单凭这一理由,就足矣让他为公子赴汤蹈火,绝无二言。
所以,即使他再怎么讨厌这个喜怒无常,又一脸色相的安逸王,只要公子一句话,他便誓死也不会让他有事。
可这个王爷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厉小棠先是一路远远地跟着他,赵烨青的武功他之前见识过,以那份机敏和警惕,他是决不允许敌人近他百步之距的,当然也包括像自己这样尾随他,却是为了保护他的人。
而偏偏今时今日,那人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昔日的警觉不仅荡然无存,任由自己离他越来越近,就连有哪个不长眼的迎面与他撞个满怀,他也完全无动于衷。
唉!
厉小棠默默叹了一声,看来他不会做傻事,而是真的傻了。
就这样一直走到深夜,汴梁城的百姓就算再怎样喜欢挥霍、放纵夜生活,也差不多都将息了。
赵烨青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道旁一家叫“桃花”的酒肆,门口店小二正在悬挂挡板,正要准备关张。
桃花酒肆实如其名,院子里种着很多品种不一的桃树,虽时值深秋,俱是秃秃的枯枝,但不难想象这里曾在某个时间有过花落香碧草的美景。
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院子里走,还不忘一把扯开碍事的店小二。
“喂,客官,这里已经打烊……”
话没说完,就见什么东西冲自己砸来,店小二忙伸手去拦,摊掌一看,竟是黄澄澄一锭元宝。
我的老天,大半夜是见鬼还是遇上贵人了!
这下不只求神告佛,连带祖宗十八代都谢个遍。
要了三坛上等的花雕,赵烨青便敞开胃一通牛饮。烈酒入喉,火烧火燎地灼开另一片天地,烧焦的何止是五脏六腑,就连眼睛也辣辣的痛,他像同自己有仇一样死死用掌心压住,可还是有液体自指间的缝隙中淌出来。
如锦!如锦!
心中百转千回喊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爱的越深,痛则越烈。
厉小棠站在院中一株桃树后,夜色和桃枝刚好可以将他青色的衫掩饰的极好。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会哭的这样伤心,即使是隐隐地低低地唾泣,都能让听到的人撼到骨髓里。
暮然,自己心底那处柔软的从未碰触过的地方似被什么轻轻划过,说不出是疼是痒,他没敢多想,只是提了剑欲走过去——
耳边有风声掠过,虽是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气流变动,却足够令厉小棠倍感威胁,他清楚只有轻功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才会让别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身边潜伏着的“他”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亦或者究竟是不是一个人还未可知。
所以,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将自己重新不动声色地掩回到暗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