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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我的少年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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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地躺床上,一声哨响,吓得我一个激灵。马上翻身而下,拿了洗漱用品到走廊,往浴室走去。“哗哗”的水声清晰可闻,像一道道催命符咒,楼道上应急灯忽明忽暗。噙刀片的技能练习很久,关键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怎么含都不得要领。
“南哥!又遇到你了!”吴条初笑得一派天真烂漫,放下脸盆,亲切地迎上来。
我正要开口寒暄,冷不防刀片差点掉出来。舌头一弯,堪堪环住,却被割了一道,越发说不出话。
“嗯。”我勉强撑出一个笑,含糊说道。
“南哥,听说你近来和叶万知走得近,真的吗?”
我面色一凛。吴条初这人,说是天真,看他一言一行,的确如此。可是和叶万知的几次见面,在场的人不多,全是他身边心腹,不至于消息传那么快。再说我一个入学不久的新生,一没家世,二没财力,谁会关注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人物?难道吴条初特意调查我?还是他哥耳目通天,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弟弟有关的人物?
“想什么呢?”
我顶着满嘴血腥味摇摇头。妈的,再这么下去,吴条初还没死,我先被自己的血呛死。慢慢凑近吴条初耳边。吴条初稍稍偏头,笑了一下。他准以为我要说什么悄悄话。
只差一步。刀片已经咬在齿间,我只消一个歪头,刀片划破颈动脉,他必死无疑。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犹豫了。吴条初,我的朋友吴条初!
“想说什么,南哥?”吴条初正过身问道。
我把刀片吞回嘴里,转身走往洗浴隔间,吐到下水道。不久吴条初跟过来,占住隔壁位子。我知道他洗浴时间长,便随便冲个凉,抱着脸盆在浴室门口等。周围没有时钟,我戴了静音手表,却好像听见秒钟跳动的声音,“哒”、“哒”……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坎上。
“南哥!”吴条初火箭似的从浴室里射出来,口中喊着,“你刚刚洗澡有没有被烫着?水温忽冷忽热的!”
“是吗?我没事,你呢?烫着了?”我回道。我喜欢他冒失的样子,从初见我就很喜欢他。
“没关系!没关系!”吴条初笑着,转而问道,“南哥,你是不是有心事?今晚我们一起睡,你可以跟我讲讲,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看我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好吗?”
“好。”
吴条初住的是单人寝,门口站着两个黑衣黑裤的中年大叔,体格都挺健壮。估计是保镖。我暗自松口气,幸好没在浴室下手,吴条初那嗓门不小,两保镖难保会听到响动。到时候我独自出了浴室,却迟迟不见吴条初,他们起疑心必不可免,追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郭叔、李叔,你们回去睡吧!”吴条初对我一挤眼,说,“今天有南哥保护我!”
两位“叔”面露难色,终于还是走了。
我和吴条初并排躺在床上。
“南哥?”
“嗯?”
“你说吧,我听着。”
“没什么,就是在想,为什么人不能提前知道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呢?要是我当初没有填错志愿,没有来东安体院,现在的我会怎么样?”我闭上眼睛,设想,“说不定,我会在体校里为第二次高考努力,然后考上理想的学校,到大城市闯荡。”
“大城市有那么好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很好。”
“可是如果没有来东安体院,你就不能遇见我了。”吴条初停顿一下,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们还是会遇见,我们早就遇见过了。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什么?”我睁开眼睛,问道,“遇见过?什么时候?”
吴条初撑起半个身子,专心致志地看我,反问:“南哥,你不记得我了?”伸手遮住半张脸,露出两只澄澈的眼睛,像两道明亮的火焰,继续说,“这样呢?还认不出来吗?”
我皱着眉仔细端详,依旧认不出。实在没有心思和精力追忆往昔,直接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见过?”
吴条初调皮一笑,躺平闭眼,慢悠悠地说:“明天告诉你!”重新撑起身子,说道,“南哥,你和叶万知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一点。你放心,我会和他交涉。”
话音一落,周遭死一样的寂静。我的脑子就像一张苍蝇网,捉住无数只苍蝇,却束手无策,只能让它们嗡嗡乱飞。靠近吴条初的半边身子近乎僵硬,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眼皮不停颤动。
过了一会儿,身边没动静,我当他睡着,睁开眼,瞅准床尾的抱枕。正打算起身,吴条初像与我有感应,先翻过身,手顺着我的胳臂一路向下,掰开手掌,往我手心塞进什么东西,重又翻回去。不知过去多久,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
总算睡了。
我仔细摸摸手中的物件,对着灰暗的光源一对,一支钢笔。式样有些熟悉,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眼神重新滑到抱枕上,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装作没看见,一觉睡到天亮,吴条初还是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定了多久,手心冷汗直冒。天边已经泛光,亮出手表一看,三点半。路口的灯还亮着,灯光斜照进寝室。
我陡然起身,抓过抱枕,对准吴条初的鼻口一摁!吴条初惊醒,额头的青筋全跳起来,拼命瞪着我,一双白嫩的手在虚空中毫无目的地乱抓。我的胳膊被指甲抠出一条条血痕,一点儿不疼,像是这胳膊不属于我似的,痛觉仿佛随了吴条初的呼吸一点点消弱。
可是,我怕吴条初的眼睛!深海一样的眼睛,往外面不停地注着泪水,我从没发现吴条初的眼皮可以撑得这样高,瞳孔的颜色可以这样深不见底,其中闪烁着错愕、难以置信……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松了点力气,想用抱枕遮住那双让我害怕的眼睛,结果抱枕差点滑下去。极快地捞回来摆正位置,我像只饿狼似的只顾使劲,而完全不管猎物的死活,逼自己直视吴条初,拧着嘴角发狠。
这时一滴液体砸进吴条初的眼里,是我的眼泪,他呆了一瞬,闭上眼,身子一阵剧烈的颤索,终于不动了。我站起身,翻身下床,低头看一眼吴条初,突然把抱枕甩在地上,没命地朝天台狂奔。
漫天漫地的雪,没完没了。我穿着一件毛线衣,趿着一双拖鞋,一脚踏进雪里。后脚跟冻得发紫,我毫无知觉,仰起头,任凭雪花一片一片飘在脸上,冰冰凉凉,冷冷清清。我愣了一会儿,突然慌乱地掏尽全身口袋,末了隔着卫裤抓了钢笔,紧紧攥住。而后,松了手,拿出钢笔瞧得出神,笔帽上一行小字反射白光,赫然写着——给小初。
给小初,给小初……记忆一旦开闸,就如洪水般无法抵挡。A城初中,一张张轻蔑的脸,河边的呼救,和吴条初的初次见面,桩桩件件,我已能够想到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并马上左右逢源地想到另一件。吴条初,他就是救过我的少年!赤条条站在坝下,我被冲击得粉身碎骨。
握紧拳头,挺立在风雪中,直通通地跟块棺材板似的插在地上,我感觉到我是我,而又不再是我。否则怎么一点儿不冷,否则怎么心像是要在胸腔里烧起来似的浑身发热。要是真有灵魂的话,那么我的灵魂早已飞回吴条初身边,永远栖息在他身上。真的,我活了近二十岁,有哪一刻灵魂是属于自己的?我总是在挣扎、反抗,用未来的希望麻痹自己,闭上眼睛冲锋陷阵。结果只是像无头苍蝇似的,一次次撞在南墙上,偏跟自己置气,拿执拗当勇气,以仇恨为根基,势要撞穿南墙。我一刻也没有爱过自己!珍惜过自己!
一股血气涌上来,我双目发红,突然身子一晃,栽在一片白茫茫中。
几根细条条的思虑在脑海中来回飘荡,带我回到记忆中的傍晚。
“我让没让你去买午饭?”头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质问。
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猛然一颤,极迅速地睁开眼。
高高大大的一个桥洞,天色已晚,四周黑黢黢的寂无人声,只有青蛙在一声接一声的“咕”叫。一个身穿荧光黄夹克的少年立在身前,挡住我大半个视野,长得又瘦又硬,一张脸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却在下巴旁附了软趴趴的两团肉,像只干瘪的壁虎。
头脑涨得厉害,想抬手揉揉太阳穴,身子一挣,发现自己被绑在桥柱上。一根麻绳从胸口开始,一圈圈绕道腹部,像条盘旋的毒蛇。我不再费力挣扎,索性让自己整个身子搭在麻绳上,垂了头闷声不响。
壁虎男咽了口唾沫,改口道:“你知错没有?”随之抬起右手,调好准度,又问一句:“如果老大让你去买午饭,你该不该去?”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手必定落下来砸在我的脸颊。
我看着眼前的阵势,五个不三不四的小青年,一溜养着斜刘海,染成柿子黄。看明白对方的恶意,我反倒横下心,也仰起头调好准度,对着壁虎男的脸猛淬一口。
“找死!”壁虎男陀螺似的转个圈,一脚踢在我的心窝。
我决定不再开口,专心致志地挨打。回想进初中以来的所作所为,我心内坦然。犯过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没有。背叛过什么人?没有。做过什么促狭事情?没有。用暴力威胁过别人?没有。占住道德高地的想法足以使我撑住别人的拳脚。
在痛苦中享受光荣之时,内心突然升起一股焦躁。身体的软弱似乎具有联动性,我感到自己的精神也丧失抵抗能力,一再地软弱下去。而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为了给精神带来刺激,我开始拼命挣扎,双腿凭空乱蹬。被打的死命反抗,打人的更是来了兴致,一拳挥向肋间,这一拳用力极猛,霎时逼得我吐出一滩鲜血。
一个头戴毛线帽的小青年一步上前,捉住壁虎男的胳膊:“老大,别打了!再打下去出人命了!”
“滚开!”壁虎男挥手一甩,全脸都愤怒地拧到一处,“老子今天必须打痛快了!你们他妈谁敢拉我,我一起揍!”
巴掌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身上的不是拳头,是石头,砸到哪儿,哪儿就是一阵钝痛。嘴巴里乌七八糟地充斥着唾沫、粘液和鲜血,脑袋千斤重,跟个半固定的铅球似的甩到哪儿是哪儿。渐渐的,我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我快要飘起来了。极天真地笑了一下,从进初中以来,这是我最放松的一刻。
两道灼亮的灯光射来,我拧紧了眉,精神为之一振。脸上浮肿得厉害,无法轻易睁开眼。通过眼皮缝隙,我看到一辆黑色保姆车,整个车身融在夜色里,只剩两盏远光灯笔直地穿过重重夜幕,高傲逼人地宣誓车主人的身份。
一个戴着口罩的少年踏着光芒,踩着弹性的步伐,疾步而来。
“你们放开他!”少年的嗓音带有变声期的沙哑。
打人毕竟也是体力活,壁虎男气喘吁吁地停止殴打,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一只手按着膝盖,半张着嘴仰头,眯眼细看眼前的人物。少年拉下一点口罩,好让他看清楚。壁虎男吓了一跳似的,把眼迅速收回,压低声音喝退手下人,自己随之遁走。
桥洞下一片寂静。少年转过身,伸手摆正我的脑袋,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顺着力道抬起头,正视少年的眼睛,颤抖着回答:“周、周南飞。”
少年绕到桥柱后,替我解下盘在身上的毒蛇。我不想倒下,浑身发抖地压住少年的胳膊。可是一阵激烈的酸麻从脚底爬上来,一双腿好似只剩一副空架子,完全使不上力。像一只饥饿过度的骆驼,忍耐得越久,崩溃越惊天动地。眼前一阵眩晕,我终于砸在地上。
头痛欲裂。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洇在雪地里。
吴条初走了吗?怎么剩下我一个人。不是说要去见叶万知吗?
雪花还在颤颤悠悠地飘着,落到脸上化成水,像往下淌的一滴滴泪。我忽然觉得天地变得十分抽象,虚浮得可怕。心中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空洞洞的。如果我行动力强一点的话,绝望会使我现在就自杀。我闭上了眼。我睁开了眼。用力凝望四周,我确定自己是在天台上。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定在视野里,我不知道是我的眼睛随着身影在移动,还是身影随着我的眼睛在变换位置。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在我眼前,一个跨坐在栏杆上的少年。少年一只脚凌空坠着,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看快要掉下去。
“小心!”我一声大喝,猛然起身,往少年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少年回过头,满脸泪痕,央求:“救救我……”
身后来了一阵风,我感到心被揪紧,身子往前一栽,头磕在栏杆上。扭身抱住少年,头埋在他腰间,自言自语似的,边哭边说:“小初!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你……我们早就遇见过了,是的,是你救了我,我都记得,小初……”我越说越语无伦次,最后直接环住他的腰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我头上,一遍一遍地捋潮湿的短发。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脸,我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吴条初其实生得很好看,是干干净净的帅气和稚气的混合体。抽了下鼻子,我把吴条初抱下栏杆,紧紧箍在怀里。
吴条初乖乖地任我抱了一会儿,慢慢从怀中探出头,手环住我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说道:“南哥,你不用怕。我已经和叶万知说清楚了,他不会再逼你。所以,你也不要逼你自己,好不好?”
我看着吴条初稚嫩的脸,热泪一串串地落下来,答道:“好。”